港島舊事 第98章

作者:萌俊

“進來。”何定賢招招手,上前遞上支菸:“讓你查的事,查的怎麼樣了?”

顏雄接過香菸,划着火柴點上,長吐口氣:“難!太難了!”

“向錢、大華、金牙連那班人,又儆志鲩T至少帶五六個人,有什麼事都是交給心腹辦。”

何定賢點頭道:“我知道,有難度。”

“他們身邊重用的人,至少跟了十來年,絕不會輕易賣大佬。”

這一次對付幾大社團的話事人,絕不能一上來就打,談判那局非常重要。

希望打的是他們,而不是何定賢,打起來,幾大話事人,倒是可能越打越威,拉到老闆支持。

凡遇大事,情報先行。

這時情報顯得尤其關鍵,何定賢突然明白警察爲乜喜歡用臥底了。

因爲,臥底真的好用!

顏雄呼出口煙,講道:“不過,也不是沒有機會,江湖人畢竟是江湖人,身上怎麼會沒破綻?”

“甄國龍,大華身邊都有兄弟好賭,在濠江欠下不少債。”

何定賢拍拍他肩膀:“試着談談。”

正如顏雄所言,江湖人破綻一定有,只要找到就能讓他們低頭,有時候不一定要用打的手段。

真打起來,雙方都會有損失。

顏雄點頭道:“好,我去談,大老闆打算出什麼價?”

“還清賭債加一份跑路錢,這些人同大佬混,一定是不會缺錢的,大佬也不會讓他們缺錢,但再有錢都擋不住賭,大佬心知肚明,卻不可能幫他們填賬。”

“他們要是獅子大開口,就當作沒得談,只要沒被賭債逼到鬼門關前,沒人會答應幫我們。”何定賢笑道:“要是逼到鬼門關了,這點籌碼就夠了。”

顏雄若有所思:“那我想辦法做個局。”

何定賢不置可否人,只是道:“約各位大佬,三天後,一起到我家打邊爐,不能再等下去,再等下,江湖人都以爲我怯了。”

顏雄點頭:“明白。”

這段時間,何定賢可沒讓重案組的人馬閒着,收穫不大,但有機會,而且他不能指望全靠重案組來解決江湖事。

剛剛成立的重案組,只是武力支撐,太多地方欠缺底蘊,需要時間作養料,一點點發展。

比如情報。

傍晚,何定賢乘車來到楚府,餐桌上,楚偉南笑道:“雲鹹街的地皮已經開始動工,但前前後後起碼要蓋三五年,但婚禮肯定等不急了。”

“楚叔放心,我會購置一套公寓先住着。”何定賢喝着傭人盛好的湯,楚偉南點點頭:“房子總是不缺的,不過,你已經就職,該把婚期定一定。”

“下個月正式訂婚,年底辦婚禮可以嗎?”

何定賢笑着答道:“訂婚沒問題,婚禮的事情,我得回去同老媽商量下。”

“雖然我老豆去世,老媽也懶得管我,但婚事得讓老人家點頭,韻南已經見過我母親,很招我母親喜歡。”他眼神瞥過身側的女人,女人在桌底輕踩他一腳,似有些責怪。

楚偉南笑道:“哈哈,你說的對,是該由親家點頭,這是禮數。”

“楚叔,警隊有些事,希望請你幫手一下。”何定賢忽然出聲,楚偉南眼神稍有變化,開口道:“碼頭上的事嗎?”

“是,根子在碼頭上。”何定賢道:“我在警隊說的話,想必叔父都有聽說,我上碼頭不是要同叔父們作對。”

“只是社團的形式已經過氣,叔父們幫忙,警隊可以一力挑,哪間社團有警隊好用?”他舀口湯,飲下再道:“反而社團看起來是在給老闆做事,私底下什麼勾當都做,有人給錢就聽話,有人給錢也不聽話,現在人力卸貨爲主,社團還要敬商會三分。”

“將來,碼頭要是用車卸貨,勞工大減,社團敬你嗎!”

楚偉南表情微變,在海外用貨車卸貨,乃至把火車開進碼頭,在碼頭鋪設軌道都有!

有識之士都知,將來機械代替人力是主流,無非是目前港島勞工便宜,火車貴,才一直採用人力卸貨的古老方式,但五年、十年之後呢?

社會改變是很快的。

何定賢慢條斯理的道:“警隊同社團不一樣的地方,在於警隊會越來越規範,社團會越來越失控,老闆們不管同警隊關係怎麼樣,警隊都不會害他們,但社團可不一定,互相搞起來,說不定就拿你開刀。”

“最簡單的,將來商會要裁工,社團不肯,怎麼辦?”

楚偉南放下筷子,眼神爍爍:“阿賢,我真沒看錯你,你竟然能拿警隊的理法性當說辭。”

“雖然現在警隊同社團一樣髒,但是,在始建之初,兩者就不一樣。”

何定賢答道:“楚叔,你可是我未來老豆,我不會誆你,社團永遠不如警隊,就算兩邊都給老闆們打工,未來哪邊更有前途?”

“外界說我踩進碼頭,就是踩商會一腳,但是合法碼頭我收錢嗎?黑碼頭我就算去收又怎樣,社團的籌佬多發一支籌,商會就給多削一筆,不如給我做,我明碼標價的抽水,再把碼頭管好,下令各社團成立勞務公司,按人頭,按工時,制定一個統一的薪酬標準。”

“賬目明明白白,不會給各大社團喫黑錢,再也不用依賴社團,但一樣能管着、用着、養着社團、要是有社團的人不服,我處理乾淨,我不是踩商會一腳,是希望華商同華警,一起把社團踩下去。”

何定賢語氣不屑:“尿壺一樣的玩意,不踩它們,滿屋子都是腥味!”

“今天是個機會,要是商會不撐警隊,社團就可能尾大不掉了……”

楚偉南擦擦手,丟下抹布:“你知道的,一個社團幾萬人,龍頭大佬的地位照樣沒有管上千人的總探長高。”

“那不止是因爲總華探長手中有槍,也因爲華探長是港府的一部分,你既然知道自身的優勢,把好處壞處都想的明明白白,能講出幾分道理,我就去替你同幾位叔父聊一聊。”

“儘量讓他們支持你。”

何定賢面色感激:“多謝楚叔。”

“至於他們信不信你這套說辭,我沒辦法打保票,因爲,警隊的名聲確實沒多幹淨,有些時候還是社團好用。”楚偉南一番話真是讓港警顏面盡失,偏偏又是不爭的事實。

“楚叔,下個月開始,我想拿一筆出來做慈善。”何定賢突然說道。

楚偉南輕輕一笑:“有心了,你打算怎麼做?”

他目露欣賞。

何定賢道:“成立一個慈善基金吧,一部份給東華三院,一部份用來資助貧困學生。”

“基金平日的打理,想要委託楚叔幫忙尋找合適的人才。”

楚偉南本身是十分熱衷慈善事業的,特別是在教育、醫療方面,他本人做慈善都不成立基金會,直接捐錢到學校、醫院,偶爾搞活動的時候,捐一部分到慈善基金裏。

因爲,他作爲商人深知慈善基金不一定真慈善,有可能是真基金,做善事最好是單純的做,所以他直接砸錢到位的行爲方式,在港島商人裏算是獨樹一幟,在港島大多數人還是熱衷於成立慈善基金,既方便籌款,也方便避稅,打理賬目,有時一筆錢捐出來,不用花自己一毛錢,名氣還有了!

所以,他一聽就聽出何定賢想辦慈善基金,目的不單純,有一定功利性,但他卻沒有拒絕,也沒有看不起,反而樂呵呵的應承下來:“沒問題,我來幫你找人。”

以他的地位來看,何定賢如今的權力不小,但身家底薄,還不到做慈善的時候,既然願意在此刻拿出錢來做慈善,就算有功利性又算什麼呢?已經超出他的預料!

何定賢也沒什麼好隱瞞,挑明的說:“我給東華三院捐錢,是想方便警隊夥計,資助貧困學生,其實也是想尋找點人才,將來幫手我。”

“這年頭能夠考上高中,大學的人,一個個都是天之驕子,肯用功,因爲錢錯失機會實在太可惜了。”

“港島華人現在需要人才,港府也需要人才……這批人要是能夠進入港府各個部門工作一定未來可期!”

楚偉南沒想那麼遠,只是道:“做善事,不管出發點是什麼,都是積福的,你願意幹,天下人都會幫你。”

“不需要同我解釋什麼。”

“嗯。”何定賢輕輕點頭。

三天後,傍晚,向錢推開車門,望向面前一座唐樓,收回目光,低頭邁步進入門內。

大堂。

一張大圓桌擺開,中間放着筒骨鍋,鍋邊是一份份鮮切肉片,蔬菜,豆皮。

“楚小姐。”

向錢看到一個女人坐在旁邊茶几,一把椅子上,連忙鞠躬問好,語氣頗爲詫異。

潮義勇話事人陳十九,福義興坐館林大頭,大圈幫、新記、和記、號碼幫……

全港大字號的社團龍頭都已坐在桌上。

向錢隨機上桌找位置坐好。

顏雄幾個手下守着客人,阿鬼帶人守着門口。

楚小姐穿着女士西裝,翹着二郎腿,短髮波浪流淌在耳側,沒有上桌,而是說道:“何生公務繁忙,再過半個小時能到家裏,各位先喫,我一女人就不上桌了。”

陳十九尷尬道:“楚小姐。”

“我不上桌,但是替丈夫招待各位,想必還是夠資格的,有什麼事,各位可以同我先聊。”楚韻南朗聲說道:“我不希望,等會何生回來,餐桌上還有咋咋唬唬的聲音。”

第156章 四兩撥千斤

大館,辦公室。

何定賢輕靠着沙發,把玩着一把菸斗,面前茶几上躺落幾份文件,突然問道:“阿仔,人到齊嗎?”

豬油仔手臂夾着舊皮包,連忙鞠躬:“老闆,人都到齊了。”

“嗯。”

“再等一會。”何定賢道。

唐樓,家中。

金牙連拾起筷子,夾了一片牛肉扔進鍋裏,眼神飄向桌邊所有人:“各位,既然楚小姐發話,讓我們先喫先聊,那就先聊吧。”

“何先生忙,聊的差不多,估計也就回來了。”

大圈華點頭道:“行,先聊吧。”

他們以爲何老闆沒有親自來,是想給談判留一點餘地,一開始就算談不成,後面也能講條件。

否則,要是一句話談不攏,何老闆沒面子,那就連談都沒得談了。

這種做法其實很老道。

但卻能透出何老闆的底氣不足,一時間腥四憵舛即蟆�

楚小姐坐在旁邊,自然能代表楚家的意思,潮義勇在楚家混飯喫,話事人陳十九當即開口:“潮義勇已經決定,完全按照何先生的方法做事,交地盤,交碼頭,交規費。”

東義堂勇濤聞言抬起眼,嘴角勾起,不屑輕笑:“哧,你們潮義勇還用說?”

“林大頭,老福呢?”

福義興坐館微微皺眉,答道:“老福沒什麼本事,胳膊拗不過大腿,就這樣了。”

“早猜到了。”

勇濤面色輕蔑,連連搖頭,張嘴喫下一塊牛腩。

和勝和的甄國龍舉起手,手中還拿着筷子,出聲道:“我先講,和勝和不打算把地盤交出來,一條街,一個檔口都不會交。”

“葛少,你發句話,號碼幫夠不夠以前一樣勇!”

葛志雄輩份更低,表情有些難看,想要同甄國龍嗆兩聲,但張張嘴,卻道:“號碼幫也打算交。”

“交,大家都有好日子過,不交,大家都等着出殯吧!”

金牙連舉起酒杯,出聲道:“誒,整個江湖夠響亮的字號大佬,全部都坐在爐火旁,點解就要出殯了?”

“和記是因爲四個字做到這麼大,以和爲貴,今天,我也想把這四個字送給各位!”

“只要我們團結一起,不互相打生打死,怎麼可能有人倒?”

大華一拍膝蓋,朗聲贊同道:“沒錯!”

“大家團結起來!”

“叮叮叮。”

這時,大廳供桌上,一部電話響起鈴聲。

在座八人話鋒一斷,齊齊回頭,望向一張冥相下的電話。

氣氛有點詭異。

顏雄走到電話前,拿起電話,迎上八人目光,開口道:“喂?”

“叫大圈華聽電話……”何定賢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俯身拿着電話,嘴裏緩緩吐出煙霧,嗓音略顯沙啞。

“知道了。”顏雄把電話放在一旁,出聲道:“大圈華,何先生找你。”

“神神叨叨的,請客又不露面,有事情不會當面聊啊!”大華在椅子上站起身,口中罵罵咧咧,心裏有點緊張,但還是上前將電話拿起:“喂?”

“我是大圈華!”

剩下七人眼神都直勾勾盯着他,不過,餐桌距離供桌有段距離,其餘人不可能聽到電話內容。

何定賢則穿着黑色西裝,嘴裏叼着菸斗,左手拿着電話,右手拿着一疊照片,看着照片裏的女人,輕笑着道:“大華,老闆的女兒好不好玩?”

“你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