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萌俊
在一次大規模、有組織的動亂當中,抓捕組織領導的斬首行動,往往是十分弄險的行爲。應當按照步驟先驅散暴徒,鎮壓局面,再進行抓捕審批。
得在掌握局勢之後,方可進行下一步的清算……若沒有掌握局勢的力量,便直接抓捕罪首,大概率會促使局勢進一步惡化。
組織是會不斷推出領導者的,並非打擊其首腦,便會讓組織癱瘓。
這既是組織較個體的優異之處。
當然,若把斬首行動指定爲鎮壓局勢的一部分,那麼就有合理理由採取行動,可三合會組織在有警隊做支撐的情況下,抓捕三合會首腦根本於局勢無用。
總督的決策是正確的。
但通過這一決定……
消防署歌文、駐軍代表、政務局長等人卻明顯看出港督已經無力加碼,產生有談判解決的意圖……因爲,本次事件最幕後的力量,根本沒有可擊垮的方式。
第二日。
上午九時,總督再度簽署戒嚴令,延續上一天的宵禁,港島進入四十八小時動亂期。上午十一時,兩千多名三合會成員在九龍區紅磡黃埔船塢門前集團,矛頭直指洋行,宣告着事件再一次升級。
東九龍駐地被迫派出第二步兵營,共六百餘士兵緊急抵達現場。全港調動的駐軍數量已經達到四個營,突破歷史上限,深度加劇港九緊張局勢。總督召開記者發佈會,強烈譴責臺島方面,並且公佈了臺島歷年來給予港島社團的雙十活動經費賬目,東亞局勢都莫名的給添上一縷硝煙。
臺島方面卻十分無辜,表示雙十慶祝只是華人同胞的自發活動,並且嚴厲表示暴亂事件與臺島無關,聲稱每一個民族、國家的人民都有權在世界任何一個慶祝自己的節日。
這是自由精神的表現!
一時間港島事件成爲局面熱點,多地發佈聲明,儘量避免前往港島……
下午二時。
集會市民衝入官塘道三間工廠,下午三時,新界大坑東、牛頭角、何文田三個徒置區事務處再次遭遇毀壞,下午五時,兩百名市民衝進港島中環郵局,將郵局屋頂插上藍旗。
下午六時,九龍城、土瓜灣、荃灣等地騷亂再起、灣仔、金鐘、皇后大道出現零星惡徒,場面沒有因爲鬼佬出動駐軍而停止,反而變得越加動盪,野火越燒越旺。
晚上七時,總督格洪亮收到殖民部大臣電話,雙方通話長達半個多小時,殖民大臣已經勒令港島在三天之內收拾局面,否則,動盪有可能持續擴張到南洋、東南亞多地。
因爲,南洋地區已經出現本地華人自發對雙十行動的支持遊行,且當臺的南洋華人政客,不約而同在電視上進行表態,大力支持港島出現的民族活動。
晚上九時,寶新紗廠、會德紗廠、東鑫紗廠、寶星二廠及南海紗廠一系列英資制紗廠宣告攻破,全部飄蕩起藍色旗幟,邵氏多家戲院還被暴徒縱火、同時,邵氏片場遭遇三合會成員劫掠,多部電影停止拍攝,光是損壞的器材、道具就價值超過二十萬港幣。
中環。
雲鹹街。
何定賢穿着真絲的白色睡袍,手中夾着一支雪茄,坐在二樓陽臺的觀景臺處,笑着同對面的蔣天生講道:“阿生,有錢不一定要在東南亞置業,多在港島買幾棟別墅。”
“將來也有得賺。”
蔣天生身穿西裝,雙膝併攏,手肘撐着玻璃桌,表情含蓄的笑道:“多謝大老闆指教,房子肯定是多多益善。”
“對嘛。”
何定賢吹出口雪茄,得意的道:“過兩天風頭過去,去霍賢堂置業挑一間房,公司會給你買單。”
“謝謝老闆。”
蔣天生表情謙遜,欣然笑納。
“這兩天兄弟們受傷不少,底下有沒有怨言?”何定賢語氣輕鬆,好似隨口一問,但眼神都閃爍精芒,直勾勾盯着蔣天生。蔣天生連忙道:“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兄弟們都知道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
“大家都心甘情願的拼命。”
“嗯。”
何定賢滿意的點點頭,右手捏着雪茄,出聲道:“公司會負責湯藥費和安家費,至於其它的開支,社團自己搞定。”
義羣平時沒少撈錢,該花錢的時候,也得承擔一部分。
蔣天生頷首道:“是。”
“何生。”
何定賢眯起眼睛,指腹輕摩着茄尾,躺在一張真皮躺椅上,翹起二郎腿享受着晚風,欣賞樓下的泳池和花園美景。這座歐式風格的洋房自訂婚時便開工,建造加裝修總共花了近四年時間,年中才剛剛搬起來,不到三個月。
光是保姆房就有三間,可以睡五個人,另外還有司機房、管家房各一間,以及一間六十多坪的監控中心,可以監視到房間內的全部公共區域。監控中心最多可以坐七個人值班,加上最先進的安保系統,及社團派來的槍手保安。
平時維持着六個固定保鏢的名額,緊張時期可以加到十六人。
地下還有一間紅酒室、一間雪茄吧、以及一個收藏室……都有獨立的通風、溫度、殺菌系統,唯獨車庫是設在地面上,有一個草坪車場和一個室內車庫。
走廊、轉角、牆壁等許多地方,掛着名畫、古董、栽培着珍惜植物。
光是軟裝就花了兩百多萬港幣,還不包括白嫖的收藏品。這個價格可以在溗疄吃儋I一棟別墅,或者到深城去拍一塊地,當然,雲鹹街的地段已經核心中的核心,地塊更是千金難求,身份之象徵。
目前,這座“雲鹹何府”已經是港島前十大豪宅之一,建成以來屢屢在報紙雜誌上路面,可市民除了上班路過時,可以隔着電動鐵門,望一望花園的一角之外,連跨上臺階,看一看兩尊鎮宅石獅的心都不會有。
沒辦法,人窮志短,金錢可以劃分世界,所以,人人都想要出人頭地,當大佬,做大官!
何定賢提前幾十年過上了後世的現代生活,只能說,有錢人的享受都一樣,俗套。
太俗套。
“賢哥。”
這時豬油仔踩着木梯,扶着欄杆,繞到觀景臺處,面露喜色的說道:“伊輔sir剛剛打電話想要見你,同行的還有政務局副長,看來鬼佬撐不住打算認輸了。”
何定賢卻愣了一下,不悅的道:“誰讓他們來的!”
“啊?”
豬油仔有些意外,答道:“他們打電話的時候就已經在路上,我只是開通知一聲。”
“一個招呼都不打,說要見我就要見我?”何定賢卻冷笑一聲,不屑的道:“我已經在休假了,不想管警隊的事,有什麼事明天早講。”
他將雪茄放在菸灰缸上,起身離開觀景臺,拉開次臥的玻璃門,大步走進房間裏。豬油仔望了蔣天生一眼,兩人都不敢追進房間中,特別是豬油仔連鞋都沒脫,更不敢犯大嫂的忌諱。
“賢哥。”
“我怎麼同伊輔sir講?”
豬油仔有些焦急的問道。
何定賢舉起手,很不耐煩的道:“就說我生病了,已經睡着,誰都不見,就算是港督也明天再來。”
“收到。”
豬油仔憋着口,用力吸腹,但敬禮時還是挺出一個大肚子。
蔣天生則是若有所思,知道談判即將開始,最好能讓社團再加一加碼,免得陷入到被動之中。而且要格外小心鬼佬有沒有耍陰招,不能在政治上輸掉軍事上打出的優勢。
更不能在差臨門一腳的時候犯錯。
五分鐘後。
五輛黑色轎車停在何府門口,伊輔、政務副局長在一斜gS的保護中下車,上前摁下門鈴,卻是一個穿着白衫,滿臉笑容的肥佬隔着門與他們講話。
“唔好意思啊。”
“伊輔sir。”
第373章 磋商
伊輔望着臉頰堆滿褶皺,小眼眯眯,眉開眼笑的肥佬,心裏便知曉不妙,依舊保持着笑容問道:“阿仔,我找何警官。”
“何長官已經睡着了。”
豬油仔站在門前,右手把着門柄杵在面前,絲毫沒有開門的意思。
伊輔苦笑道:“有很重要的事情與何sir講,拖一個晚上,肯定就是多死幾十個人,於情於理,都該先談一談。”
“真是對唔住。”
豬油仔連連鞠躬:“何sir生病了。”
“唉。”
伊輔長嘆一聲,扭頭用英文與政務副長交談兩句,身材幹練,眼神桀驁的政務副長掃過豬油仔一眼,又舉目望向二樓拉着白紗,亮着牀頭燈的臥室。
“走。”
政務副長知道強留沒有意義,轉身與伊輔一起坐上轎車,車隊很快離開府邸大門。
豬油仔望着離去的兩位高級長官,長長吁出口氣:“幸好沒有找我麻煩。”
旋即,他又狠狠賠了一口,驕傲的挺胸道:“死鬼佬,看乜野,下次扣爆你眼珠。”
還舉起右手的食指、中指、屈指對準車尾。
“貝sir,何定賢不肯與我們見面,可能是希望留下回旋的餘地,倒是很符合他一向的政治風格。”伊輔坐在轎車後排,右手夾着香菸,側身與旁邊的政務副長說道。
政務副長英文名叫貝克·維多,中文名爲貝維眨迨N歲,是二戰前便來到港島任職的老官僚,在政務局內的勢力根深蒂固。
政務局作爲是港府的行政中心,一向是由長期駐港任職,瞭解本地局勢,資歷較深的官員把控。可以說,政務局是本港最具實力的行政部門,級別凌駕於一切官署之上。
且政務局官員可以連續任職,一位官員經歷三位總督、五位總督都是常事。
貝克·維多也在港島生活近三十年,從小小一個事務官做到副局長,深知港島的社會局勢已經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第一個變化即是二戰結束後的華人逃港潮,第二個變化是逃港潮帶來的經濟機遇。
其中第二個變化是第一點的引申,更是國際格局給東亞帶來的一種影響……
在這種影響下貝克·維多其實是十分獨裁的執政想法,對英資抱有巨大好感,寄希望於用經濟殖民的手段吸血港島,但偏偏華人中誕生出一位鷹派強人。
當然,他本人持有不少英資集團的股份。
“去找堅sir吧。”
貝克嘆了口氣:“雖然堅sir是警隊勢力的代表,但也是一位英籍官員,起碼在統治港島的立場上與我們一致,光是看在總督的份上就不可能閉門不見。”
“也好。”
伊輔輕輕點頭,旋即轎車便駛入金鐘區,來到一座別墅門外,按響門鈴,通報身份之後。堅寶寧穿着睡衣,步履匆忙,親自來到大門口將二人迎進客廳。
“堅sir,晚上好,冒昧打擾了。”貝克一身定製西裝,十分合身,站姿筆挺的在客廳伸出手。堅寶寧與之相比粗獷,隨意很多,露出抱歉的表情與他握手,並且還再度敬禮:“長官好!”
在職級上政務副長確實比警務處長更高兩級。
但貝克卻絲毫沒有架子,揮揮手示意堅寶寧輕鬆一些,再分出一支香菸,送出去道:“堅sir,港島的事情需要你來搞定了。”
“什麼事?”
堅寶寧接過香菸,用嘴咬住,露出一副錯愕的樣子。
貝克道:“這兩天有大量三合會暴徒在非法集結,打着慶祝雙十節日的旗號,四處打砸官署,衝擊工廠,已經造成超千人的傷亡,超百人死亡,讓整個港島陷入一片混亂。”
“啊!”
“這麼大的事?”
堅寶寧連火都不點了,摘下香菸,瞪着眼珠道:“我這兩天在休假沒有人跟我報告啊……伊輔,警隊怎麼沒有處理好事情?”
“sorry,sir。”
伊輔連忙鞠躬道歉,一點都沒擺署理處長的架子。
貝克則道:“伊輔sir管理部門出身,不擅長做行動計劃,剛剛就職沒有兩天便遭遇大型事件,能夠維持基礎秩序,不讓學校、醫院受到衝擊已經十分艱難。”
“總督希望能請堅sir重新出山,把外面的事情擺平。”
堅寶寧露出爲難的神色:“貝sir,我剛定了去北美旅遊的機票,說好能夠放一個長假的……”
“突發狀況。”
貝克笑容更盛,話裏有話:“港島治安實在是離不開你,不提鎮壓動亂的功勞,總督都會向下一屆新長官推薦你繼續在警隊任職。如果堅sir有其它要求的話可以直言。”
“港府能夠辦到的一定辦。”
堅寶寧長嘆口氣:“害,一張機票是小事,在不在警隊任職也無所謂,只要能夠爲女皇做事,不管在哪個位置都該忠心效命,只不過華人一旦聚集起來確實不好辦。”
“何況,這一次還是有組織的三合會成員。”
貝克道:“武力方面不用擔心,駐軍方面會全權協助你。”
“好!”
堅寶寧重重頷首:“我會竭盡全力!”
“Thank you!”貝克得到堅寶寧的承諾心中大定,雖然,他明知堅寶寧是與何定賢一邊的人,但伊輔難道就與總督一邊嗎?關鍵時刻,伊輔還不是違背了總督的命令。
他之所以先與伊輔接觸,又來找堅寶寧,便是希望一步步探清警隊的意圖。
目前來看,警隊還是渴望保持平衡,維持先前的勢力版圖,而且明確有要講和的意思……今晚能與堅寶寧達成共識,明天便能在會議室裏見到何定賢。
起碼不用再喫閉門羹了。
“果然是警隊在背後控制一切。”
貝克心裏又是無奈,又是不甘,但還是正色的道謝,再說道:“明天早上,請堅sir儘早回到警隊履職,按照警隊條例,警務處長一結束休假,署理處長立即解除職權,回到原部門任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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