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萌俊
何定賢收到消息,馬上戴上警帽,低頭來到長官辦公室門,抬手叩門:“噠噠噠。”
“關sir!”
關軒和坐在椅子上,屁股挪都不挪,朗聲道:“進來!”
何定賢走進房門,輕輕把鎖帶上,扭頭瞥見桌面上的一張報紙,心裏就知道什麼情況。
關軒和態度十分不佳,指着一份《東方日報》便道:“何sir,你看看!看看報紙上是怎麼寫的!”
何定賢拿起報紙:“窮兇極惡,連殺兩位英籍警官!”
“標題沒問題啊!”他拿着報紙,開始裝聾作啞,關軒和則道:“標題是沒什麼問題,有問題的是內容,內容!”
這篇頭版頭條除了標題之外,通篇都在講述兩位死亡的英籍警官劣跡斑斑,有意無意給兇手塑造英雄形象,最後很直接點出了兇手還在外逃,警隊之無能,側面鼓吹雷洛等人遇到不公正對待……
連續兩位英籍警官全家被殺,兇手依然在作案,輿論已經不是警隊可以單純壓下的了。
何定賢放下報紙不看,立正敬禮,出聲道:“sorry,sir!”
“我馬上通知報社的人修改,重新登一版新聞。”
關軒和氣的不行,揮手斥道:“再發一版新聞有什麼用?現在新聞都已經傳出去了,馬上把雷洛移交到荔枝角。”
“yes,sir!”何定賢再度敬禮,十分乾脆,關軒和見狀長吁口氣,語氣緩和不少:“將重案組羈押室裏的華人探長全部也移送荔枝角暫時羈押。”
“等到法庭審判結果出來,再按照庭審結果處置,目前各警區的刑事組,由署長再任命一位署理探長管轄。”
何定賢點下頭:“是,長官!”
“我馬上前去通知。”
關軒和是有權力管轄刑事組的,不過目前只是口頭通知,之後行動處肯定要下正式文件。
關軒和眼神掃了掃何定賢,興致不高的說道:“你去辦事吧。”
“goodbyd,sir!”
何定賢轉身離開辦公室,彎腰將門鎖上,走下樓梯心裏才鬆了口氣,警隊高層現在必然對他的態度有所不滿,但是,在他不留落下把柄之前,警隊高層並沒有理由動他。
至於連莊當重案組組長的事情,千萬別指望鬼佬了。
將來做事更得小心翼翼。
關軒和在辦公室裏點起支菸,吸了一小節,突然很不滿意的罵道:“黃皮猴子簡直跟泥鰍一樣!”
雖然,《東方日報》是何定賢的產業,但是,何定賢不可能審覈每一篇稿子,而且報社必定有專門的總編負責,可要說這份藉機爲雷洛等人鳴冤的稿子與他無關,鬼佬是絕對不會信的。
但港島本身又是講究新聞自由的,警隊除了手中的《警訊》和政治部控制的幾間小報社之外,根本沒有權力插手大型報社的輿論方向,除非他們能把手上的小報社給發展成大報社。
這卻不是短時間可以做到的。
這種明知道是對方耍的奸計,卻拿對方沒有辦法的感覺,實在太讓當權者覺得厭煩。
有權力的人,最厭惡超過控制範圍內的人和事。
何定賢帶着顏雄、阿鬼等人來到羈留室,打出一個手勢,夥計們便紛紛把牢門打開。雷洛、陳立、孟元達等人關了幾天神情都有些疲憊,特別是第一批就被抓進羈留室的曾少珂、蔡兆光。二人不似雷洛一樣年輕能熬,臉上的黑眼圈極重,臉上的肥肉都少了一圈。
要知道,蹲監室可不是一件輕鬆事,就算有獨立單間,好喫好喝的伺候着。
光是與外界消息隔絕,對未來的憂心忡忡,所造成的內心煎熬,精神焦慮都足夠折磨人,何況監室裏的環境並不乾淨,空氣也很差,又不允許家人探視。
蔡兆光一走出監室牢門便問道:“何sir,事情是不是結束了?”
“還沒有。”何定賢輕笑道:“這幾天辛苦各位了,等會各位要上車轉到荔枝角。”
蔡兆光、曾少珂等人臉色驟變,孟元達驚叫道:“賢哥,荔枝角可是鬼佬的地盤!”
何定賢瞪了他一眼,環顧腥艘蝗Γ骸胺判陌桑笾堑谋O車過來起碼得半個鍾,能不能過來還不一定,事情沒完呢。”
“先到重案組辦公區坐下飲茶,喝兩杯茶,事情可能就會有轉機。”他聳聳肩膀,打趣着道:“不過,可能得戴着手銬飲茶了。”
陳立眼前一亮,出聲問道:“阿賢,你都做好準備了?”
“嗯。”何定賢沒有否認,曾少珂,蔡兆光等人齊齊鬆出口氣:“飲茶飲茶,戴着手銬怎麼了?上刑場都得飲杯茶先!”
雷洛站在旁邊默不作聲,跟着腥艘黄痣x開,只是路過何定賢身邊時道:“多謝了,大佬。”
他與被牽連的諸多華探長們該說的話,早就在監室裏說完,但卻欠在外奔波的大佬一句謝謝。
何定賢拍拍他肩膀:“兄弟之間,不言謝的。”
一行人來到重案組辦公區內,夥計們連忙端來椅子,拼好桌子,拿來熱水給大佬們泡茶,一班華探長們戴着手銬,端坐飲茶,還有閒心開黃腔,氣勢着實不俗。
雷蒙則把整理的文件交來給大佬簽字,何定賢剛剛簽完字,黃炳耀便拿着一份報紙走到面前,很是不爽的道:“何sir,有一間報社胡寫我們警隊?”
“怎麼寫的?”何定賢端着茶杯,抬頭問道。
黃炳耀罵罵咧咧:“他寫警隊內有一個罪犯組織,參與間諜活動,針對兩起英籍警官的兇殺案,便是一次破壞和平的間諜行動,試圖在港島挑戰戰火。”
陳立、曾少珂、蔡兆光等人聞言色變。
這麼具有政治意味的報道,不是特殊授意的情況下,報社是根本不會刊登的。而現在有動機刊登文章的部門唯有警隊,也就是警隊想要利用清洗間諜的罪名把涉案的九龍區華探長一網打盡!
媽的,真毒!
何定賢眼神泛起厲色,能用出這招的絕對是政治部!他則在接過報紙時順口問道:“哪間報社寫的?”
“好彩馬報。”黃炳耀說出一間報社名:“之前寫《馬經》挺準的,我想買馬的時候就順手帶一張,沒想到,他現在開始胡寫新聞了!”
何定賢看到報紙上的社名,臉色變得極爲難看,陳立在旁問道:“阿賢,好彩馬報的老闆是誰?”
“和勝和的馬氏兄弟。”何定賢出聲說道,雷洛臉色非常不爽:“什麼時候一對爛仔兄弟也敢對警隊的事指手畫腳。”
一個大區的總華探長從來不是馬氏兄弟能惹的,當然,換作以前一個華探長還要賣他們幾分面子,但現在華探長一樣可以不賣他們面子!
在場的曾少珂、孟元達等人眼神都露出不悅。
何定賢隨手把報紙捏成一團,丟進垃圾桶裏:“靠向鬼佬就連着一起打咯,讓阿仔派人去把他們的報社燒了。”
“我火有大啊……我的火有多大,他們報社的火就要有多旺!”
黃炳耀心領神會,獰笑一聲:“我肯定會讓馬氏兄弟見一見長官們的火氣有多大。”
何定賢在下屬帶人離開之後,神情淡定的招呼道:“繼續飲茶啦,因爲一些爛仔不開心,不值得的。”
黃炳耀則在帶人上街之後,便發現街頭瀰漫着不一樣的氣息,首先,街頭巷尾的打仔們十分活躍,雖然總是十幾個人湊成一羣,分佈在不同的路口,其次,打仔們見到警察都紛紛打着招呼,好像在等轄區便衣的意見,如果連港島區都這樣了,那麼九龍區的氛圍只會更詭異。
實際上,今天一早全九龍區的華警來到差館上工後,便聚集在辦公區打牌、飲茶,街道上連一個軍裝巡警都看不見。
九龍塘警署,高級督察“弗拉德”身穿軍裝,蹬着皮鞋,大步踏進刑事組辦公區,望着氣氛火熱,公開開賭的華人探員們,眼神簡直要噴火。
以往一進門就會敬禮的華警們卻齊聚在賭桌前,根本沒有人理他。
他抽出腰間警棍,橫掃着將桌面的水杯,文件全部打翻,大聲吼道:“王八蛋,你們在幹什麼,上班時間不巡邏,竟然在辦公區公開賭博!”
辦公區裏,八十名便衣探員停下賭博的行爲,扭頭用不善的望向長官。便衣隊長“阿旺”手上捏着一把牌,一步步走到長官面前,語氣譏諷的道:“阿sir,沒有華探長發號施令,我們怎麼做事啊?”
其餘華探員們僅僅跟着隊長身後,近百人一擁而上,隔壁還有一百多人的軍裝警察聽到動靜,紛紛湧到走廊,一下就把差館一樓堵的滿滿當當。
弗拉德捏着警棍,望着華警們的神情,手心冒出冷汗,有些懊悔沒有多帶幾人,現在想要衝出去已經來不及了。
但他氣勢依然不弱,絕不相信華警們有勇氣造反,上前一步,用警棍指着便衣隊長說道:“現在,我命令你爲署理刑事組探長,馬上帶着你的人去做事!”
“懂嗎?”
第191章 搶洋不搶華
“我擔不起啊!阿sir!”阿旺咧開嘴角,不羈的道:“兄弟們不聽我,我當上署理探長也沒用,要不然我試試咯?”
他扭頭看向身後一班便衣探員,出聲喊道:“兄弟們,阿sir讓我們上街巡邏,有沒有人去呀?”
“怎麼去?”
“總華探長都不在,上街給人打呀!”
馬上有兄弟出聲喝道。
弗拉德怒極反笑:“好,好,好,既然全部都不做事,那就全都不用幹了!”
“交槍!”
“到搶房交槍!”
阿旺撩開衣角,握着腰間的槍柄,卻沒有急着交出去,而是眼神兇厲的盯着弗拉德:“華探長不回來,我們就不做事,老鬼頭不給我們華警一個公道。”
“我們就不交槍!”
八十餘名九龍塘華探長,全部緊握着腰間手槍,出聲喝道:“不交槍!”
“放人再交!”
弗拉德看着眼前氣勢洶洶的華探員們,扭頭一看,背後是一百餘位眼神不善的軍裝組長,頓時把想要放的狠話全給咽回肚子裏。雖然,一個華探長手上的槍裏只有六發子彈,但是八十多名華探員就是近五百發子彈,抓了一個總華探長,一區警署便有五百發子彈不受控制,要是再把全體華探員鎮壓呢?
事情將會發酵到什麼程度?
鬼佬並非永遠不可戰勝的,既然鬼佬想要在港島搵食,就必須遵守規則,說到底,替他們賺錢的是華人,資本家最怕罷工,統治者最怕失控!
歷史上,全體華警團結在一起,打進ICAC,女皇都要發特赦令。
現在,鬼佬就算沒有把華警逼到人人自危的地位,但已經將九龍區華警推到對立面,在有人帶頭的情況下,華警很容易就團結在一起,爲集體的利益而付出行動。
這種時刻,關乎到每一個人的切身利益,殖民者擅用拉一派,打一派的手段已經失效。因爲那是秩序穩定時的手段,秩序一旦在底層出現動盪,底層便自發的抱團取暖,同時對高層充滿敵意和提防,沒有人會爲了一點虛無縹緲的利益而反戈,因爲,只要贏了,他們什麼都有!
輸了,大家一起承當,卻不見得有什麼性命之憂,總之,華人一旦抱團,彷彿就擁有了不可戰勝的力量,就連賭桌上的賭注都不公平了!
弗拉德望向情緒不斷高漲,一步步向前擠來,似乎有所躁動的探員們,頓時察覺到警署已經像個火藥桶,一點就炸,長吁口氣,把情緒平穩,舉起雙手:“OK,OK,我馬上就去同署長報告,讓我出去沒問題吧?”
他勸阻着探員上前。
領頭的阿旺舉起手臂,轉過身,朝兄弟喊道:“讓一下,讓一下,給長官機會去同高層談判。”
“我們和平友善的提出意見,阿sir們慎重考慮的,高層絕不會讓雷總探長承受不白之冤!”
兄弟們聞言陸陸續續後退,讓出一條通道,弗拉德扭頭看了阿旺一眼,低頭在人羣裏擠了出去,絲毫沒有來時的威風赫赫,頤指氣使。
九龍區。
尖東,梳士巴利道。
一片住宅區緊鄰碼頭,租住着大量新移民,其中有內地人,有越南人,也有印度人,除了出租房外,還有大量廉價旅館,按一元一天的價格出租牀位。
是尖東最爲魚龍混雜的居住地,也是最早的棺材房,當然,能在碼頭上工的人,生活要比在鄉下城寨的好一些,起碼不用賣血住鴿子弧�
每天中午,尖東警署都有會派人來旅館樓下收屍,總有幾個抽大煙抽死,惹麻煩給人捅死在房間的衰老被拖出來,同時一些過期租戶的衣物、行李則會給扔到角落。
軍裝組平日只在樓底收屍,登記處理,收一筆好處費,絕不會無故踏上旅館。因爲,誰也不知道一間旅館裏有多少亡命之徒,有多少把槍!
刑事組探員若非必要,也不會進入旅館抓人,因爲一旦出動就會像捅了馬蜂窩一樣,不知道躥出多少驚弓之鳥,徒增行動的難度。
這裏同九龍城寨一樣是港島的黑色地帶,但是並不具有“三不管”的法律爭端,相反,處在繁榮的維港之畔,是一座碼頭貧民窟。
佳華賓館。
一個留着平頭,披着襯衫,內搭一件軍汗衫的中年人,叼着旱菸,坐在牀板上正檢查一把勃朗寧自動步槍。
架子牀的牀頭處,一個食品鐵盒開着,裏面放着一些硬幣,硬幣上堆着幾枚獎章,最上方是幾份證件。
第一個證件上的青天白日徽章,出賣了此人潰兵軍官的身份,同時五個潰兵有老有少,一同坐在房間裏檢查武器,主要是毛瑟步槍爲主,有兩把駁殼手槍,桌面上一個盒子裏更是滿滿裝着彈藥。
據不完全統計,前朝潰敗前逃亡、走失的潰兵多達幾萬人,去向不明的武器彈藥,光是步槍就有數十萬把,而且軍隊在潰敗前採取不理會的方式,默認士兵將手中的武器帶走,六人手中的步槍火力不算什麼,但是一把“勃朗寧自動步槍”卻是狠貨,名爲自動步槍,但在戰時往往是當輕機槍用,美國產的,到現在還在半島上用着。
一名光頭,個小的年輕人,推好槍栓,將子彈上膛,放低槍口,低聲問道:“團座,今天刑警真的不上街嗎?”
“往外邊看看,街上連一個軍裝警都沒有,看來消息是真的。”
重案組根本不用主動去調動江湖力量,因爲,以各大社團爲首的江湖力量,全都是見風使舵的騎牆派,警隊內部事件並不關乎社團利益,絕大部分社團是不會出死力幫助的,而且社團一心只想着搵水,大佬想着私利,政治覺悟比華警低,根本難以團結,只能爭取!
但以港島當今的社團形勢而言,底層是十分混亂的,平日有港警負責壓制,罪犯都藏在角落,一旦放出消息,警隊全體休假,充斥港島街頭巷尾的旗兵、潰兵們便會騷動起來。
因爲,這對於他們而言是個十分難得的機會,根本不需要顧忌政治影響,搶一筆大的就可以走!
不管是去南洋、去新加坡、還是回內地、去臺島,有錢就多得是機會落腳。
他們來港島是爲乜?一是保命,二是賺錢,平時躲在旅館裏,接一個殺人的單子也不過幾千塊,每人分到手上甚至不到一千,苦哈哈的再蹲半年,繼續想着下一個單子。
願意去碼頭上工的人,願意洗碗的人,早都放下槍不幹了,但偏偏有很多過慣軍大爺生活的人,不甘心放下槍去扛沙包,自然就只能鋌而走險。
“參珠L”走到旅館狹小的窗戶前,推開玻璃,往下一望,街頭正在發生一起搶劫案。一個金髮貴婦的手包給人搶走,往日一定會賣力追捕的軍裝警,今天卻連一個影子都沒見到。
果然,警隊休假!
參珠L面露喜色,回頭看向老大:“團座,樓下有人連洋婆子都搶,我們也去搶吧!”
“好啊好啊!”
旁邊的伙伕連忙點頭:“我好久都沒開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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