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萌俊
陳十九聽到數目一掌就結結實實的拍在桌面:“嗙!”
轉盤都跳起一寸。
嘩啦啦,數十名赤手空拳,體型健壯,眼神兇悍的大仔們從四周湧出,把茶樓一層圍的水泄不通,十名便衣探員也拔出腰間配槍,打開槍膛,舉手守在茶座四周。
“整個潮州幫沒人敢不賣我陳十九的面子!”陳十九拍案起身,大吼一聲:“張口就要二十七萬,誰來出錢?我讓你掏二十七萬給我好不好!”
曾少珂神情不變,叼起支菸,吐氣道:“大家都是自己人,警隊好就是潮州幫好,要是沒有我們警隊人馬幫襯,潮州幫在油麻地的生意也要丟,真守着幾個碼頭開工,人是養得起一大批,錢能夠賺到多少?”
“現在岸上的錢越來越好賺,碼頭是養人開工的地方,但岸上的地盤真不要?現在不要將來可就難要了。”
“二十七萬而已,並不是我們開的價,是上頭鬼佬警司開的價。”他用手指指天花板,深吸口氣:“就這我誒了兩巴掌,這兩巴掌沒算你錢!”
這時何定賢穿着一身制服在人羣中躥出,對現場劍拔弩張的氣氛熟視無睹,立正敬禮喊道:“長官!”
“阿賢,說說看。”曾探長率先發話了。
何定賢點點頭道:“探長、師父,大摩文的船追上了,親口承認靠過檔跟了劉福,他說在油麻地跟東莞幫混更有前途。”
“切。”
曾探長髮出不屑的譏諷:“前途!”
“怕是沒命受。”
陳立則道:“十九哥,你看,我徒弟乘船追出海親自見了大摩文一面,話都是大摩文親口說的,要是不信可以去問當時的船老大,那麼多人作證你不能耍賴吧?”
要是外鄉警察敢拿一句片面之詞做證據,陳十九理都懶得理他,可偏偏潮義勇跟油麻地差館都是潮州幫的人。
陳十九聞言也只得松嘴:“好,二十七萬港幣,馬上讓油麻地的馬欄開工。”
“沒問題。”
曾探長爽快答道。
陳立又道:“傍晚鬼佬下班前把錢送到差館門口,否則馬欄下下週再開工。”
“下下週開工?”陳十九冷笑:“你讓油麻地的男人都喫齋啊!放心,錢一定準時送到,往後規費也按新價來交,不過你!”
陳十九用手指向何定賢:“以後少來我的場子玩,否則閹了你。”
“嗙!”又是一掌。
“送客!”他大喊一聲。
曾探長、陳立起身拱手抱拳,一言不發的就轉身帶人離開,人馬卸嗟某绷x勇兄弟則紛紛散至兩邊,讓出一條道來,何定賢也隨一組便衣警員們走出茶樓,剛出場子陳立就拍拍他肩頭,回頭笑道:“阿賢,乾的漂亮。”
“要是幹不掉大摩文接下來還有人敢做假賬!”
至於補不補錢,潮義勇給抓到賬目,想在油麻地繼續開工就必須補錢,只是事情沒那麼簡單。
說不定要請潮汕商會的大老闆出來講和。
現在事情在江湖上內部解決也方便一些,只是起不到決定性因素,可殺雞儆猴是必須的雷霆手段。
“師父,應該的。”何定賢答道。
曾探長則回頭說道:“錢是拿到手了,不過二十七萬對於潮義勇而言也是個大數目,陳十九擺明是被大摩文給陰了。”
“那些錢落在大摩文的口袋裏,卻要陳十九來填,一時半會陳十九怕是不會消氣。”
堂堂潮義勇大佬喫了個悶虧確實不開心。
“這段時間潮義勇同警隊的關係不會太好,幸好也沒有太僵,得等時間來消化。”說到底都是潮汕幫的人。
也不可能老死不相往來。
這句話卻給何定賢提了個醒點頭道:“我知道了,長官。”
至於大摩文的家裏人肯定也要遭殃,潮義勇估計扒了他全家人的皮,能搜出多少錢算多少。
要是補不回帳明天就能在馬欄見到大摩文老母、老婆和女兒……
“唉。”何定賢心裏稍稍一嘆。
這就不是他能管的事情了。
大摩文既然是個江湖,有些事情敢做,就要有全家富貴的準備。
第44章 馬氏兄弟
當晚。
上海街,電影公司,何定賢放工後來到公司裏飲茶,在辦公室裏同豬油仔把白天的事情講清,希望機靈的豬油仔能提供思路。
這時豬油仔一邊給老闆泡茶,一邊笑道:“活該二五仔倒黴,死的好,就是礙大佬得罪十九哥。”
何定賢端着茶杯,不以爲意的輕吹茶湯:“陳十九說到底只是江湖人,要不是靠着楚家也沒資格拍桌子。”
“楚老闆的星洲商行專做糧食生意,靠着前幾年糧食緊缺快速發家,作爲潮汕商會的總會長確實大曬!”
“整個省港地區的糧食、生粉、慄粉、豬肉賣什麼價,他說的算。”
“人人都是要喫飯的,人人也都要賣幾分面子。”豬油仔感嘆一番,打心底裏的佩服,又換上笑容捧人道:“大佬先消消氣,以後發達了,你也搞個潮汕商會的會長噹噹。”
“我們只是起家晚幾年,不見得比他差。”
何定賢不敢當的搖搖頭:“呵呵,選會長等真發達了再說,我現在身上穿着綠皮,有師父和曾探長罩着,陳十九看我不爽也不能動我,這一點倒是不驚他。”
“只是你覺得福爺到底想做乜嘢?看不懂的事情最讓人害怕。”
豬油仔陷入沉吟:“這……一定是看中某項利益。”
“如果這項利益不是油麻地差館,也肯定同油麻地差館有關……”
何定賢也開始沉思:“確實,如果不是爲了利益,福爺不需要費那麼大功夫,表面上看拿下油麻地差館的位置,確實是最大利益。”
“可這一拳很難打垮油麻地潮汕幫。倒不是沒有機會,只是有點寄託於對手,聰明人的佈局絕對不會把成功率寄託在對手的疏忽上,除非是沒有辦法的情況下,可福爺並不是一個沒辦法的人。”
“他來做事根本不用這麼急躁,只要還在總華探長的位置上,就掌握着絕對主動權。”
星洲商行的楚老闆全名楚偉南,是潮汕幫十年來崛起最猛、最快的一個大老闆。
早年帶五塊大洋來港島打工,投靠在姐夫的香溪公司做職員,後來二戰爆發回到潮州養豬割草,務農的同時侍奉父母,養豬養到抗戰勝利,放下割草刀,二次闖港島。
這一次姐夫開辦的香溪公司已經在戰爭下青黃不接,走向破產的邊沿,於是楚偉南另闢蹊徑,學新加坡商人搞橡膠,開辦了港島第一間華人橡膠公司,名字就叫作星洲貿易。
不得不說,橡膠是一個新興工業必須的好東西,星洲貿易一成立就盈利豐厚,並且靠信譽,爲人打下品牌。
楚老闆是當時少有的結款快,不拖款之華人老闆。
不過,港島作爲一個港口城市,橡膠需求註定有限,在見到橡膠生意前景到頭,楚老闆又聯繫搭上國外的糧食商。
先做荷蘭的生粉、慄粉、後來又做美國的糧油、豆子,五年內成爲潮汕第一的商號老闆,當選潮州商會會長之後,又把潮州商會與汕頭商會合併爲潮汕商會,成爲潮汕商會第一任會長,永遠名譽會長。
對,潮汕商會成立迄今不到五年時間,之前還是分潮州、汕頭、汕尾等勢力,但合併之後愈加強悍,彰顯出潮汕人的強勢。
某種意義上,團結纔是潮汕人成爲贏家的王牌!
楚老闆風頭也是一時無兩,省港皆知。
因爲做糧油、橡膠貿易,必定是需要大量勞工搬哓浳铮圆硼B出潮義勇這個大字號!
另外,星洲貿易還在粵省建有大規模的養豬場,在半島開炮之後,不斷走私橡膠、糧油給人民軍。
是少有的,對人民有益的實業家,雖然賺錢也是賺錢,大發了一筆橫財,但是比賣假貨,騙國家外匯,充當資本主義走狗的奸商相比,已經足夠被冠以“愛國實業家”的名號。
何定賢忽然放下一直在手裏揣摩的茶杯,昂頭再辦公司四周打量片刻,豬油仔先是感覺有點奇怪,隨後瞳孔一陣猛縮,不可思議的道:“這麼貪?”
同時。
石硤尾。
馬熙如、馬熙珍兩兄弟一人穿着白色西裝,一人穿着黑色西裝,各自手裏拿着一瓶玻璃瓶飲料,帶着兩個打扮着花枝招展的妞,大搖大擺走進電影店大門。
今天伍世豪正好在店裏待着,看着兩人氣焰囂張的走進門,眼神與細佬伍世傑一對,兄弟倆當即就心領神會。
伍世豪率先大步走上前去,恭恭敬敬的喊道:“老闆,麻煩把車挪一下位置。”
原來一輛拉風的黑色奔馳轎車正霸氣十足的堵在電影店門口,兩名戴着黑色鴨舌帽,穿着長馬褂,表情冷峻的馬仔就站在車門前,搞得屋村裏一些年輕客人遠遠看見就繞路行開。
馬熙如聞言彷彿沒有聽見,右手挽着妞一屁股就在椅子上坐好,嘴巴還在小妞臉上重重啵了一下。
馬熙珍則是站在門口盯着伍世豪說道:“我開車來你一間破店是給你面子,你TM叫我挪車是什麼意思?”
“怎麼?不能開車來看電影啊!”他左手塞進小妞的褲子裏在臀後掏出兩張發熱的電影票,重重甩在伍世豪的臉上,小妞都忍不住發出嗤笑。
伍世豪眼神望向店門口的豪華轎車,心底有些羨慕,也有些躁動,感覺是個不好惹的人物,可卻怎麼樣也低不下頭,出聲說道:“老闆開車來看電影歡迎,可是車擋着門不好,容易擋到客人,也容易傷到老闆的車,麻煩老闆挪一下就好。”
馬熙珍身邊的小妞笑道:“車鑰匙給你,你都不會開,怎麼挪車呀?”
馬熙珍也把玻璃瓶裏的吸管叼出,衝着面前的馬仔吹出一口可樂水,大笑道:“老子要是不挪呢?”
伍世豪臉上沾了幾滴可樂,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強,他的表情馬上變得極爲僵硬。
“那老闆就只能買包場的票了,一場兩百港幣!”
這時馬熙如手掌伸進了身邊女人的衣領,一邊感受着溫度,一邊開口喊道:“細佬,快點來看電影啦!”
“滾開!”
馬熙珍一腳把伍世豪踹開,伍世傑則滿臉猙獰,舉着一把砍刀,一刀劈在馬熙如前方,惡狠狠的笑道:“大佬呀,你是不是在叫我?”
港島大名鼎鼎的伍氏兄弟與馬氏兄弟初次相見不是很愉快。
第45章 一腳鞋印
“砰!”
伍世傑一刀就斬斷馬熙如身下的竹椅,不過馬熙如提前一個翻身就地滾倒,已經滾在後排幾張竹椅之間。
他身邊的小妞見狀不對,一聲尖叫:“呀!”
“閉嘴!”
“臭婊子!”伍世傑反手一刀掃過,就將小妞胸前掃開一道血痕,小妞頓時慘呼聲捂住胸口摔倒在地。
馬熙如看見有人繼續舉刀劈來,情急之下張手撈來一張椅子,口中發出一聲大吼:“乾死他!”
伍世豪則在細佬動手的一剎那間,拉起一張椅子就把面前的馬熙珍給砸倒:“轟!”
簡易的椅子四分五裂,馬熙珍彎腰躲避,用手擋住腦袋,結結實實給砸了一下,卻沒有應聲倒地,而是睜起充滿血絲的眼睛,重新直起腰拿玻璃瓶給了伍世豪一記暴頭。
“嗙!”玻璃瓶碎片飛濺,電影店裏三名幫工拿着砍刀衝出,正要圍斬找麻煩的撲街仔,兩記槍聲卻驟然炸響。
“砰砰!”
奔馳轎車前的兩名戴帽保鏢掏出手槍,瞄準舉刀劈人的伍世傑,率先將其擊倒在地。
伍世傑正好一刀斬爆了擋路的竹椅,刀尖劃開馬熙如的右臂,剛要繼續把人斬翻,手臂與胸口忽然感覺被東西咬了一口,緊接而來就是酥酥麻麻的感覺,待溫熱的鮮血湧出彈眼,人才感覺力氣與精神都被抽乾。
“中槍了!”
伍世傑抬起頭眼神驚愕的看向大佬,手中刀掉落在地發出清脆的聲音,伍世豪也順着槍聲扭頭看向細佬,看見細佬中槍連頭上的傷口都沒發覺,萬分心痛的喊道:“阿杰!”
店裏的幫工們也驚慌地止住腳步,面面相覷,心底發虛。兩名槍手也在看見大佬起身後,收起轉身,在車後座取出兩把步槍,一人一把端在手裏,震懾則四周蠢蠢欲動的街坊。
馬熙如拍了拍身上的白色西裝,見到西裝塵土與血漬都擦不掉,露出滿臉嫌棄的表情罵道:“知不知我是誰!到金鐘打聽打聽我馬熙如的名號,敢跟我動刀子,我TM先送你下地獄!”
“晦氣,老子就說別來鄉下玩,容易遇見不長眼的狗。”他嘴上還在罵罵咧咧,馬熙珍則上前給了伍世豪褲襠一腳,再把伍世豪踹翻,指着他問:“說!”
“跟邊個混的?”
“我看你也是有兄弟,有生意的人,有沒有大佬替你頂,沒有的話就叫家人等着準備好棺材吧。”他一腳就踩在伍世豪的臉上,伍世豪努力張大嘴巴,眼神死死盯着他道:“花腰賢。”
“花腰賢?”馬熙珍重複唸了一句,想不到是誰,冷笑道:“哪裏來的小癟三。”
“誒,阿珍別亂講。”馬熙珍站在一旁脫掉西裝,伸出隻手臂一邊讓手下包紮傷口,一邊勸道:“花腰賢就是何定賢,何老闆,潮汕幫的後起之秀,在九龍名氣不小,還拜了油麻地差館的陳警長做師父。”
“看在同是潮汕人的份上,我也不爲難你,先把你弟拖到醫館去治,能不能活命看他的邭狻!�
“明天,明天下午六點鐘前,讓你老闆在九龍區最好的酒樓給我兄弟倆拜一十八桌和頭酒,這件事情就算過去了,否則我明天派人來收你們的皮。”馬熙如叼起一根香菸,蹙着眉頭,非常霸氣的講道。
馬熙珍聽見兩人也是有來歷的便抬起腳,彷彿看笑話般看着地下之人:“來九龍同陳十九談生意,未想到還能跟潮汕自己人碰上,真是狗眼不識泰山。”
“走!”
馬熙如靜待馬仔把傷口包紮完畢,帶着兄弟一起乘坐汽車離開現場,他們兩兄弟也是潮汕幫的一份子,不過是在港島地區做生意,對九龍的一些同鄉人物可以說都知道,但絕不知道伍世兄弟這種貨色。
伍世豪連滾帶爬的跑到弟弟面前,眼神驚恐的道:“馬上把阿杰送到石硤尾的醫館。”
“豪哥,你呢?”兄弟們幫手的時候問道,伍世豪則道:“我去找大老闆。”
他將弟弟託付給店內兄弟,一個人跑出村道,前方的奔馳轎車已經駛遠,他臉上的鞋底印子卻還沒有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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