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舊事 第83章

作者:萌俊

所以,霍老闆除了抓緊時間開工外,並未抱有一勞永逸的想法,要是何定賢在短時間內解決不了,就只能再去找滙豐的人,以讓渡利益的方式平息爭端。

何定賢同霍老闆的想法十分一致,港島置地肯定會再度搞事。

這時,一個穿着工服,戴着藤編安全帽的工人,拿着一袋散裝米酒,昂首喝進肚子裏,藉着酒勁就往插滿鋼筋的工地區一跳:“噗!”

六支鋼筋穿透他胸口,鮮血泊泊流下,他似乎想用力低頭看看肚子,卻無能爲力地耷拉下腦袋,四周的工友們貌似愣住了,但很快有人喊道:“死人了!”

“東莞佬死着了!”

第138章 械鬥

一羣東莞籍工人放下手中的活,立即聚攏向出事的地方,帶頭兩人互相使着眼色,其中一人喊道:“怎麼死的!”

“放我們看看!”

工地死人實則是件平常事,立信置業裏管理層是以廣府人爲主,工人有潮汕、東莞、五邑,魚龍混雜。

因爲,在商業地產剛剛開始發展的年代,懂得工程的人少,有施工經驗的更少。

唯有在鬼佬工程公司打過工的華人,纔有充足的施工經驗,而工人們早早按照鄉籍抱團,形成一個個小團體,帶頭者叫作“班主”,有威望可以帶走手下的工人,工人的薪水也都是先發到班主手裏,再由班主交給工人……某種程度上講,班主纔是工人的老闆,地產公司只是班主的老闆……

班主也有替工人們爭取薪資,賠償的職責。

所以,地產公司在面對工人時相對比較弱勢,加之立信置業剛剛成立,大批工人都是從鬼佬公司挖來。

徙置大廈又不是一個小工程,各類標準訂的很高,立信置業想要通過工程培養施工團隊,班主們也想狠狠敲立信置業一筆,很多條件提前都已經談好,但架不住有人從中作梗。

一位監理當即讓手底下的幾個廣府班主帶人上來,攔住面前的二十多號東莞人,上前講和:“阿偉,工地上常常會死人,出來搵水,哪兒有不冒險的,大老闆會照價賠償就好。”

東莞工人的帶頭班主阿偉卻當掉監理遞來的煙,叫囂道:“什麼是照價賠償?”

“人命是可以論錢的嗎!剛剛東莞佬怎麼死的?好好一個人怎麼會跳下去呢?有沒有人看見!”

一個廣府班主面色不悅,挺身而出:“阿維,你發什麼瘋?媽的,你們東莞人命貴,大老闆賠不起是吧?”

現場監理也皺眉道:“有話好說,要多少錢?”

他深知很多班主喜歡削死人錢,就是在工地死傷工人的賠償金裏分一份,有良心的會向老闆多敲點,沒良心的爭都不爭,直接抽水,餘下的再寄給工人家人,反倒是活着的傷者沒人抽水。

阿偉卻指着監理鼻子:“你什麼意思?我來揩你油嗎!那可是一條人命!爲公司辦事,死了不用賠呀!你比鬼佬還鬼啊!”

監理冷聲道:“多少錢?”

“五萬塊!”

“否則,東莞佬晚上做鬼都來找你!”阿偉咧開嘴,露出一口大黃牙,語氣有些得意。

監理頓時冷臉,厲聲道:“之前合同談好的五千塊,轉眼就變五萬,我阿偉晚上該去找你纔對。”

“媽的,你當我們東莞人好欺負啊!”阿偉罵道。

監理給三個廣府班的班主打個眼色,三個班主都回頭同兄弟們努努嘴,六十多個廣府工人不約而同默默散開,手裏都接到兄弟遞來的鐵棍,後邊的潮汕工人也都察覺到局勢不妙,退到一個角落暫時停工,順手拿了點棍子,板磚之類的東西防身,二十餘名東莞工人也四處尋找趁手傢伙,有人叫道:“偉哥!”

“我看到東莞佬是給人推下去的,就是監理推的!”

阿偉頓時表情驟變,獰聲道:“廣府看我們東莞人不順眼,不僅要把我們趕出工地,還殺我們的同鄉不肯賠錢,兄弟們,幹他們!”

“幹他們!”

二十多名東莞工人一掃之前的低眉順眼,似乎像早有預职悖e起武器,氣勢十足的衝向廣府人。

阿偉則一個箭步快衝上前,抓住公司監理的肩膀,在腰間掏出一把短匕:“噗噗噗。”

又快又狠的連扎五刀小腹,緊接着將監理推倒在地,當監理倒在碎石遍地的工地時,瞪大眼睛,還不敢相信東莞人說動手就手,而本就雜亂危險的工地上,轉眼間就變得兵荒馬亂,廣府人和東莞人打成一團,本來東莞人勢單力薄,應該很快就會人衝散,但自從監理被殺之後,廣府人心中震恐,氣勢大落,同時,東莞人組織嚴密,不少人還有刀刃在身,十幾分鍾內,連殺廣府人三四個,隨後將廣府人衝散,在工地四處追打。

潮汕工人沒有參與兩幫之間的鬥爭,但卻已派人出去尋找巡警,自屋村仔鬧事之後,常有巡警在工地附近巡邏,就連便衣組都有,很快就有一隊手持藤牌,將警棍搭在肩頭的軍裝抵達現場,五十名軍裝警察好整以暇,列隊行進,噠噠噠,光是氣勢就使現場工人們齊齊停手。

雷洛推開車門,走下一輛寶馬車,叼着一支香菸,抬抬手,踏入工地,口中緩緩吐出香菸,下令道:“幹他們!”

“Yes,sir!”軍裝警長收到命令,舉手狠狠一揮:“做事!”

“譁!”軍裝警舉高藤牌,大步踏出,在工地馬上掀起一陣濃煙,五人一隊,頓時分散出擊,將在場試圖逃跑,抵抗的工人,不論鄉籍,全部甩下警棍,狠狠打倒在地。

顏雄站在雷洛身旁,出聲講道:“洛哥,等會賢哥會來。”

“好。”

雷洛點點頭,望着現場混亂的場景,輕鬆一笑:“我先替他打掃一下蟑螂。”

有一名工人試圖翻過圍欄跑走,在外圍戒備的刑警隊舉槍就打:“嘭!”

一聲槍聲迴盪天空。

何定賢踏着皮靴,身着黑色風衣,叼着菸斗來到馬路前,望向忙着扭送罪犯的警員們,心中一沉,開口問道:“阿洛,什麼情況?”

“賢哥。”雷洛站在轎車前,打聲招呼,接着道:“同之前不一樣,工人內部鬧事,看來是出新招了。”

何定賢頷首道:“死了多少人?”

“加起來有七個,人不算多,據說有一個是跳工地自殺死的。”雷洛搖搖頭:“身上紮了六個孔,血都滴沒了,也是慘。”

何定賢輕笑:“東莞工人就是叫這條人命作藉口搞事?”

雷洛道:“是,而且下手狠辣,擺明一開始就要搞大,拉立信置業下水咯。”

“那個自殺的,是個賴賭鬼,欠了不少高利貸,大概是怕女兒、老婆給人拉去賣,幫人做點事情銷賬。”

何定賢接過一份資料,一邊看着,一邊嘆氣:“他倒是一筆勾銷了,留了一個爛攤子給我們。”

雷洛講道:“肯定還會鬧,這次只是剛開始,幾條人命搭進去,越來越好煽動人羣了。”

何定賢出聲道:“霍老闆已經打電話給我,說是要停工一個月先。”

雷洛嘆道:“一個月就一個月吧,避避風頭總是好的。”

“我拒絕了。”何定賢道。

雷洛表情一愣:“爲乜?”

“因爲我也想把事情搞大,搞的越大越好。”何定賢舉手抬抬雷洛的肩膀,目光深邃,意味深長的道:“到時候,願不願意撐我?”

雷洛曬笑:“九龍塘人手不多,探員八十,軍裝一百多,隨你用嘍。”

“多謝。”何定賢再拍拍他肩膀,出聲道:“那就這樣,工地上有什麼先替我頂着,顏雄、阿樂會馬上趕來,這件事情要是辦的好,你我就發達了。”

雷洛若無其事的點點頭,他下意識覺得事情辦好,是指能搭上霍老闆的關係,將來肯定會有好處不假。

不過,有好處是因爲他身爲探長,又不是霍老闆提攜,頂多給一點錢咯,難道霍老闆能升他做華探長啊?

但霍老闆能夠幫手賢哥的生意倒沒錯,賢哥發達肯定會分他一份,怎麼樣也不會白乾。

雖然,他不知道管理副處長提起申請“重案組”被否決的消息,但是,何定賢在出發前卻正在同葛白聊天。

如果置業公司安分守己,他也找不到機會,可港島置業選擇繼續搞事情,何定賢就準備拿港島置業開刀了。

何定賢鬥不過港島置業沒錯,可在警隊鬥爭的背景下,整個“官府派”都在撐他,能不能同港島置業鬥一鬥?

同時,潮汕商會,廣府幫也在撐他,既能解決霍老闆的麻煩,又能向警隊高層展現能力,就算要手染鮮血,該下狠手也得下。因爲,撲街仔們都是拿了英鎊的,既然拿了英鎊就不算無辜,賺不該賺的錢,出來行,路是自己選的。

不過,在動手前,他要儘量爭取到九龍區所有潮汕探長的支持,光靠旺角區便衣加軍裝一百四十幾號人,媽的,手上籌碼不夠啊!

因爲,他是打算鎮壓暴動,而不是打算搞屠殺,到時候槍肯定要儘量少開,大部分人都得換軍裝上場,那麼一兩百號就會捉襟見肘,鬼佬要打算在屋村人拉人,撒十幾萬下去,幾千人都拉得起來,何況工地上已經有血仇,廣府幫和東莞幫在屋村裏都有同鄉,相互間絕對不會再留手。

雷洛帶人回到九龍塘差館,連抓回來的爛仔都沒安排好,一名夥計就上前說道:“洛哥,統叔叫你去一趟。”

“知道了。”雷洛答完,還用手指向一人:“這個人誰來保都不能放,帶頭械鬥,還捅死人。”

隨後,他快走走回二樓,來到走廊盡頭的總華探長辦公室門,叩門喊道:“統叔。”

“進來。”

雷洛推開門進入辦公室,正好見陳統泡完一杯茶,替他端在茶几上,出聲道:“阿洛,同你說件要緊事。”

第139章 封官許願

“抓回來的東莞人先放掉,廣府人扣下來,石硤尾工程的事情先不用參與了。”

雷洛喝完口茶,放低茶杯,錯愕道:“統叔,是東莞工人鬧事,怎麼這樣處理?再講,廣府人我都交給旺角區了。”

“你不要再同何定賢走太近!”陳統面色一改,肅聲說道:“你知唔知,何定賢靠向官府派的鬼佬了。”

“嗯?”雷洛臉色微變,瞳孔緊縮,質問道:“那又點樣?不都是潮汕幫自己人,替鬼佬辦事嗎!”

陳統冷聲道:“港島置地已經同九龍大區的鬼頭打過招呼,在華資,英資公司中,徐時漳莻�鬼頭,肯定是幫英資公司啦,但何定賢有商會身份,必然是幫華資公司的。”

“我們是替商會辦事不假,可得考慮前程,不可能幫華資同鬼佬硬頂,否則,第一個倒黴的就是你呀!”他拿起煙盒,拆出支菸,丟在雷洛面前。

雷洛拿起香菸,表情變冷:“這件事情擺明是鬼佬搞事,我們不打回去,鬼佬還以爲華人好欺負。”

“阿洛,不要再人喊你雷小鬼!”陳統深吸口氣,眼神如鷹,帶着強烈警告:“九龍塘的人現在都喊你雷老虎!”

“記得把老虎做到底!”

“要不然,別個以爲你紙老虎,第一個把你喫了!”

雷洛手裏把玩着香菸,一言不發,他心知對鬼佬唯命是從沒有壞處,但是,上位華探長之後,心中對是否對錯也是有桿秤,明明是鬼佬搞事情,爲乜要支撐鬼佬?

他之所以能成爲大名鼎鼎,令人生畏的雷老虎,除了下手夠狠,辦事夠威,對於規矩的尊重!

秩序的尊重!

亦是主要原因。

他是骨子裏有份傲氣的,就算鬼佬做錯事情,也敢同鬼佬硬頂,不然收穫不了黑白兩道的尊重!

早年那份秉公執法的正氣,在被時代黑化之後,依然扭曲成一種是非觀。

可以不分善惡,但在江湖之中,是非曲直,規矩秩序是要分的!

陳統見他沒有答話,長嘆口氣,出聲道:“要僅僅是英資、華資老闆間的鬥爭就算了。”

“我們收商會老闆的錢,總要幫商會老闆撐腰,就算搞不定鬼佬,也得替老闆們周旋。”

“可偏偏又涉及到警隊鬼頭門的鬥爭,你不知道,官府派的人向處長提議申請成立重案組,全部由華人組成,管理兩大區所有重型罪案,有權力調遣所有華人探員,重案組長爲督察級警銜,職級在所有華人探員之上!”

而英資老闆在找鬼佬的時候,自然是找到當權的軍隊派,因爲兩大區一把手全是軍隊派的人。

這件事情落入軍隊派手裏,軍隊派不可能不拿出來做文章,就算鬼頭只是隨意吩咐一句。

作爲軍隊派下屬的總華探長之一,陳統也會立即跳出來,盡權力干涉。

因爲,重案組一旦成立,首當其衝,削弱的就是兩位總華探長之權……事情沒有發生在中環,高總探長沒理由插手,事情可發生在九龍區,陳統一位剛剛上位不到半年的總華探長,連屁股都沒有坐熱,錢又沒有撈夠,怎麼會容忍手中的權力被瓜分,被人騎在頭上?

錯綜複雜的利益糾紛,牽一髮,動全身,這位同何探長關係不錯的總華探長,說起來還是因何探長而上位,轉眼間,卻被風浪推到何探長的對立面,要站出來替鬼佬們打擂臺。

雷洛聞言臉色驟變:“會議通過了?”

“沒有!”陳統彈彈菸灰,搖頭道:“警務處長當場否決,但管理副處長一定會按照流程,在下次的憲委級大會重新提案,由警隊所有警司級以上的憲委層投票。”

“這份文件提交出來的那一刻,雙方註定要刀刃見紅,所以,管理副處長必會大規模拉票,利用港督的影響力,以及許諾利益……”

“關鍵是,據說管理副處長麥sir,決定推薦何定賢做重案組長官!”

唰!

雷洛整個僵在當場,想起之前何定賢對他說的話,背脊不禁開始發汗,心中明悟,但還是不可置信的道:“賢,賢哥只是一個華探長,距離督察級可差兩級,再怎麼樣,重案組長也該在兩位總華探長晉升。”

“傻仔。”陳統吐出口氣,出聲道:“要是交給我同盛哥,那鬼佬又何必成立重案組?港府派就是要拿到實權啊!”

“阿賢自升職華探長以來,從不同軍隊派的鬼頭交際,認定軍隊派沒前途一般,想方設法搭上官府派的船,我早就看出他想爆冷門,未想到,他要搶閘,在過彎時超過我們。”

“他厲害,但是我們也不能束手就擒,在警隊裏我同盛哥沒得選了!”陳統說完,又嘆道:“特別是我!”

“至於警銜的事?呵呵,不說鬼佬可以給他開後門,推薦考取督察試,就說單單給他升一級,以警署警長的警銜,署理(暫代)重案組組長,過一年半載表現優異再升職轉正,你覺得夠不夠簡單?”

雷洛嚥下口唾沫,端起茶杯,飲茶時手腕都有些顫抖。

“這樣的話,賢哥是要同全港刑事組開戰?”

陳統付之一笑:“算不上,重案組成員是要從刑事組中抽調的,而且背後有鬼佬支持,必然能讓一批人下注。”

“但簡單而言,他首先是要同我開戰,其次,再是同盛哥及其下屬開戰。”

“阿洛,你是我一手從軍裝提攜起來的,此時此刻,一定要撐我。”

雷洛嚥下口水:“你想點辦?”

陳統道:“下週末石硤尾會有村民大鬧事,你帶便衣組喬裝成村人,躲在人羣中伺機帶領人羣衝破封鎖。”

“至於村民的訓練,武器,佣金,自有別人負責,你不用操心了。”

雷洛臉色煞白,爲難的道:“統叔,我是屋村出來的。”

“我知你是屋村仔出身,那又點樣?你現在還住在屋村裏嗎!”陳統突然起身,怫然不悅,手指戳向雷洛胸膛,十分用力,厲聲說道:“收起你不知所謂的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