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舊事 第300章

作者:萌俊

“一支菸而已。”

“死不了。”

何定賢笑着將雪茄點燃,嫺熟的吞雲吐霧,一點都不像生病的樣子。

葛白安心下來,吸着雪茄:“警隊中層請假,偏偏亂局愈演愈烈,本來總督今天親自要來的,可是政務纏身,忙着開會、講話、給祖家打電話。”

“那頭……”

“真的派兵來了?”

雖然,北方一直宣稱是民兵的自發行爲,主動越境保護新界鄉民,但是,民兵也是民啊,預備役也是役啊!

在內地體制里民兵本就是軍隊三大體系之一,多由退伍老兵編成,每年要進行定期訓練,在眼下,大多數預備役都是有過實戰經驗的,可不比五十年後……

什麼志願者、漁民、民兵啦……

老家人便衣一穿,神鬼莫辨,主打一個明目張膽!

何定賢見葛白滿臉怯意的樣子,心中暗笑,手指勾着雪茄,吐氣道:“你怕乜?”

“重立一個政府,照樣封你做處長。”

葛白滿臉苦笑:“別開玩笑啦,何sir。”

連葛白這種親華派鬼佬都怕的要死,可見港島動盪,英資沒個一年半載,安不下心來,打仗的事差不多可以到此爲止了。

“放心吧,對面只是想保護新界同胞,沒有要進入港島的意思,否則就不是派三四十號人了。”何定賢出聲道:“實不相瞞,上午足足有一百多人過境,沙頭角那批人是故意給你們一個警告,剩下一百多人都藏在新界了。”

“我已經讓新界十姓聯合起來與鬥委會上書停火,鬥委會不得不尊重新界鄉民的意見,不過人暫時不會撤,得等到和談結束,這件事你可以轉告給總督。”

葛白心頭一跳,沒想到,一個連成建制的寸頭已經在新界埋伏起來,要不是沒有何定賢透口風的話,港府現在還矇在鼓裏呢。當然,港府缺少和談渠道的話,很可能做出危險舉動,何定賢這種本港大佬的作用就凸現出來了。

“多謝何sir,我回去就給總督打電話。”

葛白緊張的道:“有什麼條件嗎?”

“很多啊。”

何定賢朗聲大笑:“再過一週,讓總督親自來聽吧。”

葛白點點頭:“好。”

何定賢希望把火先停下來,但並不希望談判立即結束,因爲,維持表面上的動盪,有利於進一步挫敗英資,隨着沙頭角摩擦事件公佈,恒生指數已經落到58.61。

遠低於初始指數150點,爲港島歷史最低點!

港島金融市場已經落入冰點,唯一活躍的只剩華資,可見戰爭對經濟的恐怖影響,每一個最底層的人,其實應該最抵制戰爭。因爲,他們沒有資本力量,可以在戰爭中獲利,沒有軍事力量,可以在戰爭中建功。

他們最受經濟市場影響,最受政令綁架,最容易被犧牲,最容易被輕易。大國理想屬於有抱負者,和平發展才屬於每一個普通人,如果將大國理想作爲抱負,那得先問自己配不配!

何定賢要不是有把握將金融市場拉起來,也不敢帶着華資火中取栗,但華資老闆們敢於在戰爭中下注,多少是有些魄力。也許真被打慘了,想狠狠出口氣吧。

可悲的是,港島華人其實被動盪影響的並不大,一來英資公司很少僱傭華人,大多港島華人都在華資工廠打工,或者做小作坊,小商鋪生意。

二來,底層華人市民實在太窮,太窮,窮到對金融市場毫無敏感度。只要港島經濟還能回升,他們幾乎是察覺不到金融市場已進入史上最低點。

三天後。

“賢哥,陸翰明在新界種地的時候,從山上掉下去摔死了。”豬油仔小心踏步來到大佬身邊,低聲道:“陸翰濤替他操持了喪禮,新界人都說是他殺的。”

“替我包一份帛金。”

何定賢雙手揮杆,打出一杆高爾夫球。

豬油仔微微頷首:“好。”

“讓陸翰濤週末來家裏一趟,帶上能話事人的。”何定賢扶正遮陽帽,掂着幹杆道:“他該做的事都做了,再不給他一個交代,怕是要坐不住了。”

“呵呵。”

豬油仔笑道:“明白。”

他心裏對陸翰濤殺死親大佬的做法很是牴觸,凡是心裏有點道德的人都接受不了。何定賢卻認爲陸翰明爲一己之私,讓新界死那麼多人,拿命出來抵很正常。

成王敗寇。

很簡單!

而且,他並沒有要求陸翰濤一定要幹掉親大佬,當初那句提醒無非希望陸翰濤位置坐穩一點,玄武門之變沒問題,搞一個“迎回二聖”就可笑了。

陸翰濤論鬥爭能力,真不一定能比得過陸翰明,陸翰明讓他上位,說不定就能讓他下去。何定賢希望有一個人替他管住新界,制衡宗族勢力,那個人有污點最好。

“對了。”

“你查一查陸翰明怎麼死的,收集點證據,在警隊立一個案。”何定賢招了招手,低聲道:“檔案讓陳子超存起來,將來說不定有用上的一天。”

“好。”

豬油仔爽快點頭。

“何sir。”

“該你了。”堅寶寧雙手撐杆,笑着望向旁邊。

……

週末。

太平山。

佰立基站在辦公室的鏡子前,把髮油抹在頭上,用頭梳細細梳整,再檢查一下領帶,扭頭道:“勳章拿給我看一下。”

“sir。”

助理在桌面上拿起一個有權杖銅飾的禮盒,雙手呈到總督面前。總督打開欣賞了片刻,裏面正是一枚嶄新的司令勳章,盒子裏還配有綬帶。他心滿意足的點點頭,將盒子蓋好,交給助理:“車呢?”

“準備好了。”

“叫一輛拖車拉,不要開過去。”總督囑咐完,助理立即道:“已經安排好了。”

“嗯。”

佰立基又細細思索了一遍,發現沒有任何問題,合攏西裝,帶着一行下屬大步出門,乘坐掛着皇冠拍照的專車下山趕往雲鹹街。

同時。

“何先生。”

陸翰濤穿着短衫,站在客廳裏鞠躬道:“新界十大姓的話事人都到了。”

何定賢坐在沙發主位上,聞言抬起頭看了門外一眼,招招手道:“進來喝茶。”

“你們留在外邊。”

陸翰濤回頭吩咐一句,廖長青、司徒英等叔父楞是站在門口,不敢有一刻臉色。

“飲茶。”

何定賢把一杯茶放下,頗爲欣賞的望了陸翰濤一眼,能短短時間把叔父們治得服服帖帖,可不是靠一個狠字能做到的,看來陸翰濤確實有幾分本事。

話說回來,陸翰濤無形中走了一條正確的路,未來宗族不能和以前一樣玩,懂得藏在權力背後,做一個本地的資源型商人,確實是新時代宗族的玩法。

他們不是黑社會、不是生意人、是爲權力服務的管事人。

港島作爲東亞最先進的資本社會,要懂得轉型的不止政客、商人、黑社會、鄉巴佬都得轉型!

“多謝。”

陸翰濤雙手捧杯,低頭飲茶。

何定賢翹起二郎腿,右手扶着沙發,背後站着藍剛、顏雄、雷洛等人……他們有人抽着雪茄,有人負手而立,有人正在閒談,肆意間彰顯着權勢。

別墅裏裏外外,站有三十多名便衣保鏢,一個個腰配槍袋,神情警惕。

“等回港督就到了。”

何定賢話音剛落,一支車隊就已經停在門口,齊刷刷就先下來十幾名特勤,其中一車人掛着快槍,穿着防彈衣,氣勢洶洶。豬油仔快步進門:“賢哥。”

“人到了。”

何定賢拍了一下沙發扶手,撐起身道:“走吧。”

“給總督一點面子。”

佰立基也剛剛下車,帶人來到何府門口,就見何定賢遠遠走來,滿臉笑容的欠身道:“長官,感謝光臨寒舍,讓寒舍蓬蓽生輝。”

佰立基走進敞開的鐵門裏,正當餘下特勤要跟進門時,兩旁的保鏢卻伸出手道:“唔好意思,何先生的府邸不可持械進入!”

特勤做夢都沒有想到港島有人敢攔總督衛隊,偏偏出手攔他們的還是一羣便衣警員,就連持槍證都是總督發的!佰立基心裏不知作何感想,面上卻是渾不在意,揮揮手道:“你們在門口等着就行,有何sir和一虚L官保護我,我還怕出什麼事嗎?”

何定賢笑容一掛在臉上,卻沒有出聲讓保鏢放人,顯然是要求總督一個人進入別墅談判。不過在五名隨從卸掉武器之後,還是默許了他們跟進別墅。

今天,兩方談判,一方作中間人,每個人手下都有槍的,就算是最弱勢的新界,屋村裏還藏着一百多號寸頭哥。何定賢作爲中間商肯定要保證買賣雙方的安全,而何府不允許出現第二把槍,是他爲人處事的原則!

第457章 五月風暴之末

“這段我雖然抱病在家,但也時刻關注局勢,幾經請託,讓朋友聯繫上新界的話事人陸先生。”何定賢請總督在客廳坐好,用手指向陸翰濤引薦道:“陸先生代表新界來與港府溝通。”

“感謝各位賞面。”

陸翰濤站起身鞠躬:“何先生,總督先生。”

佰立基瞥了陸翰濤一眼,接過傭人遞上的茶,笑着道:“何sir辛苦,生病還要操勞政務,港府十分感激您的貢獻,特意上報祖家,爲您申請了司令勳章。”

“由於政局緊張,不便舉辦授勳儀式,我已將勳章親自帶到府上。”

他在助理手中接過一個禮盒打開,裏面正是一枚閃亮的圓形金牌勳章。

司令勳章CBE爲騎士勳章體系中的第三級,比官佐勳章要高一級,真適合用作獎賞,收買警隊人心。

“Thank you,sir!”

何定賢面露激動,整理整理西裝,站起身道:“屬下受之有愧。”

“何sir。”

佰立基將勳章取出,把綬帶掛在何sir脖子上,鄭重的道:“警隊在六七事件中表現非常優異,一枚勳章不足以表彰警隊功勳,我已向祖家替警隊報功。”

“女皇已經批准,加封港島警隊皇家頭銜,待事件平息之後就會正式公佈!”

何定賢在沙發前用力跺腳,舉手敬禮,大聲喊道:“多謝長官!”

雷洛、顏雄、江祖輝等人站在背後,表情十分精彩,沒想到警隊也有加封頭銜的一天。

佰立基望向他們,面帶笑意:“港府亦十分感謝諸位長官爲社會治安的付出,後續會爲各位長官頒發嘉獎狀。”

“呼。”

雷洛手持雪茄,吐出口煙,面色譏諷:“不敢當。”

何定賢笑道:“這幾位警官都在新界小有薄面,前幾天跟我一樣得了病毒性感冒,發燒,頭暈,四肢無力,今天是我邀請他們來家裏坐坐。”

佰立基輕輕頷首,臉色欣慰:“有諸位警官爲港島服務,纔有港島的今天。陸先生,請問新界是否已經同意上一次的談判條件?我不覺得再鬧下對新界有好處,不管新界租約是否被承認,新界歸屬於港島管理是既定事實,共同把新界發展好纔是於民生有利的事。”

陸翰濤還是初次直面總督,心裏更存了求和的念頭,在總督的威嚴下,張張嘴,竟有些唯唯諾諾,不敢反駁。畢竟,總督一句話就切中關鍵,高明到不知哪去。

何定賢心中嘆息一聲,見他畏首畏尾的樣子,乾脆接過話茬:“佰sir,新界鄉民的意思是可以共同開發新界,但必須開放‘丁權’保證新界鄉民的居住權。新界是他們世代居住的地方,港府無論是出於關懷,還是局勢考慮都得尊重新界人。”

“雖然,新界隸屬於港府管理,但新界人是會用腳投票的,大家也不想交火事件再度出現吧?”

佰立基聽出何定賢口中威脅之意,明白不批准丁權的話,警隊就會轉而支持新界人抗爭,一直打到港府肯同意丁權。再聯想到新界藏有一百多位保安民兵,心裏有萬般不願都得答應:“好!”

“港府尊重新界。”

“但未來港府對新界的開發計劃,也請新界鄉民支持。”

“我準備設立新界區,設置新界太平紳士,希望請陸先生、司徒先生等人擔任。”這就是要收編新界四大姓的話事人,以新界太平紳士的頭銜,承若他們對新界的統治力,同時,新界太平紳士也要爲港府的開發計劃所服務。

這與何定賢讓陸翰濤立投名狀有異曲同工之妙,不過,立頭名是私對私,掌控力更強,擔任太平紳士是公對公,掌控力更弱,法統卻強上兩分。

陸翰濤把目光轉向何定賢,何定賢舉起茶杯,低頭飲茶,不經意間微微頷首,陸翰濤才望向總督點點頭道:“好,但新界太平紳士需要兼任新界議員,爲港府服務的同時,監督港府行政。”

一般人只配權力打工,又怎配監督權力?

偏偏新界是用槍桿子打出來的權力,總督不得不服氣,思索片刻便道:“可以。”

這也是新界太平紳士在港島體系中單獨列出的原因,如港島、九龍的太平紳士都是“官守”、“非官守”、指有政務身份和民間太平紳士的區別,可新界的太平紳士不分“官守”、“非官守”、直接在官方文件上定名爲“新界太平紳士”。因爲新界太平紳士是所有太平紳士中最具權力,最具話語權的紳士。

“哈哈哈。”

“各退一步,平等交談,天下就太平啦。”何定賢哈哈一笑,出聲道:“丁權尺寸就按照先前說定的不用改,同時允許鄉民把丁權證劵化上市交易,以促進新界經濟發展怎樣?”

他完全就是在爲總督做主,可總督無力再做抗爭,只能點頭:“按何sir說的辦,不過,保安民兵必須即刻退出新界地區,不然議會無法通過立法。”

“港府上下對民兵過境的事情意見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