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舊事 第51章

作者:萌俊

最終豬油仔還是被人給架走了,那些錢也被軍警收起送回,消防署終究是開喉救火,同時選出了一批敢上的華人消防員進入火場搜救災民。

第97章 現在就做掉他!

何定賢晚上同大多數預料的不一樣,既沒有去跑馬地的臨時擂臺觀看拳賽,也沒有留在差館處理公務,而是早早就回到屋企準備睡覺。因爲,一場早有結局的拳賽無所謂期待,因爲灣仔區沒那麼多公務可辦……

可是當倪坤赤膊請見的時候,何定賢不禁一時愕然,望着面前渾身海水的車伕問道:“石硤尾被燒了?”

“是,工廠被燒了。”倪坤身上只有一條短褲,當他還是神志清晰,語氣乾脆的點頭道:“聯公樂的人燒了石硤尾紙廠,導致石硤尾屋村出現大火,九龍區半邊天都燒透了。”

何定賢深吸一口,快步走到二樓,望向九龍方向,本該寂寥的夜晚,竟然也隱約可見赤光。

他順手在衣櫃裏拿出一件短衫,快步流星迴到樓下,甩手把衣服丟給倪坤:“穿上。”

“多謝大老闆。”倪坤接過衣服,放下手上的毛巾,點頭道謝。

何定賢內心有點慌亂,因爲他發現一場載入歷史的大型火災,竟然是因爲他一己之私,爭權奪利而起,要是仔細盤算的話,官炳森、張景榮、劉榮駒等人頂多負責三分之二,起碼有三分之一的負責要到他頭上,但是一轉頭,他心裏就更加憤怒:“幹你孃,燒倉就燒倉,打黑槍都無所謂,有什麼矛盾在江湖上不能解決嗎?”

“要燒到屋村移民的頭上?那些移民是什麼人,TMD,是剛剛經歷戰亂沒有平安兩年,一直被鬼佬踩在最底層的人!”

“是將來建設全港的主要勞動力,是這座城市的根啊!”

港島的根,永遠不再富人身上,而在窮人身上。

何定賢切身經歷過太多的動盪不安,深知動亂對於人性的摧殘,劉榮駒、張景榮、官炳森的膽大妄爲,喪心病狂,還不是在戰爭時期留下的野蠻手段?換到五十年,二十年,乃至十年後,有人敢這樣做嗎!

偏偏他們敢!

你們憑敢什麼啊!

何老闆此時怒火攻心,已經喪失理智,一點點慌亂更被憤怒壓制,焦躁着下令道:“幫我聯繫合圖借一艘船過海,叫阿善、阿樂一起出來。”

“是,老闆。”倪坤張口答命。

從始至終,阿坤都一直住在九龍區的出租屋裏,跟老闆一起來到港島區後,每天早上都乘輪渡來到灣仔,如果老闆事忙,前天收工早,有時候在街口睡地板,有時候會睡在老闆樓院的大廳。

因爲,港島區比九龍區的租金貴,剛剛結完婚的阿坤寧願一天睡五六個小時,早上六點起來乘輪渡,也捨不得多付幾十塊的租金。

這晚,他是收到消息從九龍趕到港島,又因九龍城渡已經關門,不得不直接遊過海來找大老闆彙報。

此時,凌晨一點多鐘,錢偉善、陳嘉樂二人早已進入夢鄉,但是被拍門叫醒,驚聞大事,抬頭看了看天,還是連忙穿起衣服,戴上佩槍,趕到大佬家門口。

三輛黃包車已經在家門口等候,何定賢剛要帶人上車,忽然想起一件事,回頭同倪坤說道:“阿坤,你把消息帶給雷洛,他家也是住在屋村的,事情辦完到我樓上睡覺。”

“知道了,老闆。”倪坤錶情一愣,腦袋裏馬上響起雷探目的地址,轉身就去傳遞消息。

何定賢坐車漁村帶兩人來到九龍區後,又坐黃包車趕到石硤尾,緊趕慢趕,時間已經到凌晨兩點四十分,整個石硤尾地區火光沖天,一片雜亂,成千上萬的災民們已經跑到九龍塘、深水埗附近的街道、樓宇底下蜷縮休息,許多身上染着灰煙,表情驚魂未定,更多是同家人抱團取暖,滿臉劫後餘生,但也不乏哀嚎、哭泣之聲,空氣中瀰漫着苦難的情緒……

愈加靠近石硤尾宅區,人羣則愈加沉默,市民則愈加麻木。

何定賢、錢偉善、陳嘉樂望着此情此景,一時失語,頭一回,何定賢心裏有了愧疚之心。

他覺得不該把苦難再加給苦難的人承受……

可偏偏,世界上所有人都要往苦難者身上踩一腳!因爲,他們是最底層,是最好欺負的人!

第一次,何定賢想要爲港島華人做點什麼。

重生一次。

爭權沒問題!

要發達,要有錢,要做大老闆,都應該,但是這樣好像不夠,如果可以爲底層華人做一些有益的事,改善底層市民福利的事,乃至讓港島發展的更好,讓市民們有工開,漲工價。

也比一個人享受來的強!

或許,這些行爲在他潛意識裏都不是一個商人或者差人當作的,應該是港英政府要做的,不關他的事!

但是,鬼佬作爲殖民統治者註定不會把你當自己人,華人想要站起來只能靠自己,那麼,他一個人也該去做!

“賢哥,賢哥,老闆……”

一處安置區,一谢蚴鞘軅蚴鞘転牡募垙S工人紛紛起身,表情陰鬱的望着老闆說道。

何定賢沒有立即進入長官如雲的警戒線內,而是找到豬油仔的身影,抵達兄弟們安置的地方。

“阿仔,情況怎麼樣?”

豬油仔黑着臉,張口就道:“是張景榮乾的!”

“我問你,屋村的情況怎麼樣!火災怎麼樣了!”何定賢大吼一聲,其餘齊齊沉默,豬油仔猶豫片刻道:“你回頭看看,能怎麼樣?石硤尾沒有了。”

何定賢也是一時語塞,長嘆口氣,給出一個答覆:“放心,總要有人給屋村百姓償命,可能是我,可能是張景榮,也可能是所有人。”

“賢哥,都是他們東莞人乾的,一定要殺了張景榮。”豬油仔斬釘截鐵的講道:“不殺他,屋村底下的厲鬼不會放過我們!”

“你害怕就去求神。”何定賢冷冷看他一眼,出聲說道:“至於該死的人肯定會死,屋村裏的情況算不出來,但廠裏工人們什麼情況?”

“死了二十多個,當場反抗給活活斬死的,另外有三十多個人受傷。”豬油仔早有答案,張口答道:“剩下兩百多人都沒有大事,畢竟工廠是第一起火源,兄弟們跑的快,也算是件好事。”

“哧。”他譏笑一聲:“不過有很多兄弟走散了,暫時收攏不會來,算不清楚。”

“我知道,急着趕回家救人,事後記得再統計一遍,把安家費給人補上。”何定賢交代道。

豬油仔下意識地先點下頭,隨後驚聲叫道:“工廠要重建,機器要重買,哪裏有錢發安家費!”

“找錢莊借高利貸!知道嗎!”何定賢猛地瞪大瞳孔,怒喝一聲,豬油仔努努嘴也就不再吭聲。

“這麼大的火災付什麼安家費?人人都是受害者來的!借高利貸付安家費更是扯淡!”

“港府真有打算安置難民自然會出錢。”

“不過大老闆說借就借嘍,能借到自然好,要當菩薩到時候自己去跳樓。”豬油仔暗自腹誹。

何定賢則是知道今夜過後,會有很多人在大火中失蹤、走散,鬼佬爲了防止災民聚恤[事,也將調集軍警進行臨時軍管,有親戚,有錢人還可以繼續留港,沒身份證,沒錢的人可能將被遣返,有些人可以再次相遇,有些人再難相見。

“對了,阿豪呢?”他突然問道。

豬油仔張口就答:“帶一批兄弟追斬劉榮駒去了。”

“不過豪哥去追的時候已經起火,主要小心一些,應該不會有事。”豬油仔倒是不覺得伍世豪一定能斬死劉榮駒,畢竟烈焰洶洶,不過伍世豪可以跑,可以躲嘛,兩批人不見得會直接扎進火場裏,石硤尾還是有大批木屋尚未着火的,火勢的擴張需要一定時間,只是以港英政府在石硤尾的佈置,以及消防署鬼佬的稟性,遲早坐視着大火將整片屋村吞噬。

縱然有華人消防員已經進入救火,救人,但實際上起到的效用並不大,先前紙廠安置的水喉反而還起到奇效,對救火產生很大的效果。

“只是有人看見阿杰……”

何定賢心裏一突,陷入沉默,忽然間,他摘下腰間的配槍丟到地上,出聲說道:“張景榮就在那裏,誰敢去做掉他!”

豬油仔等人心裏升起一股荒謬之感,在一羣鬼佬長官面前持槍射殺一位總華探長,心款ヮブ聦惺颤N結局?

但是豬油仔頓時明悟沒有什麼是比兵荒馬亂,是比大火連天更好的時機,如果要做,不如現在!

現在就是做掉他最好的機會!

與此同時,安置區內不約而同有十幾個人站起身:“交給我!”

“賢哥,我來!”

這裏有家破人亡,滿腔恨意的屋村仔,有喪親失友,心生絕望的災民,有一個又一個數不清的無敵之人!

莫說是一個總華探長,槍一丟下,港督都敢開!

豬油仔第一個上前抓住槍,錢偉善卻心思敏銳,摘掉配槍丟到後面一人手中,出聲話道:“用我的槍!”

那人接到警槍毫不猶豫的打開保險,竟然是一個真正識槍的人,旋即就在腥四恳曇徊讲阶呦蚓鋮^域。

何定賢看着豬油仔問道:“那位兄弟叫什麼名?”

“好像姓周。”豬油仔給出一個模糊的答案。

周兄弟來到警戒區後,隨便找了一個藉口:“我有事情想找張總探長……”

持棍警戒的軍裝警員自然不會應許,但在上前拒絕的時候,讓警戒線出現一個空檔,周兄弟佯裝摺返,突然轉身舉槍,一言不發,連叩六下扳機:“砰砰砰!!!”

連續六槍亂射沒有精準射倒某人,或者是有意擊中更多目標,一陣槍響後,警戒區內,兩華三洋,五個長官齊齊倒地。

曾少珂、蔡兆光兩人驟然聽見槍響,毫不猶豫伏身撲倒在地,緊接着又是一串槍響:“噗噗噗。”

開槍者身中數槍而亡。

曾少珂再度抬起頭時,張景榮、袁義、高級助理處長,消防署區長,九龍塘署長五人相繼中槍,有人捂着傷口跌坐在地,有人瞪大瞳孔,底下腦袋,滿臉不可置信,有人臉色慌張,吼着英文……

中槍者乃事現場最核心的一羣人。

曾少珂一時間覺得世界很荒唐,但恍然間又覺得天經地義,不管是什麼級別的長官,出來行,也終有可能被一槍殺死。

何況是在兵荒馬亂的災情現場,可以說,任何踏足災區,前線,乃至在辦公室裏拿到指揮權的人,實則都是置身於險境,捲入紛爭,終究有被斃的可能。

港島華人從來不缺乏抵抗精神,若是形勢緩和,可以稚侨巳硕碱娨夥畔挛淦鳎羰秋L雲突變……

多的是人願拿起武器!

“保護長官。”

“保護長官……”

警戒區,一陣混亂不提,何定賢遠遠看着六槍發出,多名長官中槍,心底突然明白什麼叫兵鋒兇險!

利刃一旦出鞘,不見血就收不回來,出手做事人的懷揣恨意,永遠是不受掌控的!

權力推動下的血鬥,不見得是一來一回,也可能是直接掀桌。

棋子也有想法。

正如持槍復仇者,欲殺之人,多也!

何止區區一個張景榮。

“呼……”他長長吐口濁氣,眼神轉向錢偉善,感慨道:“阿善,爲乜要用你的槍?”

錢偉善反而是早有預料般笑道:“賢哥,人有人的命,槍有槍的命,我這把槍能夠射三個鬼佬,值了。”

“我想辦法幫你周旋。”他上前拍拍錢偉善肩膀,錢偉善卻搖搖頭:“無所謂,總不能大佬掏槍了,小弟抓着槍看戲吧。”

何定賢驟然間表情一變,厲聲喝道:“阿樂,把錢偉善抓起來!”

“送回灣仔差館!”

“是,長官!”陳嘉樂在怒喝中回過神來,連忙張口答應,看了善哥一眼便連忙帶人離開。

何定賢上前拍拍豬油仔發黑的臉蛋,冷笑着道:“怎麼樣,戲好不好看?”

豬油仔深吸口氣,釋然道:“屋村的兄弟們都看着呢,誰對屋村人好,屋村人心裏都記着。”

他知曉老闆需要一槍,一條命來收屋村人的心,同時,眼下事情搞的越大越好,目前大老闆已經佔據絕對優勢。

因爲一場波及十萬人的大火是需要有人負責,否則,港英政府怎麼平息動盪的人心?怎麼平息國際輿論?

無論是從法理上而言,還是從江湖規矩上來講,負責人當然不可能是他,畢竟火不是大老闆放的!

反之,大老闆是處在一個受害者的地位,就算有些許干係,本身也不會受到指摘,一旦做出承擔風險,爲屋村人出頭的舉動,馬上則會受到加倍同情。

如豬油仔,他其實也對大火造成的嚴重後果,對大老闆有些離心離德,倒不是說覺得大老闆有錯,而是覺得爭權奪利的做法有些違背良心,短時間內不說出口,將來也會有間隙。

但隨着六槍子彈打出去,心裏的惡氣散去,豬油仔也更加覺得該支持大老闆!

大老闆是一個真正會爲屋村仔出頭的人。

同時,屋村人不支持一個大老闆出來,就算有多少同鄉,有多少親戚當官,做闊佬又點樣?

石硤尾十萬餘屋村人需要一個代表,一個將來真正願意爲他們出頭,爲他們做事的代表。

這個人毫無疑問是大老闆。

何定賢卻好似沒有聽懂豬油仔話裏意思,而是平靜的評述道:“晚上你會很忙,我要你辦幾件事。”

“老闆你說。”豬油仔道。

“第一件,去港島區把鄒懷文叫起來,讓他馬上會報社重新編一份報紙,把九龍區的消息告知他。”

“讓他在火宅的新聞放到頭版,要報道災情,也要呼籲捐款,把拳賽的事情放置到第二版,同時告知全港市民,拳賽募得的二十萬港幣獎金,將會全部捐給受災百姓。”

這二十萬港幣的獎金其實是各大賭業莊家籌集的。

目的是炒熱拳賽。

不關他何定賢的事,頗有替人花錢的感覺,但是賭莊本來就是借他的雞生蛋,欠他一個大人情。

用這筆數問題不大。

因爲,昨夜省港澳幾大賭莊起碼搵水數百萬,區區二十萬共籌的獎金,灑灑水。

吳公義、陳剋夫要是有意見的話,先想想全港市民的口水,夠不夠量淹死他們!

“第二件事,幫忙去查查官炳森在哪裏,千萬不要讓他跑路了。”

“一個個排好隊都別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