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舊事 第188章

作者:萌俊

僅僅一個拖字訣都能讓公司損失慘重。

“仔細說說看,我看看能不能盡到一些力。”何定賢一邊喫飯,一邊說道:“雖然,信德航務沒有我的股份,但是,扣押的貨物會影響到置業公司的項目,那就是我的事情了。”

他作爲霍賢堂置業的第二大股份,在公司內沒有職位,卻需要幫忙解決政務上的麻煩。而當霍官泰把事情從頭到尾講過一遍,他心裏便多少有些猜測:“這件事情恐怕不簡單,背後說不定有人下黑手。”

霍官泰喫着飯道:“我想到海關署與警隊有合作,一大筆規費都是警隊發的,應該會很聽警隊的話。便請你來幫忙參謪⒅,看看行不行找找關係,不需要直接把貨船放出來,能摸清背後是在搞鬼就夠了。”

“航吖疽恢迸c海關署各撈各的,井水不犯河水。我自問最近沒有得罪什麼,也不知是誰來找麻煩,如果沒人在背後搞事,海關署肯定不會對信德航務下手。”

何定賢舀了勺湯,喝進口中,苦笑道:“問題就出在這裏了。”

第284章 非暴力,不合作

“你最近沒得罪什麼人,我最近可是在警務處裏乾的熱火朝天。”何定賢輕嘆着搖頭:“而且海關喫警隊分的飯,海關署多少要給警隊一些面子。”

“你的意思是警隊讓海關扣的船?”霍官泰表情一愣,沒想到,幾百萬的貨竟然是被殃及池魚,瞪眼道:“別人是衝你來的,不是衝我來的?”

這消息讓他驚訝之餘,又有些落寞。

“很不開心啊?”

何定賢調侃着道:“不開心就給麥景陶一點苦頭嚐嚐,讓他知道你不是好惹的咯。”

霍官泰攤開雙手,出聲道:“你搞的事情,你要負責,把船和貨都快點要回來。”

“不能急。”何定賢道:“你一急就落入對手的圈套,說不定,他們就等着我出手,而我現在沒摸準麥景陶的後招,儘量不要動用警隊的力量。誰知道麥景陶的殊死一搏,會掀開什麼底牌?”

“他來找你麻煩,其實就是料定我同你的關係不一般,先切你,再逼我露出破綻。”何定賢右手緩緩攤出一掌,像是電影里老師傅切人中路。霍官泰若有所思,驚訝的道:“圍點打援?”

“麥景陶有點功夫啊。”

何定賢收回手,點點頭:“堂堂警務處長,又豈是政治上的小孩?”

“現在點辦?”霍官泰感覺棘手,放下筷子道:“港島的樓盤還等着開工,貨輪上的鋼胚卸不下來,過兩個月工地就要停工。其中有兩個政府工程一旦延期,賠償金是很高的。”

做航呱饩褪侨绱耍淮浤馨l家致富,一船貨也能家破人亡。信德航務倒是算家大業大,但損失一批貨也足以傷筋動骨,而且無論是重新哓洝⒒蛘哐悠谕旯ぃ崂m都會加碼!

何定賢一時半會沒有作答,而是點起一支香菸,細細思量。

霍官泰見狀站起身拉開窗戶,扭頭望向他。

“猜不到就不猜了。”何定賢出聲道:“正所謂,亂拳打死老師傅,現在我們實力強,一拳打出去就行。讓葛志雄、白飯魚、蔣天生三個人出手,三間社團加起來五萬多人。”

“把港島搞一個天翻地覆,讓麥景陶滾下臺,自然有人替我們把貨提回來。”

現在讓伊輔、堅寶寧等人去找海關提貨,成功率都不算高。海關署長既然答應幫麥景陶做事,肯定會先遵照麥景陶的意思,華人警察的勢力可還沒插進海關署的範圍。

外界力量,不會干涉警隊內部鬥爭,也無法在警隊的內鬥中撈到好處。自然而然,一切選擇都會偏向行政長官。

唯有在內部角逐勝負之後,才能取代麥景陶的位置,同其它部門進行溝通,到時候沒人會不賣面子。何定賢錢也沒多到燙手,不可能坐視幾百萬的損失白白髮生,只能跟着麥景陶的節奏把事情鬧大。

也許,這正是麥景陶希望看見的,但他也不是沒有準備,警隊內部力量已經足夠,馬會方面還有一條線……

“場面會不會太大了?”霍官泰見何定賢要用上全部的江湖力量,心裏十分謹慎:“阿賢,有些事情一旦開始,結果是不受控制的。”

“太大?”

何定賢冷笑一聲,熄滅菸蒂:“我還嫌不夠大!”

若非新記與臺島有關、和記背後魚龍混雜,不受控制,他都想把各字頭的所有社團全部叫上,湊個十幾萬人的總督察觀光團。可惜,人數一旦上千,管理就極爲複雜。

十幾萬的大行動,光憑當下的組織力,天方夜譚。光是三間社團都管不來,撒出去只能聽天由命,讓社團成員們自由發揮。

“這幾天有什麼黃道吉日,可以打個旗號出來的?”

霍官泰冥思苦想,艱難的道:“月底是黃大仙寶誕……”

“號召兄弟們去搶頭香嗎?”何定賢真是無語,乾脆的定下一個時間,出聲道:“三天後是南洋華人受難一百天紀念日,一百天前,英政府在南洋對遊行華人進行殘酷鎮壓,我們作爲身在殖民地的中華同胞,需義無反顧的爲南洋華人出聲。”

“你花兩天時間準備一下,做好人手與物資的安排。”

“這也行?”霍官泰瞪大眼睛,震驚於他的正義凜然,但轉念一想,又覺得合情合理,甚至大義、私仇、新聞熱點全蹭了。

還能借南洋華僑之勢。

說不定,真能搞一場史無前例的大行動。

“交給我來。”他表情立即變得嚴肅,鄭重的道:“遊行所需的物資我全權負責,三大社團話事人,我可以去通知,不過具體的命令還是你來溝通爲好。”

“雖然號碼幫在爲我辦事,但唯有你能鎮住三間社團。”

何定賢爽快答應:“行!”

當天下午,霍官泰便積極行動起來,調動公司職員籌備物資,裝車發往三大社團的公司。

何定賢在晚上與白飯魚、葛志雄、蔣天生三人坐在一起飲茶,絲毫沒有提生意上遇到的麻煩,只是在氣氛活躍的時候,故作懊惱道:“有一件事情差點忘記,白叔、阿雄、上一回南洋的兄弟託人給我帶話。”

“希望我能號召港島的華人兄弟們,組織一些活動,聲援在南洋尋求政治權利的同胞。”

蔣天生點點頭,出聲道:“是我細佬帶回的話,鬼佬在南洋害死了一百三十多名同胞,再過兩日就到一百天了。”

葛志雄將門出身,一直都挺熱衷政治,又是年紀輕輕便繼承家業,心底是有一腔熱血的。無奈前朝已成“敗寇”,港島又是殖民地,能守住社團裏的生意就算不錯,又有什麼機會能參與政治?

這時他聞言便道:“何先生,海外華人本就該互幫互助,南洋港島本是一體,休慼與共,不僅該生援,還應當實際的做出支援行動。”

“例如展開募捐,咻斘镔Y等等……”

白飯魚給年輕人的志氣嚇了一跳。如果說舉辦一些活動紀念、聲援同胞,尚可算作民間自發的活動,那麼展開募捐、咻斘镔Y,可就算是實打實的造反了。

給軍情處的人抓到,直接以危害城市安全罪槍斃都行!

這年頭港島可是一貫支持死刑的,每天都有間諜被捕,經審判合法槍斃。與常人印象中沒有死刑不一樣,港島在1993年正式通過廢除死刑前,法律上一直都有死刑條目。只不過,死刑犯的行刑文件要上報皇室,經由女皇批准。後來,出於維護皇家形象,以及戰後思潮轉變,女皇自66年開始便再也沒有簽字批准過死刑條款。

於是,港督府在通過立法會表決後,在死刑條目下增設一個條款:犯嚴重罪行的死刑犯,經由港督簽字後,自動轉爲終身監禁。1993年的正式廢死,實則也是英方的一步棋,用以保證在港活動的大量間諜不會受到處決。

並且極大降低犯罪成本,爲吸納本港的蟑螂青年作準備。要是沒有廢死條款,看看蟑螂青年還敢不敢囂張,敢不敢賺美金!

而實際上,由於國內擁有死刑條款,港島在法律血統上已經重啓死刑條目,只不過由於國內出於尊重、管理、政治等因素,定下“五十年不變”的基調,沒有前去修改條款而已。

蔣天生見到白飯魚的表情,皺眉道:“白叔,你怎麼想的?”

“我……我……我在想捐多少錢好。”白飯魚吞吞吐吐,察言觀色的說道:“畢竟我一輩子都沒上過戰爭,不知道打起仗來多燒錢。”

蔣天生心裏一陣不爽,人人都是戰火下長大的,沒喫過豬肉,沒見過豬跑嗎?又不是要你正規軍去野戰,搞什麼飛機!要不是衝着白小姐的面,葛志雄都要給白叔一箇中指。

但人老了,膽氣喪,很正常。

當年白爺在江湖上也是一條好漢。

何定賢當然不會苛求,一次把社團大佬們的民族情懷榨乾了,下一回怎麼忽悠人啊?

“放心放心,不用捐錢。”何定賢笑着擺手:“只不過是組織一場紀念性質的活動,到時候,會有警員上街維護秩序,告訴你們怎麼做的。”

白飯魚心底長長鬆出口氣,嘴上卻嘆道:“何sir,這樣太讓鬼佬們輕鬆了。”

“非暴力,不合作。”

何定賢道:“這也是一種抗爭的方式。”

人生在社會之中,總有來自各方的壓力,嚴密的體制之下,處處枷鎖,有能力打破枷鎖是最大的抗爭。但在沒能力打破枷鎖的情況下,不合作也是一種抗爭。

年輕人總喜歡鄙夷“非暴力,不合作”,覺得不夠痛快,不夠強勢。但有時候敢於“不合作”本身便是一種勇氣,特別是在社會壓力十分巨大的情況下。

因爲,非暴力,不合作,本身就是在告訴對方。

“你再不同我合作,老子就用暴力了!”

……

第二日。

上午。

方建明穿着西裝,拎着一個塑料袋,靠在窗戶前,用手抓起袋子裏一個腸仔包,塞進嘴裏,一邊咀嚼,一邊望着對面大廈問道:“大爆,有發現嗎?”

第285章 槍戰

大爆留着寸頭,穿着T恤,雙眼對着望遠鏡,用手在袋子裏盲拿出一個包子,喫着道:“方sir,我發現包子不錯,哪裏買的?”

“有喫就行,好好做事。”方建明懶得同他廢話,把袋子裏的早餐,放到一張茶几上。房間裏,一共站着四名華人警員,三男一女,女警留着長髮,紮成馬尾,穿着牛仔褲,長相文靜。

一個衣服排架上,掛着十幾件各式各樣的衣服,以及假髮,地上還有不同款式的鞋子。

女警“莉娜”坐在凳子上,取出一瓶牛奶,配着叉燒包,出聲道:“多謝方sir。”

夥計“車伕”站旁邊,問道:“方sir,一直盯着馬會董事長的辦公室,能盯出一個什麼來?有會議的時候,別人都到會議室談,防的密不透風。”

“慢慢來,不急。”方建明轉身進廁所洗了個手,擦乾淨,便補到另一個工位前,眼睛出現的赫然是一間馬會包廂。

這裏距離賽馬會俱樂部不足一公里,是一間地勢較高的民用住宅。他帶着夥計們暫時租下,用來盯住賽馬會董事局的動靜,以此調查馬會假賽案。其實馬會假賽案的調查難度不大,因爲,在馬會缺少監管的年代,常常都有假賽,特別是活動、慶祝類賽馬,人人都爲了討一個彩頭,對於誰奪頭籌並不關心,馬會能明着捧一匹賽駒奪冠。

現任馬會董事局主席,名爲夏佳德,是一位英籍大律師,目前爲立法會議員。除了擔任馬會董事局主席外,旗下還有一間大律師樓,以及航摺⒌禺a公司、海鮮水產等生意。

理論上,每一位馬會俱樂部會員,都有機會成爲皇家賽馬會董事局主席。因爲,按照賽馬會的架構,會員即可參選競選,當選者成爲“遴選會員”,“遴選會員”便等於候補董事。可以在換屆的時候直接參與董事局主席,董事名額的競選。

麥景陶在擔任管理副處長期間,便已經是賽馬會的遴選會員,在就任警務處長之後,成功競選爲董事局成員。在賽馬會內的VIP包廂,以及一切開銷都是免費的……

“方sir,老馬接了一個電話,準備離開辦公室了。”大爆忽然出聲喊道。方建明目不轉睛,盯着目標房間裏出現的人影,肅聲道:“知道了。”

“三樓,左邊第三個房間。”他報出一個點位。

大爆連忙調整視角,旋即便隔着玻璃窗,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頓時震驚道:“處長!”

“麥sir在同老馬聊天。”老馬即是馬會主席在行動中的代表。

方建明心臟撲騰直跳,但早早做好心理準備,說起話來面不改色。大爆、莉娜、車伕等人卻臉色驟變,齊齊把目光看向阿頭。方建明察覺到氣氛有所變化,扭頭望向幾人:“我們調查的是馬會,又不是處長,驚什麼!”

“大不了,這一段工作筆記刪掉,根據公開信息,麥sir本來就是馬會的董事。我們只不過是奉命辦案,依照上頭的命令執行就好,出什麼事有個子高的頂。”

大爆等人默然點頭,出聲道:“知道了,方sir。”

“光靠看,現在看不出什麼了,你們在房間裏守着,我先出去一趟。”其實方建明心裏清楚,麥景陶纔是本次行動的首要目標,所謂馬會董事局不過是摟草打兔子。

他僅僅只蹲了兩天便蹲到重要目標,足以證明麥sir與馬會的關係很深,明顯現在要加大行動力度。否則,拿不到有用信息,行動只會流於表面,對於警隊當下的政治鬥爭起不到作用。

他如果能在這一次鬥爭中起一點點效果,積累到政治資本,前途絕對一片光明。此刻,方建明在衣架上,拿出一套骯髒的背心,戴上了垃圾佬的袖章,再把頭髮弄亂,僞裝成街上的環衛工,帶着一個工具箱離開大樓。

他剛剛走出房間,便將耳麥戴好,耳麥裏最先傳來的聲音,竟然是房間裏幾名夥計的交談聲。方sir不信手下任何人,在房間裏先安裝了竊聽設備,但好在幾個華人警員沒有讓他失望,儘管言語中有些顧慮,但還是決定把任務執行到底。

馬會VIP包房。

一位安全科督察推開房門,快步來到長官面前,低聲在麥景陶耳邊說道:“sir,位置已經確定了,人藏在一公里外的一間民房。”

“讓政治部出面把人解決了。”麥景陶手中拿着支菸,不斷在桌面輕點,語氣裏透着一絲輕蔑。作爲警務處長不管對警隊的掌控是大是小,跟在身邊的安全科警員,卻全部都受過特勤訓練。

雖然,平時不會上反竊聽,無線電干擾等大機器,但每到一處地方,安全科警員都會進行排查,並且用最樸實的方式,觀察遠處是否有望遠鏡的折射光。

安全科喫的就是這碗飯,真拿去拼命不一定敢,但排查隱患絕對很專業。

這時安全科督察出聲答道:“yes,sir!”

麥景陶見到手下離開,出聲笑道:“呵呵,夏sir,一點點小麻煩而已。不知道是盯上你的,還是跟我來的,總之,不會再出現了。”

夏佳德戴着金邊眼鏡,微笑點頭:“Thank you,sir!”

“馬會董事局的管理分工,已經匯入瑞士銀行,這個月是一百七十六萬港幣……”

麥景陶開懷大笑:“哈哈,多謝夏主席。”

他不僅在這個包廂裏收警隊的錢,還收馬會的錢,警務處長的位置實在太好撈錢,大把大把的商人、老闆搶着送錢。警隊裏的規費看起來已經很多,但其實只是警務處長收入的一部分,單是馬會每個月分的錢,都比警隊裏分的多。政治是一場贏家通喫的遊戲,越往上走,利益是以幾何的倍數相乘。

一個普通警員想象不到一個警司的收入,更是無法想象警務處長的生活。

十分鐘後。

四輛黑色轎車停在街邊,一位爲政治部警員,推門下車,手持配槍,迅速將房屋包圍,分成左右兩隊突入大門,帶頭一位高級督察揮起手臂,出聲喊道:“GOGOGO!”

樓上。

車伕聽見動靜,往窗下一瞥,驚慌道:“大爆,有人來了。”

大爆連忙放下望遠鏡,低頭一看,瞪起眼睛:“一大班鬼佬,不像是殺手,像是警隊的人馬。”

莉娜有些驚慌:“怎麼辦,方sir還沒有回來。”

“撤!”大爆又不是傻子,連忙放棄現在,拿起武器,轉身便帶人跑出房間,但向下的樓梯已經被封鎖,三人只能一起向上跑到天台。此刻,一名鬼佬已經舉槍出現在身後,扣下扳機,連續射擊幾槍:“砰砰砰”

兩槍打在樓梯轉角的牆面上,一槍擦過手臂,在莉娜右臂留下一道血痕。

“快走!”車伕拉起莉娜的手臂,用力一把,三人匆匆閃過轉角。政治部人馬則留下一組對房間內展開搜查,剩下一組繼續持槍追擊。三個小組跑到天台,大爆、車伕兩人奮力一個跳躍,來到對面一間民房樓頂。立即架起武器,對準莉娜背後的樓梯出口,出聲吼道:“跳啊!”

“砰砰砰!”兩人的子彈將鬼佬暫時壓制。

莉娜只是有些失措,並不畏懼高空跳躍,稍作準備便準備跳過房間。可下一刻,一顆手雷已經滾落在地,根本沒有給莉娜調整的時間:“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