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萌俊
翌日。
上午。
葛白坐在飛機上,神色疲倦,滿臉憔悴。
作爲一名警隊的高級管理層,以囚犯的身份回到港島,無異於是一種精神折磨。
以港府表現出來的決心來看,落地的處境可想而知不會太妙,而且辛苦工作十餘年積攢下的財富,在港島拼搏得到的權威,一切都將煙消雲散。
雖然,聯邦警司和參與押送行動的督察們,並沒有在飛機上對他進行刑訊,但連續十幾個小時的加緊審訊,已經將他搞的精神緊張,心理壓力極大,處在崩潰的邊緣。
隨着飛機開始盤旋降落,地面的城市輪廓愈加清晰,距離港島也越來越近。
終於,飛機在一陣顛簸的減速中停進機場,緩緩推進至泊位,空乘上前將艙門打開,全程不再有一分禮遇。就連幾次笑臉都是專門做給聯邦警司看的,對他這位階下囚近乎視而不見。
“走吧。”
“葛sir。”
這時邁克·阿普喝完杯中的最後一口咖啡,起身看了一眼窗外,見到幾輛轎車已經在停在泊位旁,頓時心中有數,推了推葛白的肩膀。葛白表現的卻像一個死人般,坐在椅子上有氣無力,一動不動。
邁克·阿普沒少見到嚇癱的罪犯,揮揮手就讓手下將人架起,一起帶下舷梯。
當葛白給兩名聯邦警官一左一右架着胳膊,失魂落魄,狼狽不堪的拖出艙門時,站在車隊兩旁的一行警員明顯表情不對,互相交換一個眼神,盯着幾名聯邦警員面色不善。
“何sir。”
原先低着頭,像個死人般的葛白,卻在餘光瞥見一個身影時,頓時恢復了精氣神,不可置信的喊道。邁克·阿普面色不悅的回頭掃他一眼,還以爲葛白髮了失心瘋,做夢想着有人來見他。
但他在向一行迎接者報上姓名、職務之後,卻發現來人中沒有一個英籍人士,頓時察覺到有一些不對勁。
“Thank you,邁克警司。”
何定賢舉起一張手令,出聲道:“這是總督麥理浩先生簽署的手令,接下來葛白就將交由內部調查科全權接管。”
“爲什麼是內部調查科,不是廉政公署?”邁克·阿普眼神驟變,不可思議的看向對方,心中已然意識到來人的身份。何定賢卻懶得與他打啞謎,笑笑道:“廉政公署正在籌備改制,無法接受大型案件。總督將案子交給內部調查科,正式體現港府對警隊的信任。如果邁克警司有什麼疑問的話,可以親自去找港督問個清楚。”
邁克·阿普頓時明白ICAC已徹底覆滅,執法權完全落入華人手中,恐怕就連總督都沒有插手的餘地。
掃過面前虎視眈眈的一羣華人警員,最明智的選擇就是接受手令。
“好。”
“把葛sir交給他們。”邁克·阿普將總督手令收下,摺好塞入懷中以備留檔,回頭就讓兩名下屬把人交給警隊。何定賢見到鬼佬份外配合,也沒刻意刁難他們,笑着道:“辛苦了,各位阿sir。”
“我在半島酒店給各位訂了房間,還準備了一些土特產,不急着回倫敦的話,可以在港島多玩幾天。港島警隊全程公帳報銷,總不能讓人說我們怠慢祖家來的貴客。”
“至於配槍,麻煩各位先交給警隊保管,離港前打個電話會有專人送上。”
幾名聯邦警官剛開始聽的還挺舒服,可在聽到要求他們摘掉配槍之後,立即有一名警員皺起眉頭:“我們是外出執行任務,在任務期間,於全聯邦境內都擁有執法權。”
“哈哈。”
“有是有,但那是寫在法律公文上的,從實際情況出發,各位阿sir恐怕得入鄉隨俗,講點禮貌了。”何定賢暢笑兩聲,一副喫定鬼佬的姿態,回頭拍拍葛白的肩膀,帶着葛白坐上1號專車。
幾名英聯邦警官目送着他們上車,車隊駛出機場,神情十分複雜。但還是依照習俗,將腰間的配槍摘下,暫時交給幾名陪同的港島警官保管,充分表現出聯邦與殖民地的團結。
第508章 新制度,新氣象
“何sir,我能一下飛機就見到你,一定是上帝保佑。”葛白扭了扭手腕,露出一副心有餘悸的表情。藍剛將手銬別在腰間,轉身在副駕駛上端坐。
何定賢見到葛白還帶着緊張的神情,打開一盒雪茄,遞上前道:“葛sir,不用擔心,港島的事情都搞定了。”
“警隊跟總督府談了什麼條件?”
葛白第一反應是雙方講和,警隊與廉署的衝突結束,局面進入到下一個階段。
“沒談什麼條件。”
何定賢見到他取了一支雪茄在手,便也順勢拿出一支,再將盒子蓋上,出聲道:“開了幾項條件給總督,他不答應也得答應的那種。”
“嗯?”
葛白捏着雪茄,滿臉驚詫。
這一切和他想的不同。
藍剛在前方笑道:“葛sir,賢哥沒接到你報平安的電話,就猜出總督府在玩陰的,一秒時間都沒等,直接下令全港警隊出門做事。不僅攻破廉署大樓,還成功控制太平山。”
“這樣……麥理浩肯善罷甘休?”葛白語氣驚愕,拿着雪茄都忘記點火,還以爲警隊要付出一些代價,用政治權力做交換,未想到,是總督付出代價,讓渡權力平息警隊怒火。
“都是來打工賺錢的,港府也指望在港島多撈幾年。”何定賢夾着雪茄,吐出口氣,表情輕佻的笑道:“只要給港府留下經濟收入的空間,唐寧街、皇室那邊肯定會認栽。”
南洋變革的前車之鑑擺在眼前,鬼佬的底線、尺度在哪裏,全世界都看在眼中。
何定賢只要不殺總督,不斷港府的經濟動脈,英方肯定不會撕破臉調動駐軍。英方就連在南洋的時候,都是勞工陣線要求自治時才調動駐軍,在港島就更得小心翼翼了。
大英說到底是要用殖民地給祖家經濟輸血,如駐軍、地緣政治都是次要目標。如果軍事、政治爲第一目標,歷史上大英就不可能一槍不放,答應歸還港島。
雖然,何定賢開出的條件當中,有一些優待華資的條款,但無非只是取消英資的特殊福利,消滅華資受到的不公正待遇。一個自由經濟的港口型城市,依舊掌握在港府的手中,港府每年依舊有大筆稅收,英資依舊可以在港島建設發展。
“這倒是,祖家不可能爲了少賺一些錢,就把一家店鋪給砸了。”葛白琢磨過味來,頷首答道:“而且距離九十九年租期已經很近,每過一年,警隊執法權的價值就下降一分。”
“以你對總督府開出的條件來看,聯邦就算再生氣,也只能粉飾太平,咬牙答應。”
何定賢提前二十五年爲華人爭取到平等的地位,社會的主權,相比去失去的百年而言,是那麼的微不足道,可對於未來的百年而言,卻是洗滌天下,換新天地的大功。
華人主權一定,將來能幹的事情就多了,比如興建學校、提高市民福利,兒童上學率,保護教育界,拒絕毒教材等。用一次軍事勝利,再通過政治手段,在方方面面擴大影響。
未來的港島,不會有蟑螂,沒有反骨仔,自然會上快車道,民族實力會年年倍增,華夏民族的巨大潛能將爆發出來。
何定賢活了兩世的人可以明白此戰帶來多深遠的意義,葛白、顏雄等人也知道,但他們卻讀不懂,看不見,後世真正被毒害的人心,製造混亂的港伲乖谘粗械哪贻p人。
“粉飾太平是政客的看家本領呀。”
何定賢不無嘲諷之意的笑道:“市民們躲在家裏,就知道外邊是警廉衝突,哪兒知道發生的真實原因,最後的真實結局?他們只能通過報紙看一看,可報紙還不是我們一句話就能改的。”
“他們只能在漫長的生活中,一天天去體驗,慢慢感受時代帶來的變化。”
葛白輕輕點頭:“政治家的一張嘴,黑的能說成白,輸也能說成贏,事事不用變,發明幾個新詞彙就夠了,反正我們鬼佬最會發明詞彙了。”
“哈哈哈。”
何定賢朗聲大笑。
爲了選票嘛……
週一。
警務處長昆先簽署行動命令,號召全體警員復工,並且停止遊行示威,聲稱港府會給予全港市民一個交代。警員們在知道自己已經勝利的情況下,自然是非常配合,將裝備歸還武庫,解除二十小時緊急狀態。
罷工期間的警員,由警務處長特許,全部按照工傷待遇,發放補償津貼,給予醫療報銷。不少警員們申請休假,在家裏好好歇了兩天。離家較遠的更需要回家報個平安。
街頭,巡邏的軍裝警察重新出現,刑事組、重案組開始受理罪案,港島的秩序正在飛速恢復當中。各大港口,走私商,船東主們卻不肯罷休,依舊趁着海關署力有不逮之時,抓住每一分鐘往港島送貨。
好在,這方面對普通市民沒有損失,甚至未來一兩年時間裏,港島物價還會明顯下跌,給餐飲、服裝、電子產品、工廠帶來一波利好。走私兩個字看起來可怕,在各國法律中皆是重罪,但只要不走私有毒物品,對各地物價水平,經濟發展是有一定促進作用的。因爲產品免掉關稅,價格降低,賣方有利可圖,買方省到就算賺到,虧的只有官府衙門,對政府稅收、建設肯定是有害。
可當地一段時間內的經濟活力絕對會上升,算是一種劫富濟貧,薅港府羊毛。
老一輩商人常常講水生財,那水的意思最早就是指水路,水路的咻敵杀疽约氨芏愂侄危鋵嵕褪茄睾J》萁洕l展更強勢的內因。此外,北方兩個沿海省份也賺到不少,商業發展在幾年內有明顯提升,光喫一波水路溢出的利益,就少走一大段彎路,省一大筆錢。
要知道,在北方被國際封鎖的時代裏,沿海地區是十分歡迎水路大飛哥的,甚至與不少飛哥的關係都很好。因爲,對於那時的北方而言,列強們是收稅方,它和飛哥都是想省錢的水路大王。
否則,70年代末四個特區怎麼全在海邊呢。
警隊也並沒有立即派出大批水警船抓捕走私商,主要是做人做事得講情誼,不能要用人的時候一個電話,不用人的時候一個招呼都不打吧?許多人的貨都還在海上,一批貨出問題,說不定幾趟都白跑了。再加上有些傾家蕩產,豁出去賭一把的人,出於情誼,能幫一個就是一個。
而是讓水警區先派出巡邏船,一天兩趟,再增到四趟,用三天的時間,一步步恢復到正常巡邏。給足商人們反應的時間,待到三天之後,該抓抓,該判判。
……
週一,中午。
總督府正式發表廣播,宣佈警廉衝突爲內部動盪,警務處與廉政公署雙雙要爲本次事件負責。總督府對清肅社會風氣,杜絕貪污絕不手軟,警隊與廉署都需要進行改制。
這種改制在廣播中意爲對兩大公署的處罰,並且宣佈改制會有效的減少貪污,但各種內幕就只有當局者才清楚。不過,一時間港島社會對於港府的寬容性也大大增強。
只要社會能夠恢復秩序,改制之後成效如何都不重要,市民們得先喫得飽飯,纔有資格談論政治。
同時。
總督將對首任廉政專員的槍決令,以密令形式下發給警隊,交由警隊負責本次行刑。
大館。
警務處長辦公室。
昆先、斯凱明、葛白、何定賢坐在會客區,四人穿着制服,坐在椅子上,表情都出奇的相似。只見昆先面色沉着,不苟言笑,靜靜等着何si發話。斯凱明不敢吱聲,心情忐忑,低頭喝着水。
葛白雖然是贏家之一,但作爲差點入獄的一個人,參會姿態也顯的小心翼翼。
明明是警隊獲得了最終勝利,昆先、斯凱明卻一點都開心不起來,斯凱明不用說了,作爲殖民派的代表,一身權力都來自於港府。當警隊與港府全程政治切割之後,殖民派就無根之萍,不足爲患。
當年顯赫一時,執掌警隊大權的一大政治勢力,瞬間便被掩埋在歷史中。
昆先作爲親華派的一屆話事人,本該在本次事件中有精彩的表現,但奈何初時猶猶豫豫,後來明哲保身,註定不可能再擔任處長的位置。
雖然,這是他自己的選擇,但多少有點心情鬱悶。
葛白倒是忠心耿耿,但奈何表現也不佳,差點就壞了大事,心裏虛的很。何定賢見腥俗轮幔粋�個閉口不言,全都等着他講話,心中暗自發笑,出聲道:“總督關於警隊改制的法案已經遞交立委,並且通過初審,複審百分之百沒問題。”
“接下來就改制的具體事宜,但在改制之前有兩件事需要做,第一,是對參與罷工行動警員的獎懲工作,第二,則是確認一位新的警務處長。”
昆先、葛白、斯凱明三人都是心頭一跳,神色微動。
“新制度,新氣象,新的法案當中警務處長需由憲委層投票誕生,舊的警務處長,受港府直接委任的人,從法理、人心來看都不再適合擔任警務處長的位置了。”
“各位覺得呢?”
第509章 新處長
“我支持何sir的工作,更支持警隊改制。”
昆先率先說道:“既然採用新制度選任處長,我便不再擔任處長一職,在新任警務處長選舉出來之後,願主動退休,配合交接警隊工作。”
“多謝昆先sir。”
何sir對昆先的態度並不意外。
斯凱明也點下頭:“何sir的意見十分合理,但憲委層一人一票,新任處長的參選資格該怎麼界定?”
“是處長級都有資格參選,還是憲委級呢?”
如果處長級都有資格參選,備選者就達十人以上,如果憲委級的話,目前有八十多人,未來可能多達兩百人。
何定賢道:“警隊作爲紀律部隊,是一支行動爲主的部隊,負責人採取選舉方式,是爲公開、公正、公平。亦是引入更多人來監督警隊的權力更迭,不能因爲選舉制破壞警隊風氣。”
“如果把參選資格下放到處長級,未來所有高層的工作都將圍繞選票、政績,沒人會爲未來的社會發展考慮,做長遠的規劃。因此,我建議將參選資格鎖定在副處長級,唯有兩位副處長可以參與選舉。”
昆先、斯凱明、葛白三人表情皆變,各有所思。
有道是,大事小會,小事開大會。
很多事務的最終決定,都是在少數幾個人的私談中達成,本來三人已經猜出何sir要選新處長,徹底更新警隊權力構架,甚至想到何sir可能親自參與選舉。
成爲首任華人處長,首位通過制度選舉誕生的紀律部隊長官,卻沒想到何sir親自設一個坎,將級別定在行動副處長。
那下一屆長官必然就是葛白!
“何sir,如果將參選資格定在副處長級,恐怕與先前的委任差別不大。”斯凱明心知沒有機會上位,倒也沒有亂出主意,反而很認真的道:“畢竟,港府之前委任新任處長,也是要考慮履歷、威望、對警隊的實控能力。”
“作爲一支紀律部隊,警隊一向是很看重長官威望的,沒有足夠讓人信服的履歷,下面的警官也不會服氣。”
何定賢笑着答道:“權力締造是由下而上,權力的授予卻是由上下而,警隊自下而上,拿到自我授予權力的資格,就是改制的最大成效。”
“而你說的雖然沒錯,但每一任長官本就必須足夠優異,能擔大局,否則爲什麼要聽他指揮呢?其實,每一種制度都希望選出有能力,守紀律的官員,人可以還是那個人,但誰掌握任命的權力最爲關鍵。”
“一個人做一屆也就兩年,兩年的時間用錯人問題不大,任命的權力是十年,五十年……”
“我明白了。”
斯凱明嘆出口氣,明白改制不是任命誰,不任命誰,而是誰來任命,誰服從任命的問題。而且警隊華人派已經當權,掌握着任命權,未來權力百分之百掌握在華人派手中。
要從華人派手中奪過警隊權力,以前只需要打倒華人代表,往後,需要打敗一整套制度,從修改法例開始。這難度簡直呈幾何倍增長,近乎是不可能的問題。
起碼,在大英最後剩下的二十五年租期裏,一點做到的希望都沒有。
“厲害啊。”
他不得不歎服何sir的政治手段。
何定賢卻只是貫徹着做事要狠,辦事要絕的思維,在政壇混的越久,越能捕捉到政治的要害。明白在制度內跟一個做鬥爭,只是最下級,跟制度做鬥爭,不過是中級,用制度來鬥爭,方是最高級。
在有機會的情況下,他總是猛攻制度,修改制度,專打政敵要害。在一班鬼佬官僚眼中,自然是又兇殘,又犀利,做事實在巴閉。昆先則適時的接話道:“那下一屆警務處長就在葛sir和斯sir二人之中誕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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