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萌俊
他沒有格洪亮強勢,並不是心裏沒火氣,而是環境不允許他強勢。可祈耀霖並沒有反駁查理德的話,甚至還出聲支持,表示滙豐也會向總行反應。
因爲,換掉總督並非是目的,只要能給總督施加壓力,逼迫總督在行政上激進一些,符合洋行的發展策略就行。就算總督的行政方式對聯邦殖民是最有益的,但在資本主義社會當中,資本與官府是割裂的,二者不追求共同目標,只追求各自利益。
爲什麼不打經濟戰,而要打政治戰?因爲,政治上打不贏,經濟上就註定會輸!
一個月後。
太平山。
佰立基接完殖民大臣的電話,長嘆口氣,轉頭道:“晚上七點,約四大洋行的總經理到半酒店一起喫飯。”
“yes,sir!”
第462章 大英裱糊匠
“歡迎你,哈里斯。”
酒店裏,佰立基舉杯爲新上任的渣打大班慶賀:“來到港島,一起發展東亞。”
“多謝。”
“總督先生。”哈里斯要比上屆大班查理德年長很多,留着八字鬍,戴着懷錶,身穿西裝,一副正統的紳士打扮,看得出來渣打洋行在港島的風格將趨向於保守。
每一任洋行大班的氣質,都可理解爲總行新的政策方向。
這一點在政壇同理。
祈耀霖、沙宣、馬登一起舉杯賀道:“歡迎哈里斯先生。”
“叮。”
佰立基拿回酒杯,滐嬕豢凇�
馬登、沙宣等人心知總督藉着歡迎新人的名義,邀約四大洋行喫飯,想必是受到祖家壓力,要有所動作。五人來到茶餐廳前,切着牛排,佰立基便道:“港島正在研究荃灣港口設計方案,打算設計一個超大型的新型貨櫃碼頭。”
“倉儲一體,加快轉咚俣龋瑢脮r港島可承載貿易量將再上一個臺階,翻三倍不止。”
“一起方案已有六間公司參與競標。”
四位洋行老闆聽着行政長官畫大餅,心裏不以爲意,興建碼頭需要一大筆資金,港府正是要討好他們的時候,利用華資則會讓碼頭收益轉移,於政績上沒有好處。
“總督先生。”
“港島現在投資環境日趨嚴峻,年中剛剛發生軍事摩擦,渣打洋行打算專注銀行業務,短期內縮小實業投資。”哈里斯脖子上塞着餐巾,斯斯文文割着牛排。
他並非一個莽撞的人物,卻故意要用初來乍到的身份給總督一個下馬威,代表四大洋行再逼總督一手。
祈耀霖、沙宣、馬登都是跟總督有一定交情,不好撕破臉,暗暗爲哈里斯的做法叫好。佰立基心中暗罵一句,表面上卻笑臉相待:“請哈里斯先生放心,港府在軍事上有絕對主動權,年中的摩擦只是行政處理不當。”
“港府現已正式設立新界區,有一整套行政體系,並打算擴增新界紀律部隊入手。”
哈里斯搖搖頭:“不是新界的問題。”
“是方向問題。”
佰立基表情一冷,嚴肅的道:“請哈里斯先生請教。”
方向問題是大問題。
行政長官很難允許有人提出異議,必須擺出一副冷臉,哈里斯卻罔若未見,出聲道:“以往港府從上到下多由英籍人員處理行政,對英資公司多有照顧。”
“現在港府上下都充斥着大批華人要員,除了直接向總督府報告的三司之外,各局中華人勢力都在不斷壯大。”
“以華治華,誰可制華?”
用華人來管理港島,鬼佬一向是支持的,前提是要有足夠的鉗制力。在明面上自格洪亮退休前,港府都還擁有政治霸權,可自佰立基上臺後,霸權旁落的速度極其驚人。
六七事件讓鬼佬們正視華人,又開始擔憂華人崛起。
佰立基知道實際上在格洪亮執政末期,華人勢力就已脫離掌控,無非他是一個頂雷的,但不能與四大洋行這樣講話,他反而講出一番話:“既然要用華人,又害怕華人壯大。”
“殖民部早已有內部文件說明,黑奴時代已經過去,既要用當地人民管理殖民地,就需給當地人民一定待遇。”聯邦議會養着貴族老爺,各部門大臣卻是眼光獨到,早在殖民部的獨立風潮中看出國際形勢變化,知道殖民方案必須改變。可每一個決定都有利有弊,在攥取利益的同時,必須正視弊端,迎接風險。
“華人躋身社會主流,華資壯大是一個不可避免的趨勢。如果四大洋行只能依靠政治庇護牟利,我想聯邦應該會考慮換合作方,港府會考慮收回渣打的發鈔權。”
“洋行要學會與華資公平競爭,一起面對自由市場。”佰立基道:“絕對的自由才能催生偉大的市場。”
哈里斯臉色一變再變,沒想到佰立基會拿發鈔權來威脅他,更沒想到佰立基能發起一場即興演講,跟玩政治的人比嘴皮子,商人確實還差了點意思。
祈耀霖卻接過話道:“佰sir,你講自由我都覺得好笑,什麼叫自由?在規則下才有自由,可現在港島的規則由誰定?是英國人還是中國人!”
佰立基一陣沉默,有點被逼到角落,放下刀叉嘆氣道:“港府已經在研究成立反貪專屬,用來遏制華資發展速度,鉗制政府中的華人要員。”
“反貪?”
哈里斯眼前一亮,覺得反貪是一個好辦法,可以罷免任何一個官員,也可以查封任何一間公司。畢竟,貪污的範圍實在廣,大企業和政要不可避免會涉及。
在祖家反貪都是一個非常敏感的話題,一般官員提都不敢提,在港島卻大有可爲,能夠排除異己。
祈耀霖卻再度冷笑,搖晃着紅酒杯道:“佰sir又在講笑話了,港島的反貪權責在警隊,警隊卻是全港最大的貪污集團,手中掌控武力,去年任命的一位反貪專員死在大馬路上。”
“全港市民都知道,港島有一座金錢帝國,裏面住着三種人,拿槍的,商會的,入字頭的。也就說警匪商人已經抱成一團,牽涉進的人數不勝數,你怎麼反!”
“說不定警務處長、財政司長、總督府祕書都是他的人!”
總督祕書在旁嚇一大跳,差點連酒瓶都沒端穩。
祈耀霖瞥他一眼:“金錢帝國的大佬,現在外界都叫作‘一哥’,‘一哥’聽起來可比總督還高一級。”
佰立基臉色鐵青,聽出祈耀霖的諷刺,根本沒心情再喫飯,擦了擦手:“反貪專員的死,恰恰證明反貪是一把利器,警隊擁有對商業賄賂、不當得利、紀律部隊人員貪污的調查權。”
“不代表警隊擁有全部反貪權,首先,僅有一部《反貪法案》作爲警隊的法理支持,可實際上《反貪方案》明文規定的職權很少。我打算建立一個專門的反貪公署,由我指派的專員負責,直接向我報告。獨立於所有紀律部隊之外,負責檢察全港一切貪污行爲的公署!既能監管商業、股市、金融、又可調查紀律部隊、一切公職人員。”
“並且組織立法會通過專項法案,給予公署配槍職權。另採用單獨聘用制度,把反貪公署剝離公務體系,不受任何部門監管。一切經費也由督府批准的年度公費計劃中單項撥款,做到錢、權、槍的完全獨立!”
哈里斯,馬登、沙宣聽到總督托出一個全盤的政治計劃,表情顯得十分震驚,就連祈耀霖都些驚訝。因爲這個公署政策已經很成熟,完全可以實施下去,並且能做到跳出警隊的框框架架,在不觸碰警隊權力的情況下,建立一支管理港島的新部隊。到時警隊的調查權完全可以繼續存在,部分重合的地方,由於公署級別更高,也可以輕鬆壓制警隊的反貪室。
“這真是一個十分振奮人心的計劃,請問總督先生反貪公署將於何時成立?”哈里斯馬上一改口風:“渣打洋行會盡最大努力支持!”
“是的。”
“滙豐洋行也很期盼公署儘快成立,改善港島的營商環境。”
佰立基卻道:“急不得。”
“想要讓反貪公署發揮出真正的效果,首先第一點就是要讓市民認知到貪污對社會的損害。當下港島市民早已對貪污習以爲常,適應了金錢帝國的存在,而忽視了很多自身的合法權益。難道,他們是天生就認爲貪污無錯?不,只是他們認可了規則,在規則中求生,早已成爲規則的一部分。”
“不發動華人中的集體力量,無法催化華人利益集團。反貪公署成立的第一件事,並非是查處貪污,雷霆一擊,而是要做好宣傳教育,社區關係。”
“我擬先成立一個社區關係處,分設在各區事務處之下,單獨對市民進行反貪宣傳,政治教育。”佰立基發現港府先前在基層的政治宣傳大量缺失,習慣用買辦階級傳導政令,自然會被買辦階級所綁架,被底層市民所拋棄。其實正是因爲港府拋棄了底層市民,底層市民才能轉入金錢帝國的懷抱。
現在佰立基要做的就是開展政工,加強教育。
“唯有當市民形成反貪思潮,對港府、警隊有廉政要求的時候,纔是反貪公署真正成立的時候。”
其實,廉政公署的成立也是一步步走來,最先成立的就是社區關係處,然後纔是執行處、防止貪污處。由此可見廉政公署的成功並非是巧合,而是港府對自身發展糾正的一次補充。
要是成立一個新部門立即就指哪打哪,就完全忽略了執行側的重要性,是政治上極其幼稚的表現。政令要實施,首先要有民意基礎。祈耀霖、馬登、哈里斯見到總督打算出招,也不敢再逼迫太急,當即緩緩點頭:“四大洋行可以籌集獻金,幫助港府開辦社區關係處。”
“好。”
佰立基輕輕點頭,臉上一陣嚴肅,心裏卻鬆了口氣:“又可以拖幾年了。”
第463章 踢波
半年後。
港府社區關係處成立,在等級上與事務處相等,屬港府新立的基層部門,採用聘用制度募員。由於不涉及紀律部隊,歸民政署管轄,在港島內並沒有引起什麼波浪。
何定賢時刻關注政局變動,深知一個新部門的成立,代表大筆資金、人員的投入,不可能無的放矢。當即令情報科調查社區關係處工作,得知社區關係處負責接受政務投訴,消除中英歧視,關懷底層市民的工作內容。
他在心裏也不能不暗歎:“佰sir真是一個幹實事的人。”
“一邊要操盤開發新界,一邊還在爭取底層市民的政治支持,行事風格非常穩健。”雖然社區關係處見效很慢,需要長時間的工作,纔可能起一定效果。
但卻是實實在在,對症下藥。
“之前港島市民沒有一個對政務的投訴渠道,中英歧視更是導致底層反英情緒濃烈的原因。”
“現在一來開放投訴,傾聽市民聲音,解決官民矛盾,二來正式打出中英平等的口號,不管能夠做到多少,都是給底層一針強心劑。”
官方的態度給出,首先就會收穫一批讚許,要是能真切做下去,支持率一定會升高。
佰立基正在帶港府從一個霸權政府,轉型爲服務性政府,兩者間區別巨大,讓何定賢嗅到危險的氣息:“此時距廉政風暴已經不到五年,看來港府能有民意發起反貪,社區關係處功不可沒。”
“記得廉署好像也有類似部門,不知是否爲同一個,但必須早做準備了。”
雖然社區關係處看起來人畜無害,但他絕不能忽略一個新部門的影響力,或許一個不注意,對方就練出一把殺手鐧,忽略幾次,港府的勢力就會滾雪球般壯大。
每一任總督的政治能力都十足強勁,一個政策下來,不及時跟進,不需十年八年,有時三年,五年社會風氣就變了,再想要跟上腳步就難了。
何定賢細思片刻,打了一通電話,剛將電話放下,門外就響起敲門聲:“噠噠噠。”
“賢哥。”豬油仔站門口喊道。
“進來。”何定賢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瞥了一眼穿着白衫的豬油仔,忽然出聲道:“以後儘量不要再親自來警署,有什麼事打電話,下班後再面談。”
“每個月的規費,讓夥計到錢莊領取,別再親自送到警署。”
他飲下口茶:“鬼佬那一份開車送到處長,副處長官邸,平時注意安全。”
豬油仔笑嘻嘻的眉眼頓時一愣,張口答道:“是。”
“賢哥。”
他表情變得沒之前開心,在懷裏掏出一張請柬,放在桌面:“大佬,洛哥的仔晚上辦留學宴,邀請你去喝兩杯。”
何定賢接過請柬,打開看一眼,隨手丟在桌面:“晚上正好約了人談事情,幫我帶一封紅包去祝賀就得。”
“明白。”
豬油仔心中納悶,最近警隊風平浪靜,形勢一片大好,傳聞上頭又將大佬升爲高級助理處長,正式以一把手身份管理港島區,怎麼隱約覺得大佬心情不對?
“那我先出去了。”
他不想久留。
何定賢點點頭,在豬油仔離開之後,靠在椅子上望着請柬,臉上浮現一絲不悅:“老媽過壽,老婆生日請客擺酒,現在連兒子出國讀書都要擺酒。”
“真這麼缺錢?”
其實雷洛一點都不缺錢,光家裏現金就不止百萬,近年來喜歡擺酒,出風頭,無非是享受當大佬的威風,在不斷驗證自身的權力,甚至有做給上頭看的意思。
何定賢一開始還次次都到場,現在也就懶得去了。
雷洛孩子雷用賢,在雷洛與阿霞結婚的第一年就已生下,算時間還是婚前懷孕,現在已經到要讀中學的年紀,聯繫了澳洲的學校,許是想留一條後路。
不過,這回兩父子的感情倒是很好,小時候雷用賢還叫他“契爺”,但由於沒有正式收做乾兒子,慢慢也叫回叔叔……
此時,豬油仔在門口略微駐足兩秒,耳旁隱約聽見幾個詞,立即跨步離開,整個過程十分短暫,好似不經意間,但坐回車上時卻已心中有數,跟司機道:“番薯仔,晚上我也不去溗疄常嫖野鸭t包交給洛哥,如果洛哥有問,就說我到濠江談生意去了。”
他把兩個厚厚的紅包丟在副駕上。
“知道了。”
“仔哥。”番薯仔出聲答應,打着方向盤,也察覺到情況有點不對。何定賢其實一直在想幫兄弟們渡過難關,但心裏一旦有切割的準備,很多舉動不自覺就流露出戒備。
這種細微的情感,通過傳導效應,其實會被加劇放大。
這兩年越來越多的人都能察覺到,有自主權的人,多多少少都與雷洛拉開了一點距離,只剩下新界、九龍的老兄弟們被捆綁在雷洛手上。何定賢並非對底下的暗湧一概不知,但他偏偏不能改變態度,因爲,戒備會傳導,信任一樣會!如果何定賢還是表現對雷洛無條件的信任,將會繼續增強雷洛的勢力,對整個大局產生更不利的影響。有時讓下面的人保持一點猜疑,反而減少危險發生。
他希望能以不流血,不反目的方式,平安完成內部權力交接,再全神貫注的對付鬼佬。但隨着雷洛、曾少珂、蔡兆光等人對權力的不放手,機會正在變得渺茫。
……
傍晚。
九龍塘。
何定賢換了一身邉臃┳挪ㄐ种心米乓活w波球,出現在一片黃土泥地,用石灰畫線的野球場上。二十五個穿着黃色T恤的年輕人,長相各異,眼神發光,盯着那輛1號牌照的專車,神色中都帶着些激動。
“何先生!”
“何先生!”
一名留着斜劉海的年輕人忍不住張口喊道,越來越多的喊聲響起。
何定賢基金會主席季正雄先生也穿着黃色T恤,邉佣萄潱弊由蠏熳派谧樱觳叫∨苌蟻碛樱拷鼤r還不忘點頭鞠躬:“何老闆,學生們都到了。”
“辛苦你了,季叔。”何定賢拍拍季正雄的臂膀,笑容可親:“這麼大年紀還要來當裁判。”
“沒事。”
季正雄嘴上說着,額頭已流下兩滴汗,顯然他不可能是個稱職的裁判,但絕對是最適合的裁判。何定賢來到列成兩隊,雙手叉腰,挺胸抬頭,昂然而立的年輕人面前,正對掃過一張張面孔,張口喊出每一個人的名字:“阿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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