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舊事 第234章

作者:萌俊

“沒有晉先生的紙條,昨晚我沒那麼容易脫身,不過,我這個人做事追求平等,只有平等的合作才能互惠互利,晉先生覺得呢?”

晉爲國不置可否:“何生是一個妙人,之前柯院長同霍先生都很推崇你,果然是眼光獨到。”

“做個交換,我替你解決掉保密局的麻煩,你讓警隊與我們合作,保證港島的華人秩序,不要讓港島的社會氛圍產生變化。”這一點對於他很重要。

何定賢笑道:“你提的不算是要求,我一直在爲此努力,但解決保密局是用什麼方法?”

晉爲國發現話語中有殺意,輕笑勸道:“何先生,有些事情,點到即止就好。我可以讓臺島的同志做工作,讓港島站點的人全部返回去接受調查,毛瘋人手上沒有兵馬。”

“也動不了你。”

何定賢當即會意,港島作爲門戶,是各方情報的蒐集站,想必保密局在港島的工作也乾得很好。老晉的人沒那麼容易挖出本地站點,更談不上摧毀站點。

他是憑藉着在臺島內部的優勢,獲悉保密局動態。

以做牽引。

這一點上軍情處佔據地利,要比各國情報機構都更強……

“換一種方式怎麼樣。”

何定賢卻咬着不鬆口,拿出文件,交給對方道:“摧毀保密局在港島的站點,趁着毛瘋人察覺之前,將他留在港島。輕輕鬆鬆讓他返回去,將來誰都知刺殺我沒後果,人人都敢試一試。”

“我在港島怎麼混?”

晉爲國眼神打量的接過文件,翻開卻看見一列人員名單,上邊分別是姓名、住址、身份、年齡、職務。

有保密局站長林燁,聯絡員趙翌輝,通訊員魏通等。

這十三個名字加在一起,不多不少,恰好是一整個站點辦公室,將其一網打盡,港島所有保密局特務都會斷線,而且極有可能找出毛瘋人的下落。

畢竟,毛瘋人在港島用兵,不可能完全與當地站點斷聯,就算隱藏的再好,只要抓緊時間,加大審訊,也有可能在毛瘋人逃港之前將其抓捕。如果,他可以將身負累累罪行,沾滿英雄鮮血的大特務捕獲歸國,必將在國際上引起巨大轟動。

這是大功一件!

“何先生。”

“這份情報?”他目光中充滿質詢,心臟已經砰砰直跳。

何定賢道:“真的。”

晉爲國道:“我是想問哪裏來的,畢竟一旦行動,便會有同志暴露身份,如果不告知消息來源,不能確定真僞,可能會造成無必要之犧牲。”

何定賢也不藏着掖着,抽着煙道:“軍情處。”

晉爲國微微色變。

“我一個當警察的人,與軍情處打交道很正常吧?放心,花大價錢買來的,鬼佬也不會做慈善。”何定賢出聲解釋。晉爲國心下鬆了口氣,如果鬼佬真做起慈善來,有些事便值得深思。

“晉先生。”

“當斷則斷,一句話便夠。”何定賢行事幹脆,見不得人含糊。

晉爲國終於點頭:“可以。”

“事情交給我來辦。”

要不是警隊一直受保密局關注,其實警隊的人也可以動手,但偏偏警隊一動保密局見勢不妙就可能撤,最好還是需要晉爲國來打配合。而且,何定賢抓住保密局的人,除了槍斃,別無選擇。

那些人大概率不會對警隊低頭,套出的情報不見得有用,反觀晉爲國手底下的人,出了名的會改造敵人,光是靠着背後勢力,能開出的價碼,威脅都要強很多。

“多謝。”

“我等你的消息。”何定賢鬆出口氣,許以利益:“在抓捕匪首的時候,請一定記得打電話給我,另外,我會拿出一份禮物送往老家,自己人,絕不會虧待。”

“呵呵。”

“不會虧待?”晉爲國將香菸掐滅在鐵皮罐裏,饒有意味的琢磨着幾個字,感覺有點好笑:“我需要你的厚待?何先生,請你擺正自身位置,愛國是每個中國人的公德!”

“你到底愛不愛國?”

這句質問絕對誅心!

原本,晉爲國在幾個人的介紹下,天真認爲何定賢是一個愛國份子,民族企業家,是一個可以積極拉攏的對象。但今天一見卻發現有些不對勁,光是他極力要求平等對話的態度就有問題。

這不行。

這不對。

這不夠先進!

何定賢卻坦然笑道:“愛,當然愛,但我是愛國,不是愛你!”

“晉先生,別談這些大的,就像我收拾警隊一樣,要讓華人聚在一起,不是平時幫一幫,喊口號就夠。是要讓兄弟們過得好,往上走,發自內心的以民族爲榮!”

“論愛國,我比你懂。”

晉爲國臉色變了又變,竟是被講的啞口無言,望着何先生舉手敬禮,出聲告辭,居然愣在原地沒有相送。當何定賢在張社長的送別下,帶着便衣探員離開報社,晉爲國才回過神來,籲出一口長氣:“果然,不正經的警隊,話事人也不正經。”

“將來警隊肯定是需要好好教育培養的,但現在港府掌控之下能有這種覺悟已經不容易,不能太計較太多。”

“忍了!”

這段話要是換一個地頭出現,他一定會將狂妄無知的人知曉,什麼叫覺悟!但現在礙於何定賢的身份、價值、影響力,只要站位正確,有些事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不能用老習慣去套。

何定賢也不喜歡別人拿愛國兩個字來壓他,他是警察,又不是三合會,而且有些事是要發自內心的愛,不是爲愛而愛,每個人各有方式,各有境遇,問心無愧即可。

他更加堅定站在民族立場,以身邊同胞爲重的信念,不求任何人,自己強,纔是真的強!

《高山上的花環》裏有一句話,已經太久了,有些人離的太遠了。

……

“朝陽,按照名單一一逮捕進行審訊,二十四小時內,我要見到毛瘋人在單間等我。”晉爲國將文件交給一位特情人員,特情人員當即立正敬禮,中氣十足的喊道:“是!”

旋即,一臺龐大的機器開始咿D,半個小時內,名單上十三人陸續消失。整個過程風平浪靜,行事非常隱蔽。不管名單上的在哪兒活動,只要是在港島範圍內,全部被點名帶走。

毛瘋人坐在一間密室的沙發上,手裏拿着一張酒店建築圖,正精心策劃下一場刺殺。兩週後許艾周七十五歲生日,在半島酒店設宴,何定賢作爲潮汕商會副會長肯定會受邀出席,席間即可發動刺殺。

“局座,定時炸彈已經研製好了。”一名特務走進房間,立正敬禮,彙報道:“有同事在酒店內做服務生,屆時可以提前將炸彈安放至桌底。按照港島的酒宴習慣,重要人物會提前設置名牌,可以依照名牌佈置炸彈,但目標人物很可能坐在主賓桌,同桌的將會有很多大人物,影響是否會過大。”

“管不了了。”毛瘋人放下圖紙,面上流露一抹狠色:“我做的事情再大,還能有他做的事情大?這一次是爲了保密局全體同仁的前途,決不允許再次失手。現場不僅要有定時炸彈,還得安排足夠的行動人員,如果爆炸沒有把人炸死,要進行補槍。”

“是!”

“局座!”這名特務口中答應,但臉色並不振奮,顯然對下一次行動壓力很大。正當毛瘋人打算抽菸的時候,樓底突然響起兩聲槍響,驚得現場腥诉B忙停下工作,掏出武器,打開房門。

“局座。”

“走後門。”一名女特務穿着皮衣,盤着頭髮,雙手持槍靠在門旁。毛瘋人毫不猶豫,舉槍挺進後門,見到沒人立即拔腿就跑。剩下幾名特務連忙跟上,前門走廊,槍響不斷,雙方已經展開激烈交鋒。

“砰!”

“砰!”

一名特務剛剛跑出樓梯口,當即被兩槍擊倒在地。一羣重案警員沿着巷口衝出,打頭者雙臂舉盾,掩護着後方同僚,衝鋒槍,步槍的擊發聲在街頭奏響:“噠噠噠。”

“噠噠噠。”

正要舉槍回擊的女特務被射入數發子彈,驕哼一聲,血染街頭。毛瘋人眼見已經被包圍,心知不妙,舉起槍頂住下顎,毫不猶豫的扣下扳機:“砰!”

他翻倒在地。

直到死前他都沒時間思考,形勢怎會直轉急下,但來到港島做事,心裏便已做好最壞的準備。以他的資歷、事蹟來講,落入敵手是最大的恥辱,倒不如死的乾脆,起碼不要遭受折辱,而且他這輩子早就活的值了。死在港島也算是對內有個交代,不需要抱憾什麼,夠本!

第356章 飛砂風中轉

何定賢來到現場,望向地面的老頭,惋惜道:“死的太簡單了。”

“何警官。”

這時晉爲國穿着西裝,趕到面前,看着大名鼎鼎的保密局長,感慨道:“夠果斷!”

“我手下的人已經撤出現場,剩下的事情要交給你來處理了。”

何定賢點頭:“小事情,就是毛瘋人沒法給你帶回國,在報紙上也不能寫……”

晉爲國笑笑:“沒關係,港島的報紙該怎麼寫,怎麼寫,上頭那邊我會寫一封報告,總之,行動成功便是一樁功勞,無論是生是死,如果可以帶回國公審最好。”

“自斃街頭,照樣算是他對一身罪孽的承認。”

沒想到,毛瘋人最後一槍,倒是給何定賢撿了便宜。

“那好。”

“我安排人收屍。”

何定賢揮一揮手,現場夥計當即行動起來,將中槍的特務帶走,有受傷的還需要祕密審訊,將港島站點一網打盡。這份功勞正好可以分潤給軍情處,回一點人情。

“我先走了。”

晉爲國輕輕頷首,沒有久留。

他的功勞照樣會寫在文件上,等到將來保密期過再公諸於校项^也少不了給他的嘉獎。地下陣線的工作便是如此,生前默默無聞,死後光輝熠熠。

很多功績是不能宣傳的。

“沒人盯着的感覺真好,不過這一次保密局失手,再也難以在港島立下站點的。”何定賢心中鬆了口氣,看都不看地上的屍體,把現場交給下屬便離開。

他活着的時候是臭名昭著的大特務,死了可就是真的臭!

翌日。

《南華早報》頭版頭條:警隊擊斃毛瘋人,當場抓捕多名間諜。《東方日報》頭條新聞:保密局攪亂局勢,港島警隊英勇出擊,當場擊斃毛瘋人。《大公報》頭條:保密局現任局長身亡,臺島政局波譎雲詭。

“毛瘋人死了!”

一間茶樓。

一個穿着西裝,戴着帽子的中年人,留着八字鬍,左手舉着茶杯,右手端着報紙。上滬的風起雲湧,彷彿歷歷在目,眨眼間抗戰勝利,全國解放,劊子手死在自己的槍下。

他品着茶,微微嘆氣,口中只道:“死的好!”

……

“消息放出去,市面上也沒什麼反應啊。”何定賢見到市面上輿論平平,甚至連報紙銷量都沒什麼漲,不得不承認:“三毛一戴的時代過去了。”

“毛瘋人自斃於港的新聞,恐怕就在臺島內有一些影響力,港島市民寧願看馬經,多想想晚上下注幾號,都懶得看什麼保密局長死沒死。”

“這也算一件好事吧。”

他放下報紙,拿起文件,審閱着轄區案情。

市民很習慣和平,不關心政治,有時是幸福感的體現,在人人都關心政治的時代,政治必定是動盪的,恐怖的。港島如今若非涉及到某一個羣體的利益,大部分人都更鐘意看馬報、狗報、風月刊。

飽暖思淫慾。

“不過保密局長是在港島,註定是一起政治事件,落在各方眼裏會有不同看法,但臺島遲遲沒有反應,看來是已經徹底放棄毛瘋人了。”何定賢不用再擔心是否會有刺殺發生。

毛瘋人本來就是將功補過的,連過都沒有補上,誰會來替他出頭?何況,保密局連太子爺都敢動,早早就在政治上成爲棄子,幹掉他是單純解決一個麻煩。

下午。

灣仔,林家唐樓。

向炎一身西裝,風塵僕僕,身後帶着一個滿身鮮血,奄奄一息的頭目。兩個馬仔各自攙扶着頭目一隻手臂,向炎則望向堂內的林江問道:“江叔,景叔呢?”

“出去有事。”林景望着傷者的臉龐,微微色變,追問道:“阿西怎麼了?”

“掃毒組掃了公司的煙檔。”向炎嘆氣道:“不僅打死了七個兄弟,還抓了兩個,我收到消息帶人去接應,在後門把阿西救了出來。江湖人已經放出消息,警隊摘了我們新記的煙牌!”

林江深吸口氣:“向先生逝世不到半月,煙牌說摘就摘,規費卻一個月收一次,警隊行事真是霸道。這個月底之前,煙牌還是我們向家的!”

他看着阿西白衫被鮮血染紅,一顆眼珠被打爆,鮮血淋漓,氣不打一處來。

向炎咬牙讓人把阿西送到小房間,等着醫生上門,切齒道:“江叔,煙牌一個月能賺幾十萬,是向家目前最賺錢的生意。今天丟煙牌,明天丟賭檔,後天丟碼頭,不到三個月,新記大大小小的生意就丟光了。”

“到時候守着幾間酒樓過日子嗎?”

他沒有新記龍頭之實,卻有新記龍頭之名,剛剛繼位沒有一點,對每一點權力的丟失都十分緊張。

不甘心家業被奪,利益減少。

更害怕被人視作無能,新記改名換姓。

林江卻長嘆口氣,將一張報紙遞出去:“炎仔,你自己看吧。”

向炎面色不解的接過報紙,心中狐疑,看了一眼即愣住:“臺北方面宣稱毛局座早已辭職,港島發生的事與臺島無關?”

這份官方聲明比昨天毛局座的死訊更讓人震動。

“臺島膽喪了。”林江嘆氣道:“這就是警隊敢欺負我們的原因,靠山全倒,背景全亡,一個社團沒有政治背景,怎麼在江湖上搵食?江湖是有權人的江湖,是有錢人的江湖,卻唯獨不是矮騾子的江湖。”

“新記當年能在向生手上重組壯大,便是靠臺島方面的支持,現在臺島的大少出了ICU,卻斷了一條腿,瘸了一條腿的大少,正如瘸了一條腿的臺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