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舊事 第73章

作者:萌俊

“呼……”鄭裕同吐出口煙,出聲話道:“何探長,多謝你爲港島市民除掉一夥大佟!�

“大林那夥人馬,我早看他不爽很久了,可惜不好下手辦事,何探長乾的好呀!”他豎起大拇指,誇誇稱讚。

何定賢謙虛道:“鄭老闆過獎,除暴安良,保護城市治安,本來就是刑事組的職責。”

“呵呵呵,何探長講話真好聽。”鄭裕同甕聲笑道。

何定賢搖頭嘆氣:“可惜,沒有把劫匪攔在金街外邊,讓鄭老闆遭受無辜損失,但請鄭老闆放心,店內的貨物都已經被查清收回,已在物證室存檔,隨時可以拿走,保證一克不少。”

“有何探長這句話我就安心了。”鄭裕同鬆出口氣,面露笑容:“實不相瞞,店裏的貨價值五十多萬。”

“我也只是替人打工,要是丟了這批貨,麻煩很大。”

他還只是周大福的大掌櫃,想要正式接班金行,肯定是不能出一絲紕漏。

何定賢理解的點點頭:“誰不是爲別人打工呢?我只是幫港府、幫市民打工而已。”

照他這樣講,鬼佬總督也是幫市民打工咯?

鄭裕同會心一笑,出聲道:“話雖如此,但沒有何探長帶隊,換一批人馬,不見得能幹攔住大林,說句實話,大林那夥人我很瞭解,殺人越貨,無法無天,我不可能讓何探長帶兄弟們白拼一場,更不讓受傷的探員無人照顧,準備了一點點湯藥錢,煩請一定收下。”

他話音剛剛落下,背後一位小弟走上前,在懷裏掏出一張銀票,擺在桌面上竟然寫着“東方”二字的銀號。

“鄭老闆,你什麼意思?”何定賢眼神瞥過,表情微動,鄭裕同道:“一點點心意,交個朋友。”

“鄭老闆,你這樣讓我很難辦啊……”何定賢心裏講不出的掙扎。

他真的不想收錢!

但偏偏對方把錢都存進他的錢莊裏,銀票收不收已經不重要,對方把銀票一燒不收也得收了。

這錢莊開的!

“害……”他長嘆口氣。

鄭裕同卻道:“真的是一點點心意,何探長不收下,那就不認我這個朋友了。”

“就這一次!”何定賢無奈的把銀票收好,折起放進衣袋裏,再度勸諫:“鄭老闆,我一直把你當朋友。”

“下次一定不要了。”

鄭裕同滿臉笑容,出聲說道:“將來周大福在九龍是要繼續開鋪的,實不相瞞,何探長。”

“未來三年周大福至少要在九龍區開鋪五張以上,少不了麻煩和探長,請何探長多關照。”

“一定,一定。”何定賢連忙頷首,十分爽快,心裏大爲喜歡“鯊膽鄭”,對方狠不狠,有沒有膽尚看不清,但一定很會做人,會做生意!

十萬港幣啊!

真不愧是開金鋪的,出手闊綽。

有錢!大曬!

人見人愛!

此時,他張開嗓子吼道:“馬屁達,進來!”

“帶鄭老闆的夥計去樓下點貨,出什麼問題,拿你是問,明白嗎!”

馬屁達立即推開門,立正敬禮:“是,長官!”

鄭裕同笑呵呵的朝夥計揮揮手,歷來貨進警隊一趟少不得給分潤一層,這是江湖規矩,只要對方沒有刁難,能拿回來大部分都是好事,如果警隊能下手輕一點,多拿回來一點就更好了。

至於十萬港幣只是一塊敲門磚,要是連十萬港幣都捨不得出,怕是等到猴年馬月纔拿的回貨。

哪有這麼爽快?

這些差人寧願把貨封在銀行喫灰,也會想盡辦法不還給你,古今中外,無處不是如此。

“對了,何探長,常聽人講,你與楚老闆的小姐關係不錯?”待房間裏沒有其餘人,鄭裕同等着夥計辦事,忽然出聲問話。

何定賢表情微微色變,遲疑的點下頭:“有一些私交。”

“哈哈哈。”鄭裕同突然朗聲大笑,得意道:“何探長,沒什麼不好意思的,男人嘛,靠魅力來着!”

“有魅力,有本事,怎麼起家都不重要,雖然我跟楚小姐不熟,但是,聽說楚小姐是個賢良淑德,品行優良的好女孩,若是有可能的話,千萬別放過。”

這是他掏心窩子的話。

何定賢聽起來卻覺得怪怪的,每一個人都可以同他開玩笑,但是唯獨鄭老闆的玩笑很真實。

這你媽是開玩笑嗎!

給我傳授經驗呢?

何定賢要不是剛收人家錢,都已經有翻臉的打算,不得已舉起茶杯飲下一大口,消消心底的火,脣齒相譏道:“這方面鄭老闆是行家。”

真當人人都同你一樣喜歡喫軟飯?

鄭裕同卻欣然笑納,自得意滿的說道:“還不錯啦……有老婆,有兒子,岳父還有大金鋪。”

“多爽!”

像他這種踏實能幹,有能力,有野心的人,常常出生於底層,但卻困頓於底層的束縛。

沒有平臺,沒有資本表現能力,施展抱負,若是能夠得到媳婦孃家人的幫助,一下就能魚躍龍門,脫穎而出。

人一輩子有兩次決定命叩臅r刻,一次是出生,一次是結婚,道理在男女身上都適用。

只是男人想要利用婚姻改變人生太難,喫口軟飯容易,軟飯硬喫,喫出地位,打出名望可不容易。

何定賢頓時明白鄭老闆是喫出驕傲,喫出自信了,沒有一點點羞恥的感覺,剛剛是同他講真心話啊!

“鄭老闆大胸襟,有肚量!”他忍不住讚歎一聲,也不生氣,還挺佩服的。

鄭裕同笑而不語,一幅你也可以的樣子,而普通人可得不到他的認可,因爲,他一手把周大福做到全港第一!

他親自出海走私黃金,解決戰後黃金荒的問題,並且親自率人在海上痛擊海盜。

因爲,他是鯊膽鄭!

把周大福改名換姓,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大亨鄭!

喫軟飯算個屁,軟飯硬喫才叫本事,他顯然通過種種事蹟,加上今天的事,認定何定賢是個有本事的男人,就算娶了楚小姐一樣壓得住,纔會講出這一番話,言下之意就是男子漢,大丈夫,借妻子家的勢無所謂,只是一種手段罷了,能夠把家業做大做強,誰敢小覷之?

“對了,鄭老闆,有件小事情同你講下。”何定賢突然收住笑臉,語氣嚴肅,進入正題:“根據審訊,大林幾個人來九龍,好像是收錢辦事。”

第126章 要他的命!

“什麼叫收錢辦事?”鄭老闆聽見收錢辦事幾個字,右臉長毛的黑痣好似都動了,濃眉微凝,臉上浮出幾分凶氣,壓低聲音,很有壓迫感:“收誰的錢!”

“查不到。”何定賢搖搖頭,感嘆道:“有可能是衝我的錢莊來的,也可能是衝你的金鋪來的,總之,錢莊、金街、兩個地方總有一個。我也不知道具體是哪一個,不好查的,沒人敢講。”

鄭老闆蹙起眉頭,沉聲道:“有一個活口,審不出來嗎?”

“他不是匪首,只是一個從匪,根本不知道。”何定賢嗤聲道:“就算他說,我們敢信嗎?”

“隨便亂一口,咬到個巨鱷,豈不是把我也喫了。”

鄭老闆望着他身上佈滿擦痕,乃至還帶着硝煙味的襯衫,頷首道:“我明白了,我會查清楚。”

何定賢沒有再繼續火上澆油,留下餘地讓人思索,鄭裕同卻嘆氣道:“何探長,你知道大林的貨,以前往哪裏銷嗎?”

“不知道。”何定賢頓時很感興趣,出聲道:“鄭老闆有消息嗎?我們可以再接着挖,如果鄭老闆肯繼續幫手,肯定有好處的。”

鄭裕同嗤笑一聲,譏諷道:“怎麼會在港島銷?肯定是到濠江啦。”

濠江最大的金鋪,不是周大福,而是周生生,周大福是鄭裕同岳父“周至元”創建的新店,周生生則是周至元的堂兄周方譜繼承的祖業。

早年,鄭裕同父親鄭敬詒與周至元一起在廣州的關係綢緞莊做夥計,二人的妻子同時有喜,兩人交情甚深,飲酒正酣時想到此處,指腹爲婚,許諾若是一兒一女,二人便做天生親家,隨後,年紀較長的周至元見戰亂來臨,提議道:“亂世之下,做一輩的夥計,撐不起家”。

二人決議各自創業,各奔前程,周至元與堂兄周方譜一起前往濠江創業,親戚之間好有個照應。

周至元創建的金行名叫“周大福”,周方譜創建的金行名叫“周生生”。鄭敬詒則回到老家順德開了一間雜貨鋪,聊以維持溫飽。

周方譜的父親在廣州十三行就是做金鋪生意,一共開設有三間金店,所以,周生生實際上早於周大福,周大福創始人是靠着親戚提攜進入金業,只是隨着戰亂廣州金鋪停業,生意全部轉到濠,因此,周大福、周生生都是在濠江立業,由於祖業優勢,周生生在濠江金業首屈一指。

周大福是直至戰亂後,來到港島開辦金鋪,豁出命靠走私黃金起家,戰亂時金價多貴?

戰亂後,大批上滬滬上逃港,手上拿着大把外匯買金,金價節節高漲,供不應求。

周大福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在港島打下根基,逐漸做大,與周生生隔海相望。

而順德離濠江又近,鄭裕同自出生後,常常往返兩地,聯絡與周至元的關係。

中學因戰亂輟學,直接被父親送到濠江,當時父親鄭敬詒怕他年輕氣盛,不識抬舉,告誡他:“周氏已在濠江發達,認不認你這個女婿還是兩回事,此去濠江只爲討口飯喫,勤勉幹事,切記不能以少東家身份自居。”

鄭裕同心中明白,牢記父言,來到濠江踏實肯幹,每日都早掌櫃一個小時到店,幫忙開檔排貨,打掃衛生。

周至元也絕口不提婚約之事,只當尋常夥計使用,可見女婿踏實能幹,暗自喜在心中。

而後,鄭裕同每天早上都到洋人的金行觀摩款式,學習洋人的金飾設計,提出的營業方案獲得岳父認可。

最後,周大福靠着款式全、花樣多、在一绣┙赇佈Y摘得業績桂冠,後來的事就是兴苤某她埧煨觥�

這種指腹爲婚的乘龍快婿可不一般,既有兩家合一家的感情,又有自小長大的親情。

鄭裕同結婚後未曾改姓,卻獲得岳父青睞,執掌周大福全港業務,負責在港島開拓局面。

之後屢次拼搏,已讓鄭裕同成爲金業名人,人人誇讚,可現在猶不是他的極限!

可以說,現在的鄭裕同剛剛二十七歲,名氣雖大,卻正是大有抱負,野心勃勃的年紀。

他心裏的自己是要成爲世界珠寶大王,全港第一的人,事實上,周至元也將在五年後把周大福全部交給他!

這種情況周生生的老闆自然對鄭裕同心裏不爽,周家的產業怎麼交給一個外人?那還是周家的金號嗎!

媽的,周大福,周大福,周大福的老闆姓鄭,話出給人笑呀!

同時,周方普及其子多少有些看不慣周大福後來居上,超過他們繼承祖業的金號。

兩家店本身是親戚間爲了互相扶持,做大後又不可避免的產生競爭,當中的彎彎繞繞,顧忌頗多。

兩間金鋪的百年相爭也由此開始。

鄭裕同沒有把話說的很明,但何定賢聽出大林等人的貨,最終會落到周生生手上。

沒辦法,金鋪搶來的金,總是要銷給金行,港島的貨肯定在濠江銷嘍……

不僅距離近,還不屬一個政府,沒有法律限制。

“看來同哥很不爽周生生的啊,果然同行是冤家,親戚都不管用。”何定賢心裏暗笑:“何況他還姓鄭。”

有這層內幕在裏面,看來鄭裕同不可能再手軟,要是不找個倒黴鬼出來立威,豈不是誰都可以劫他的金鋪?

換到二三十年後,周大福的金鋪給劫一兩間,也不過是九牛一毛,無所謂,可現在一間店鋪的損失都足夠讓周大福心疼不已,多來兩次可就要傷筋動骨。

這時孟元達在門口叩門喊道:“長官,貨物已經清點完畢。”

“好呀。”

何定賢笑着站起身,招呼鄭裕同下樓:“鄭老闆再去對一對貨,黃金同其它不一樣,掉一點金粉都是損失。”

“多謝何探長理解,我也就不裝模作樣了,再去看看。”鄭裕同點頭走下樓梯,找到負責點貨的夥計。

何定賢扭頭道:“怎麼樣?沒拿太多吧!”

孟元達諂媚道:“兄弟們得過大佬的吩咐,真的是一克都不敢摸,不過在搜貨的時候多少會漏一些。”

“真的假的。”他纔不信底下探員的手能幹淨,但總不能把小弟的手給剁了,只要別做太過分就行。

鄭裕同也向夥計低聲問道:“什麼情況,少多少?”

夥計說道:“不到三百克,以十公斤的量來說,何探長很給面子。”

鄭裕同徹底鬆出口氣:“那就好,果然地盤是潮汕自己人好做事,要是換成東莞幫起碼五百以上。”

“這算是正常的火耗,寫進賬目裏,金鋪連夜裝修一下,不要耽誤明天開張。”

他交代道。

夥計連忙點頭:“明白了,同哥。”

鄭裕同露出笑容,回頭招呼道:“何探長,我帶了一個記者來,過來一起同物證拍張照,不然東西取走了,上報紙不好看……我也要登報感謝一下旺角刑事組的夥計們。”

“行!”

何定賢沒有客氣。

二人站在擺好的黃金前,調整好姿勢,互相握手,一個面色謙虛,一個熱情感謝。

“咔嚓!”

第二日,《東方日報》頭版頭條,《華探長旺角斃大伲艽蟾I祥T領黃金》已編訂成稿。

“鄭老闆,你就先回去忙吧,有什麼事情傳個消息,能幫手肯定幫。”何定賢送客到差館樓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