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舊事 第258章

作者:萌俊

堅寶寧坐在辦公室裏,身着制服,穿着皮靴,已經得知總督的下一任職位。

何定賢聞言不禁笑笑:“格sir還是有靠山的,就算在港島搞出爛攤子,回去一樣能擢升。”

“哪有。”

堅寶寧手指夾着香菸,搖頭道:“外交官調任總督,主政一方算是擢升,總督調回主家只要沒進議院,或者前往地方任職都是貶謫。格sir執政十年本來政績是很漂亮的,據說港島上交的稅收翻了三倍,按理而言,回去起碼能進議院當老爺,整個家族都能上一個臺階。”

“現在卻只是回外交部任職,幹兩年就要退休。”

何定賢失笑道:“不退休幹嘛?”

“幹到死啊!”

堅寶寧啜着了言,笑了笑。

“新任總督呢?”

何定賢翹起二郎腿。

“還沒定。”

堅寶寧擺明是有渠道回祖家收風,十公篤定的道:“礙於南洋與港島的局勢變化很快,祖家方面暫時沒定下人選,將由輔政司長戴維德先就任署理總督,等到祖家確定人選才會派出新任總督。”

何定賢點點頭:“你們內閣倒是很謹慎,其實換誰來都一樣啦,要麼收錢,要麼收屍,選一條而已。”

堅寶寧笑道:“人要適應環境。”

第二天。

總督格洪量搬出太平山總督官邸,帶着一惺鸸僭陂T口,對報社記者們講完卸任感言,便在車隊護送下前往半島酒店。總督將在半島酒店居住一晚,第二天乘飛機離開港島。

雖然,格洪量的行政目標一直是爲大英服務,但其執政期間開放關口,收納移民,提出港人爲主的口號,一系列措施不僅普惠到大批逃港者,還顯著的發展了港島經濟。

這確實讓葛洪量收穫到一定的民心,以何定賢的角度來看,格sir都算是一個“能臣”,肯幹事,乾的出成果,奈何,敵之英雄,我之仇寇,立場不同,只有欣賞,沒有手軟。

署理總督“戴維德”發表電臺講話,宣佈就職,當天中午全港多個地下賭檔便已經開出盤口,賭戴維德可以署理多久總督職務,從一天到一年,一月內賠率越近越高,三月後賠率越久越高,中間賠率最低……

署理轉正更是開出一比一千的賠率。

因爲,港島歷史上就沒有一任署理總督可以轉正,嚴格意義上,署理總督與總督是兩個職業,署理總督只負責短期管理港島事務,往往由輔政司長代職,而輔政司長僅算本港升任的官員。

總督卻是政治家,上接殖民大臣,於議院有支持,下接殖民地洋行,可管理資本交通。

且總督任職時間長,可施行政策,署理總督任期時間短,只負責銜接政策。

最終,戴維德任署理總督24天,新任總督爲“佰立基”,前新加坡總督,在馬紹華就任首席部長之後卸職,現在被調來港島擔任第23任總督,顯然是大英意識到港島與南洋華人已經展開政治合作,新任總督不僅需要了解港島局勢,還需要對南洋局勢有了解,乃至於有影響力。纔可能在與華人的鬥爭中勝出,將殖民地的帶回正軌。

南洋方面,馬紹華擔任首席部長之後,大英又任職了一位新總督,但新總督已經完全失去統治力,佰立基可以算是最後一任具有實權的新加坡總督。

當然,末代總督於何時何地,都是一個救火隊員的角色。

讓佰立基擔任港島總督,或許是祖家對他的獎賞。不過南洋方面華人卻對新加坡的傀儡總督都感到憤恨,一直給馬紹華施加壓力,希望華人除了參政權之外,還能拿到自治權,擺脫殖民地地位。

馬紹華作爲華人中的強硬派,暴亂在行,政治談判卻是缺陷,在與大英代表多輪磋商之後,依舊沒有結果。特別是當馬紹華成爲首席部長之後,由在野轉爲執政,面對的問題無法訴諸以暴力。因爲,他站上臺上,已經要爲經濟,時局負責,而他的政治無能一時間引來很大紛爭,新加坡出現數次千人以上騷亂,其中多有海定社的身影。

馬紹華迫不得已主動辭職,隨後,林有福在華人勞工陣線以及巫統、馬盟的支持下成功上位,成爲第二位華人首席部長,負責與大英進行談判……

大館。

何定賢低頭掐住手錶問道:“新任總督幾點的飛機落地?”

第390章 深夜長談

“晚上八點。”

堅寶寧穿着制服,用小勺攪拌着咖啡杯。

“時間差不多了。”

“我們一起機場歡迎新人吧。”何定賢放下手錶,爽朗的笑道:“作爲本地人要講禮貌。”

“好的。”

“何sir。”

堅寶寧輕笑一聲,飲了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在桌面,旋即拿起衣掛上的帽子,戴在頭上,轉身一起與何定賢走出辦公室。

大門口。

“何sir。”

“何sir……”

藍剛、顏雄等人穿着西裝,腰間配槍,雙手放在小腹前,齊齊鞠躬問好。

何定賢隨口道:“去機場。”

一支六輛警隊牌照公車組成的車隊,緩緩駛出大館,一路開向北角碼頭,乘船抵達九龍城渡以後,再換九龍區警車駛向啓德機場。創建於1925年的啓德機場,最早是由何啓爵士與區德先生合資的“啓德營業公司”填海造陸而成,擬定爲建造花園式住宅,每一寸土地都是填海工程,因此得名“啓德濱”。

但由於“啓德營業公司”破產,地皮被港府租用,先後爲大英皇家空軍機場,訓練中心,亞勃特飛行學校等……後因港府打算建造機場,尋遍全港發現“啓德濱”是全港面積最大,最爲平整的一塊土地,且旁邊的九龍灣可以停泊水上飛機,最早港府在1927年以一百萬7250港幣的價格,購入啓德濱地塊。

目前啓德有兩條跑道,一條爲港府興建的東西向跑道,一條爲二戰日據時期,日方修建的西北向跑道,當機場有航班起降時,需把清水灣道的車輛截停。

每當飛機發出呼嘯而過的聲音時,總會吸引九龍城許多孩童昂首觀望。

雖然,港島已經開通商業航班,有大英帝國航空公司,泛美航空、法國航空、歐亞航空,但是,啓德機場仍舊是半軍事性質,有軍方的人看管,有專用機庫。

當車隊來到機場大門時,正好見到一架帝國航空的班機盤旋降落,起落架一點點地接近地面。

“轟!”

飛機觸地發出巨大的噪音。

何定賢乘坐的車隊卻被軍方人員攔在門口,直到堅寶寧出示證件,出聲道:“警務處長堅寶寧前來迎接總督履職,政治人物及城市安全是警隊的職權範圍,希望你不要鬧出不愉快。”

少尉在檢查完證件之後,走進崗亭打電話撥給上級,得到批准才歸還證件,敬禮允許通行。

“總督先生。”

“港島到了。”

佰立基臉頰消瘦,眉毛細長,腿上蓋着毛毯,正在翻閱着一份雜誌。

作爲一名職業政客,他二十七年的仕途都在殖民部,曾於海鮮殖民地、特立尼達、北婆羅乃和香港等地供職,在做新加坡總督的上一個職位,便是港島輔政司長。

回港島於他而言是故地重遊,所以,彰顯的非常平靜,在服務員的輕聲提醒下,放下雜誌,輕輕點頭:“我知道了。”

“好的,總督先生。”服務員二十幾歲,正是青春靚麗的年紀,又化着精緻妝容,穿着絲襪,旅行途中一道靚麗的風景線,他卻渾然沒有心思欣賞。

而數位從新加坡帶來的執政班底成員,也開始有條不紊的收拾皮箱,行李。

“sir。”

“機門要開了。”這時一位機長走出駕駛室,親自前來敬禮問候。佰立基笑着與他握完手,艙門便發出氣動聲,緩緩拉開,露出一片夜色。而在艙門徹底打開的那一刻,他已經站在舷梯前,穿着西裝,緩緩招手示意。

“啪嗒!”

舷梯至轎車之間已經鋪滿紅毯。

一羣記者在兩側拍照,輔政司、政務局、駐軍代表等高級官員,總計十數人站在紅毯前,有的立正敬禮,有的鞠躬彎腰:“歡迎總督到港履職。”

佰立基走下舷梯與署官們一一握手,其實對各位的資料都瞭然於胸,正當他與駐軍代表問好時,一道刺眼的燈光忽然掃來。他本能的眯起眼睛側目看去,是一支車隊抵達現場。

何定賢、堅寶寧、顏雄等人紛紛推門下車,來到紅毯前敬禮道:“sorrysir!”

“堅sir。”

佰立基卻笑的十分燦爛,握住他的手拍拍肩膀:“好久不見。”

“是。”

堅寶寧不敢多說。

佰立基又看向何定賢,出聲道:“何sir。”

“久仰。”

何定賢聽見他嘴裏飆出的粵語,心裏也微微驚詫,敬禮道:“歡迎長官!”

毫無疑問,警隊率人衝進機場是一記下馬威,但佰立基給的人感覺卻是榮辱不驚,一點都不在意警隊展示肌肉的意圖,不僅與何定賢、堅寶寧握手,還與顏雄、藍剛等人握手,主動提出由警隊護送前往太平山。何定賢、堅寶寧等人自然是欣然答應,不一會車隊就駛出機場。

一輛車上。

何定賢叼着香菸,語氣玩味:“堅sir,這位新總督看起來不好對付啊。”

“佰sir早年是三洲府總督金泰文爵士的私人祕書,自大學畢業後就考入殖民地官署任職,有十分豐富的殖民地管理經驗。”堅寶寧道:“並且他在二戰期間曾經入伍,是聯邦遠東情報團官員,負責大馬地區的特別行動,在北婆羅乃地區還組織游擊隊抵抗日軍,但隨着大馬全境淪陷而被俘虜,受囚於戰俘營直至二戰結束。”

何定賢知道一些佰立基在新加坡的履歷,但卻不知道他還領導過大馬游擊隊,是一個經受過戰火磨鍊的人,難怪很多事可以忍,可以不在乎,一點都沒有總督的傲氣。

“我聽說佰立基在任內化解了新加坡多次憲制危機?”他問完,堅寶寧便點頭:“對,如果沒有佰sir居中調解,三洲府地區早就發生大型叛亂了。”

三洲府即是新加坡、檳城、馬六甲,三個馬來半島重要港口城市的統稱,廣義上也指附帶的大馬羣島。在二戰前這些地方都歸屬於一位總督管理,官方稱爲“海峽總督”,民間叫作“三洲府總督”。二戰後,海峽總督一拆爲三,馬來、檳郎嶼、馬六甲等十一個邦組成“大馬聯盟”,由馬來總督管理,納閩與北婆羅洲合併,設文萊總督管理,新加坡單獨拆分出來,任命一位新加坡總督管理。

這顯然是大英官方意識到殖民地獨立潮的出現,有意識把三洲府拆開,避免馬六甲海峽出現一箇中型主權國家。將來若是自治獨立,三個國家互相制衡,也比一個國家掌控海峽來的好。

太平山。

總督府。

佰立基在官邸內下車之後,並未急着進門,而是朝向何定賢、堅寶寧笑道:“堅sir,何sir,不嫌麻煩的話,進來喝一杯?”

“yes,sir。”

何定賢、堅寶寧悄然對視一眼,齊齊敬禮答應。

有一须S行署官負責搬咝欣睿鋵嵢藖K沒有什麼要忙的事宜,官邸內也早已打掃乾淨,只要按照個人習慣添置些物品就行。佰立基把二人帶到辦公室的會客區,笑着讓祕書泡茶,輕聲的道:“今天還沒正式開始辦公,這裏也不算正式的辦公室,就當是我請兩位到家裏閒聊。”

“還記得上次來太平山時,我還在輔政司任職,一晃眼七年過去,堅sir那時候還是高級助理處長吧?現在已經是警務處的負責人,何sir那時候在幹嘛?”

何定賢盤算了一下,笑着道:“讀警校。”

“時過境遷,很多事情都不一樣了,比如新加坡已經成爲半自治邦,相信很快就會實現自治目標。港島人口也翻了一倍多,獲得勞動力發展經濟的同時,也造成了很多社會矛盾。”佰立基一針見血的道:“去年的雙十事件就是一次矛盾爆發,格爵士發展經濟,吸收人口的政策沒錯,但只顧一路發展經濟,不顧消化社會矛盾,調整華人地位,社會矛盾只會越來越激烈。”

何定賢沉默了,因爲他面前的總督並非是一個囂張、狂妄、強權之上的人,而是懂得分析社會矛盾,國際形勢的聰明人,亦或者說,每一位總督都肯定是合格的政治家,只不過,在位置上越久,越易受到野心和利益的綁架。

他問道:“總督先生,你打算怎麼解決社會矛盾?”

“呵呵,首先是振興工業,解決社會沉重的勞動力,讓更多的華人從碼頭走進工廠,從苦力勞動者變成技術工人,雖然社會階層沒有改變,但是工業帶來的生產力富餘,足以讓華人過上比農業社會更好的生活。”佰立基直勾勾的盯着他道:“你不可否認,港島至今只有百分之一人活在現代社會,剩下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依舊活在農業社會。”

“於華人而言,今天與一百年前沒有差別,而當港島工業有了起色,自然可以反哺到醫療、教育、水電等民生領域,至於資本領域則採取自由主義。”

“所以何sir,我需要警隊的支持,一起擱置爭端,共同發展。港島好了,每一個港人的生活纔會變好,民生領域,享用最多的是市民,市民中最多的則是華人。”

佰立基喝了口茶:“戰爭中有中場休息,何況是政治鬥爭呢?何sir。”

第391章 顧客纔是上帝

何定賢不可否認佰立基說的十分有道理,而且深知經濟發展的同時,英資會佔據全面優勢,警隊畢竟只是警隊,總督作爲執政者,一切政績都歸於總督。

港島民生領域要是能夠得到發展,新移民會十分支持港府,並且港府在發展民生領域的時候,可以引入英資,發展教育領域的時候,可以洗腦華人……

佰立基明顯是要延續格洪亮的執政思想,只不過,換了一種執政手段,不再顯得那麼激進。這與佰立基在新加坡執政的手段很像,儘量磋商,延緩衝突。

何定賢卻在看破佰立基的想法之後,依舊點頭道:“yes,sir。”

“警隊會全力支持港府。”

因爲發展港島經濟、改善民生、提振工業是全港市民的追求,違背民心的事情就算幹了,也得不到好處。警隊可以操縱江湖,破壞局面,但一次兩次還好,次數一多,經濟越來越差,底下的兄弟們不會答應。

況且,何定賢很清楚華人在港島的定位是棋子,在97之前棋手永遠不是港人,而是英方和北方。佰立基可能想要把港島變成南洋第二,讓港島未來成爲大英的自治邦,某種程度而言,也算是完成大英吞併港島的終極目標。

但可惜,這一點大英說的不算!

北方不會答應。

何定賢也用不着杞人憂天,讓高個子去頂就行,他手下還控制着粵省商會,經濟方面的事情已經有影響力,不會在發展的過程中被甩下車。只要還坐在牌桌上,隨時有機會把對方手中的籌碼贏過來。

“多謝你,何sir。”

佰立基笑着伸出手,表情十分自信。

何定賢握手道:“不用。”

堅寶寧在旁也露出一個微笑,警隊華人與港府保持良好合作,於他們是最有利的一個結果。

旋即,堅寶寧便起身道:“sir,時間不早了,我們先不打擾。”

“好。”

“慢走。”

佰立基站起身送道。

何定賢隨後鞠躬告辭,與堅保寧一起離開太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