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舊事 第306章

作者:萌俊

“師父貴爲警司,一旦榮休,兄弟們便有一個榜樣。”

“誰心裏有意見,不舒服,除非向我拔槍,要不然,也開不了口。”

陳立翻了一記白眼,大罵:“臭小子,每次有大事都叫我出來扛雷,這件事情一旦做了,以後沒人尊重我了。”

“嘿嘿。”

何定賢嬉皮笑臉的道:“有我孝敬您嘛,立叔。”

陳立搖搖頭:“算了,沒你我也當不上警司,就當是還你了。誰叫我收了一個好徒弟呢,警界上下都很羨慕我呀。”

他在煙盒裏扒出一支菸叼在嘴裏,何定賢連忙掏出打火機幫忙點上:“師父,沒有你就沒有我,阿賢永遠記在心中。”

“少說漂亮話。”

陳立手肘撐在桌面,夾着煙,面露思索:“因爲要防止反貪公署的打擊,提前將有黑料的老兄弟們換掉,扶持沒污點,更乾淨的年輕人上位,確實能略避鋒芒,保存實力。”

“只要中間層不被打垮,你在上頭就摔不下來。”

陳立語氣一頓,又端詳何定賢兩眼,心知以何sir的性格,絕對不會一味固守,肯定會打返回去,但更深的計劃肯不會現在抖出來。畢竟,抖給他一個馬上退休的老骨頭聽,除了泄密還有什麼用?

质虏幻軇t不成啊!

於是他沒有張口問,而是道:“這兩年一大批年輕警官上位,兩三年就升一級,早早就想着應對總督了吧?”

“出來混,起碼要多看五年,太短視容易丟進陷阱。”何定賢不置可否,看老闆上了一條東星斑,夾一筷子嚐嚐,再說道:“港府用反貪打擊警隊,其實是有跡可循的,師父,你作爲反貪室長官,也該知道這把劍有多鋒利。”

“是。”陳立沉吟片刻,點下頭:“爲什麼不把事跟阿洛、蔡sir他們挑明?兄弟之間有話直說,不要搞出間隙來。”

“我跟他們講,他們會信嗎?”何定賢自嘲般笑笑:“他們嘴上說信,我心裏都不安心,既然最少要防一手,那不如光明磊落點,起碼讓阿洛、蔡sir他們看得出風向。”

“別到最尾來罵我陰險小人。”

陳立之前覺得何sir有點野心家做派,設身處地的一想,卻是發出嘆息:“在總督沒出手之前,沒人會信你的,要是等總督真出手,再換人已經來不及。”

“況且,他們一個個都手握實權,有幾千號人在手底喫飯。不管願不願放棄權利,都不可能因爲一個猜測而退休,特別是雷洛、顏雄等人正值當打之年,雄心壯志不減。”

“要不是我已經五十多歲,本來早就要退休,你讓我現在退下來,我也不甘心啊。”

“畢竟,這個警司我還沒當爽呢,當了警司,多多少少就想混到處長級。”人都是有慾望的,貪心不足是天性。但陳立與何定賢的關係非同一般,必須無條件信任,心態才能調整好。換一個視角來看,何sir就像操着一艘小船,望着洶湧襲來的風暴,既要管着船上的人,又要保住船,無疑是最艱難的。

這時船上誰活着、誰死了、誰上誰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先保住船不沉,船一旦沉了,全TM都得完蛋!

“是啊,我都能理解。”何定賢面露苦澀,舉起酒瓶與師父乾杯,飲着酒道:“所以,我一直在用最溫和的手段解決事情,用這兩三年時間慢慢跟兄弟們攤牌。”

“不能急,一急就會出事,更得一步步走,一個個把人換下來。”

改革政策是需要時間來撫平傷口的,一個個“削藩”有可能成功,一次性削藩必有人造反!這是歷史總結的經驗教訓,所以,何sir第一個纔會來找師父談心。

用陳立這位有名望、有實權、卻缺少底層根基的人來做榜樣,接下來再將錢偉善、霍家铡㈡R德偉等人換掉,最後纔會輪到蔡兆光、曾少珂、雷洛等人。

因爲,這樣會一步步削弱老兄弟們的勢力,再形成一種退休共識,讓蔡兆光、曾少珂等人選擇低頭。

“反貪室警司的位置交給誰做?”

陳立喝了兩瓶酒,出聲問道。何定賢笑笑:“你來選吧,只要會辦事就行,畢竟反貪風暴一旦發生,警隊反室也首當其衝,需要一個有能力的人來。”

“知道了。”

陳立想起一個人選:“有個叫李軍夏的年輕人很不錯,現在是港島反貪高級督察,升一級爲總督察,過兩年就可以接替我的位置。”

在港府沒有正式展開行動前,警隊鬼佬的立場不會動搖,有些高層位置暫時缺乏乾淨、能幹的年輕人接手,完全可以暫時放手。讓年輕人多鍛鍊兩三年,等到合適的機會再接手。

何定賢記得李軍夏是一個軍裝警升起來的人,畢業於伊麗莎白中學,曾任職太平山署軍裝警長。但因爲得罪過五邑商會的老闆,仕途不順,特意被陳立調到反貪室。

雖然,何定賢本人跟李軍夏沒有什麼交情,但既然是師父推薦的人,肯定要給予信任。

……

月末,陳立向警務處長正式遞交退休申請,由於其年齡已遠超四十五歲的華人警官退休線,警務處長昆先在私下詢問過何sir的想法以後,很爽快的簽字同意。

同時,李軍夏獲得升遷,調爲大館反貪室總督察。

這一上一下在警隊內部沒有掀起什麼波瀾。因爲以陳sir的年齡來講,退休享受是一件很正常的事,臨退前推薦一名下屬升職更是正常不過。可警隊華人內部清退的伏筆就此埋下。

……

半年後。

“賢哥。”

錢偉善穿着西裝,敲開助理處長辦公室的大門,站在辦公桌前立正敬禮,笑着道:“有什麼吩咐?”

“阿善。”

何定賢手指在桌面劃過,繞出辦公桌來到老夥計身邊,出聲道:“九龍區O記上半年的罪案率不太好看,處長在會議室拍桌子,你要給我一個交代。”

錢偉善臉色驟變,想起九龍區的傳聞,十分慌張的解釋道:“賢哥,九龍區潮義勇、新記、義羣、哪一間社團都不是好惹的。O記只能保證破案率,保證不了罪案率。”

“而且,以前市民都得直接到警署報警,警署可以控制一下罪案數字,可現在很多市民學會先到社區關係處投訴,再通過社區關係處把案子轉到警署。”

“這樣一來案件在社區關係處有備案,想要減少都很難。”

何定賢帶他來到沙發旁,獨自坐下,翹起二郎腿,目光審視的問道:“難,就不用做了?”

“何sir。”

“我不是這個意思。”

錢偉善暗道不妙,面色焦急。

“見到社區關係處的麻煩了吧?當初提醒你們撈錢之外,也得做好本職工作,現在給人架的一點招都沒有。”何定賢道:“O記換一個人管吧,省得你背黑鍋,你先調到大館來幫我。”

錢偉善心頭一虛,拿不準進大館是好事還是壞事,但見到何sir正盯着他,只能答應道:“謝謝賢哥。”

第466章 碰一碰,過一場。

十月寒露。

金色鋪滿地,秋意濃。

錢偉善隻身回到灣仔署,九龍O記總部,並未垂頭喪氣,而是叫來下屬:“阿昌,帶幾個人碰一碰社區關係處。”

“錢sir,抓小鬼還是抓大鬼。”陸啓昌帶着眼鏡,皮膚白皙,長的文質彬彬,很是俊俏。

錢偉善沉默半響:“要抓就抓個大的。”

“明白。”

陸啓昌點點頭,轉身走到辦公室,動作輕鬆的招招手,六名便衣馬上起身迎上前道:“陸sir,陸sir。”

“出門幹活。”

陸啓昌下意識摸了一下槍袋,確定無誤,便帶着下屬離開警署。錢偉善叼着一支香菸,用手指挑起一層百葉簾,隔着玻璃目送陸啓昌離開,呼出一口濃濃灰煙。

“賢哥看起來對社區關係處很不滿。”他放下百葉簾,低頭踱步回到辦公桌前,精準抓到何sir的想法,覺得動一動社區關係處是挽回大佬看重的最好想法。

當九龍O記主官還是進大館任職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大佬心裏的地位。

陸啓昌則是他近年來手下最得力的一名干將,雖只是一個小小的督察組長,但未來前途不可限量……像這種有學歷,有宗族,知進退,辦事夠狠的角色,一向是上司眼中的紅人。

……

“何sir,九龍O記以涉嫌私藏白粉爲由,將九龍社區關係處主任李恩博拘捕。”顏雄站在助理處長辦公桌前,望着長官慢條斯理的拿起茶杯,解釋道:“民政署長髮函到處長辦公室,要求警務處放人,昆先sir讓我把公函交給你。”

“知道了。”

何定賢也沒想到錢偉善竟然會主動出擊,先給社區關係處一點顏色瞧瞧。

“阿善長進了。”

他想起當初見到錢偉善的時候,嘴角不自覺勾起一抹笑意:“把公函放下就行。”

“yes,sir。”

顏雄將公函放好,立正敬禮,轉身離開辦公室。

何定賢只是利用罪案率做一個藉口,想把錢偉善調進大館,再安置進二線,如錢偉善、顏雄、藍剛等心腹手下,一直以來在警隊風頭不算很盛,最好是在廉政風暴前安排到虛職過渡。

要是鬼佬沒打算拿他們開刀,避過這陣風頭,還可以重新調出來幫忙。要是鬼佬打算拿他們開刀,大不了臨時用船送到南洋。總之先保他們一手,再看看個人命摺�

……

“約翰律師,是一位華人警官將白粉塞到我口袋裏的。”李恩博穿着西裝,坐在灣仔署的會面室內,戴着手銬,振聲道:“警隊知法犯法,栽贓陷害,我要向保安局投訴!”

“李sir,小聲一點。”鬼佬律師打開文件,用手寫下記錄,警惕的回頭看一眼鐵門外,低聲道:“民政署長已經派人將您的家屬保護起來,請不用擔心。”

“什麼?”

“他們還敢動我的家人!”剛剛在新加坡殖民地失業,前來港島考試入職的李主任,聞言表情驚駭不已:“民政署長與保安局長同級,關係處是與警務處一個級別的!”

鬼佬律師連忙惶恐的示意他禁聲,待到他情緒平復下來,纔出聲講道:“民政署長正在積極爲您斡旋,他們是無權羈留你超過四十八小時,有什麼話要帶出去的?”

“嗙!嗙!嗙!”李恩博正在思索的時候,門口響起用棍敲門的聲音,只見陸啓昌穿着軍裝,手持警棍,正隔着小窗,用淡漠的眼神審視他們。鬼佬律師當即合上文件夾站起身,低聲速語:“再過四十二個小時,我就會來保釋你,沒做過的事千萬別承認,保重!”

律師連最後都懶得等,眼神憐憫的掃過李恩博一點,拿着文件夾匆匆離開會面室。在與陸啓昌打照面時還輕輕點頭,不忘將一個紅包塞到旁邊警員的手裏,看得出來他經常來到警隊辦事。

李恩博先前還爲羈押在警隊而感到不滿,見到律師謹小慎微的姿態,再看着陸啓昌帶着四名警員進來,心裏忽然升起一抹不安,意識到羈留可能纔是剛剛開始。

……

審訊室。

一個大塑料袋掛在房樑上,袋口用繩索扎的很緊,透明袋子裏看得出掛着一箇中年男人。男人雙手被縛,懸在半空中小弧度的轉着,袋子隨着他呼吸一漲一縮。

袋內斑斑點點掛着鮮紅血跡,底部積累着一窪濁血。

男人鼻青臉腫,背上一片淤血,呼吸已經十分微弱,早早就已經失去意識。

“嗙!”

“嗙!”一名警員警員在旁揮舞着木棍,每一棍的擊打聲都十分響亮,像是用木棒摔打白條豬肉。

“說!”

“誰跟你一起利用社區關係處的職能走私白粉?”警員停下警棍,大聲喝道:“九龍區關係處上下有多少人蔘與?尖東的粉王禿頭仔已經供人和你合作。”

“警隊在你家中搜出二十萬港幣的毒資!”

警員兇惡的威逼着,陸啓昌卻坐在椅子上,用一支筆在文件上寫寫畫畫,見到李恩博一點反應都沒有。警員打開塑料袋的扎口,將人放下來,端起一盆冷水把人澆醒。

李恩博迷迷糊糊的睜開眼,腫破的嘴脣已經被血黏在一起。警員正要上前抓他詢問,陸啓昌卻在椅子上拿着文件站起身,擺擺文件示意手下退後,半蹲膝來到李恩博面前拿起他的手指,連印泥都不需要就直接在文件上蓋了一個章。陸啓昌望着他道:“你不說沒關係,我幫你說了,反正證據鏈已經齊全,等着坐大牢吧。”

“沒……”

“我沒有。”

李恩博張不開嘴,模糊不清,低聲呢喃。

第二天。

晚上。

民政署長帶着律師親自前來九龍O記要求保釋,卻得知李恩博已經被轉移到荔枝角羈留所,並且承認與三合會組織合重溬u白粉牟利。九龍區高級助理處長汪哲、助理處長班嘉盛、O記總督察錢偉善竟然锌谝辉~,將李恩博已經定罪結案,即將走起訴流程送往法院。

民政署長韓道可怒不可遏,帶人前往荔枝角要求探視李恩博,卻被懲戒署長梅森一口回絕。

在面對港府進攻的時候,金錢帝國每一位成員都有本能的抵抗,就算沒有實際證據表明港府要成立廉政公署,但隨着社區關係處接手政務投訴,多次涉及到不同的紀律部隊,甚至有紀律部隊官員因此被降職處理時。港府紀律部隊都有心要給社區關係處一點難堪,拿一個九龍區主任當警告一點都不過份。

這件事情雖然從頭到尾沒有何sir的指示,但卻被何sir默認,汪哲、班嘉盛、梅森等人自然不會輕易鬆口。

政治鬥爭向來是你死我活,不留餘地的,當李恩博考入社區關係任職時,不管是否知曉上層的意圖,本身就已是政局中的一枚卒子,卒子過河被人喫掉理所當然。

韓道可再生氣也無法讓懲戒署放人,只能打報告到總督府,本以爲總督會爲李恩博撐腰,但佰立基卻沒有爲李恩博翻案,而是督促法院將其結案。

“讓皇家大法官將李恩博判罪,已經花了不少錢,再加上總督給予的壓力,大法官不可能再裝作瞎子。”何定賢面對錢偉善交來上的報告,大體上還是滿意的:“暫時中止案件調查,繼續將案子擴大沒意義了。”

“是!”

“長官!”

錢偉善立正敬禮,心裏感受到大佬對他的認可,一顆心慢慢安了下來。

佰立基沒有爲李恩博翻案是一個很聰明的做事,否則,這起案件就將淪爲紀律部隊和關係處的集體博弈,以現在社區關係處的能量,極有可能以失敗告終。

反而略退一步,就算丟了面子,也能激起民間對社區關係處的支持,同時促進關係處內部的團結對外。下次再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就可以用民間支持順理成章的進行立法,給廉政公署配槍權。

“據我情報科消息,九龍區有一百多名市民聚集在灣仔署門口,要求警隊放人,內部調查組徹查刑訊逼供?”何定賢張口問道。錢偉善點點頭:“發生了小型的羣序}亂事件,但軍裝組已經解決,沒什麼大問題。”

“不過……這還是港島華人首次對鬼佬進行聲援,雖然人數不多,但……”

何定賢笑笑:“你也感覺不妙了?”

“先調來港島區庶務部做負責人避避風頭,以後還有機會再出來做事。”

錢偉善臉上不見猶豫,笑嘻嘻的道:“賢哥說的算,我可是你的第一個馬仔,一直都聽你的。就算是庶務部,也算是從九龍調進大館,高升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