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舊事 第110章

作者:萌俊

“霍生,我有公務要忙,先走一步了。”何定賢鬆開泰哥粗糙的手掌,面帶輕笑的出聲告辭,霍官泰忙道:“何生,我送你。”

二人並肩走出酒樓,在何定賢坐上車後,霍官泰回頭問向一名拿着報紙的青年人:“怎樣?”

“何定賢是位好同志。”青年人一身灰色長衫,戴着眼鏡,文質彬彬,正是新華報紙的一位主編。

何定賢坐在車上,點起支菸,連續抽了三口,感覺有點牙癢癢:“事情不好辦啊!”

事情要是好辦,也輪不到他辦!

照他估計,卡爾在上回給人用衝鋒槍請去警隊之後,不單單是恨上他,是恨上所有華人嘍。華人重案組有警隊鬼佬撐腰,卡爾一個小隊長搞不定,但是在港府嚴令下,要找走私華商的麻煩,灑灑水啦。

而且卡爾去年還是一個高級督察的隊長,今天就升到總督察級的助理監督,負責一個碼頭的巡查事宜,升職督察很快,看來是個在海關有後臺的鬼佬。

“阿坤,查查海關署一個叫作卡爾的鬼佬,背後有什麼關係、勢力,再幫忙查一批信德航務被扣下的棉花,目前在哪間倉庫,誰負責。”

倪坤開着車,肅聲答道“收到,大老闆。”

立國之戰就是這樣,因爲關乎所有華人,唯有天南海北,全球各地的華人都紛紛獻力,纔有打贏立國之戰的可能!

雖然,何定賢知道天佑中華,戰爭一定會獲得勝利,但是,遇到該獻力的時候完全沒必要逃避。何況,能在這場全世界著名的賭局上,投下一文錢的賭注,將來也能夠獲得千萬倍的回報。

小賭怡情嘛……

隔天,早上。

何定賢乘車前往大館時,倪坤開着車,在路上說道:“大老闆,仔哥派人去查過,卡爾是海關次長馬修的侄子,馬修是九龍區海關署的一把手。”

“那批棉花暫時儲藏在九龍倉的海關租憑貨櫃,足足有五十噸,已經有鬼佬在黑市上放出消息,願意以一千港幣一噸價格的出售。”一千港幣一噸,五十噸也就五萬港幣而已。

這點錢真是不值一提,但禁呶镔Y之所以禁撸瑏K不是因爲物資本身價格多高,而是物資在特殊時期的重要性。

不過,霍官泰一艘貨輪不可能只載五十噸棉花,大概率還有大豆、橡膠等物品。

這些物品很可能已經被悄悄放過海關,或者分散用飛艇咦撸孬@的五十噸棉花,大概率只是分散拆貨的時候,有某一艘快船給人截了。

“我知道了,送我去九龍區,旺角差館。”何定賢輕聲說道。

“是,大老闆。”倪坤開口答應,在下一個路口掉頭,直接開船來到北角碼頭,包下一艘輪渡將轎車開上甲板。

平治汽車兜兜轉轉,駛入旺角差館時,兩位門崗軍裝見到車牌,立即敬禮出聲大喊:“長官好。”

何定賢推門落車,望向後備箱:“車上有多少錢?”

“三萬港幣,五張東方銀號的兩萬港幣銀票,一張東方銀號沒簽章的銀票。”作爲一間銀行的大老闆,身上不需要放太多現金,但要用錢的時候一定能隨時變出來。

何定賢輕笑道:“三萬港幣就夠了。”

“明白。”倪坤快步走到車尾,打開後備箱,取出一袋厚實的黃牛皮紙袋,揣在衣袋內跟着大老闆進入旺角差館。

二人一路沒有在刑事組、軍裝組止步,而是來到反貪污室門口,何定賢接過牛皮紙袋,十分自信的抬手叩門:“噠噠噠。”

“葛sir。”

葛白雙腿架在桌子上,本來正曬着太陽,翻看報紙,日子過的平平淡淡,百無聊賴,本以爲又是普普通通的一天,突然聽見一記悅耳的呼喚,彷彿就像被喚醒開關,連忙放下雙腿,丟掉報紙,站起身大步邁向門口,把着門鎖喊道:“何sir!”

“啪嗒。”

房門打開,露出一張面帶微笑,長相英俊的臉龐,葛白頓時滿臉欣喜,張開雙臂,大力擁抱道:“好久不見,我的朋友。”

“聽說你要調到大館財務科作負責人,特意來恭喜你。”何定賢鬆開雙臂,拍拍他肩膀恭賀道,再舉起手裏的紙袋搖了搖,眨眼一笑“順便帶了一點土特產來看你。”

葛白麪露驚喜,馬上將他請進辦公室就座,再泡好熱茶奉上,看見丟在桌面的牛皮紙袋,寒暄道:“來就來,帶什麼東西呀。”

“一點點小禮物。”何定賢笑着接過茶杯,正是他喜歡的菊譜,葛白則繞開紙袋的纏線,悄悄瞄了一眼,喜不自禁:“港島的特產就是好啊!”

“何sir,今天是有什麼公務到旺角嗎?”

何定賢搖搖頭:“專門來看你的。”

“哈哈。”葛白大笑兩聲,熟絡道:“大館財務科可不是什麼好位置,手下管着港島、九龍兩區幾十間警署的公費,但直接受管理副處長負責,手裏一點油水都沒有。”

管財務的部門,監管最嚴,油水最貧。

要是連財務科都是肥水區,那麼警隊大概率要負債郀I,不過,財務科作爲管理副處長的直屬科室,並非一個沒有前途的位置。

何定賢笑道:“麥sir可是板上釘釘的下一屆處長,跟着麥sir做事,將來前途無量。”

葛白憨笑:“爲港府效力而已,何sir,大館離旺角可有點距離,特意來旺角一趟,不可能是專門來飲茶,送特產的吧?”

何定賢放下茶杯,歡聲道:“我要說是,你也不信呀,哈哈哈,其實是這樣,有件事情需要葛sir幫手,葛sir還記得上次那個海關隊長嗎?”

葛白表情一愣,略作回憶方纔想起:“卡爾是嗎?他來找你麻煩?”

“不應該啊……”葛白遲疑的道:“雖然他舅舅是海關次長,但是有伊輔長官代表警隊出面,就算是海關次長也不可能回頭找麻煩。”

“他一個小小的海關隊長找你麻煩,是找死嗎?”

何定賢輕笑一聲:“他是海關監督了。”

“那又點樣?很威風嗎!”葛白撇撇嘴,投來詢問的目光:“何sir,你該不會有貨船給他查了吧?”

何定賢雙手一攤,坦然承認:“葛sir,你知道的,我手底下生意多,難免會跟北面有些交集,但是大家都在爲港府做事,賺了錢,我也同長官們一起分,卡爾爲了上回的事情,竟然連一批五萬塊的棉花都要查,是不是有點過份?”

葛白知曉港府下了禁令,但他又不打仗,也沒有從軍經驗,短時間內想不到棉花的意義,只覺得五萬塊的貨都查,卡爾確實太小氣!

擺明是在報復警隊,而且何定賢上回是爲警隊收權,事後,警隊上上下下,誰沒分到好處?

“卡爾確實有點過火,何sir,你想怎麼辦?”葛白剛剛收了人的土特產,倒不好意思裝聾作啞,當即問道:“我可以拜託伊輔sir聯繫一下海關次長幫忙把貨提出來,也就五萬塊錢而已,光是剛剛給我的也不止一兩萬吧?”

“有什麼事是錢辦不到的?”大不了把黑市上的棉花買下來就行?

何定賢暗唾一聲:鬼佬真是鬼,TMD,我的貨還是我花錢買?次次都這樣幹只會助長鬼佬氣焰,讓鬼佬越查越起勁,何況,他花錢買貨找誰報銷?內地願意付兩倍的錢,還是霍官泰願意付?這看似是解決辦法的最好手段,實則是給未來挖坑,絕對不可取!

何定賢當即說道:“葛sir,這不是錢的問題,是關乎警隊面子的問題!”

這下矛盾一下就轉移了。

格局一下就打開。

葛白不禁皺皺眉頭,出聲道:“那該怎麼解決。”

何定賢早有腹稿,馬上開始挖坑:“海關不給我們面子,我們也不用給海關面子,反貪污室是幹嘛用的?”

“葛sir,你不該在調職前威風一把,做點成績出來,查他們一趟嗎!”

第172章 英勇緝私

葛白心裏一驚,未想到,何定賢竟然向海關下刀,何定賢卻慢條斯理,不徐不疾的道:“海關署本身就是港島最大的走私集團,不僅收洋行的錢,照樣收華人的錢。”

“你作爲警隊反貪污室總督察,如果意外撞見警隊貪污的線索,順藤摸瓜,一定就能見到海關身上對不對?”

“葛sir,這是你的能力!”

警隊貪污的線索滿大街都是,正如海關署人人都包庇走私一樣,而海關署收取走私商人的黑錢,就像警隊在街上喫一碗免費的車仔麪一樣,習以爲常,同喫飯喝水般自然,並且是在職責之內的現場收費,在規費上面是不會體現出來的。

反貪污室每隔一段時間,也會裝模作樣查幾件貪污案交查,警隊上頭再問責幾位底層警員,組長,一切都像提前寫好的劇本。

但是葛白心裏極有顧慮,忍不住道:“反貪污室只對警隊貪污行爲負責,無權處理海關,懲戒署等部門,何sir,你是要我犯錯誤啊!”

何定賢卻道:“怕乜?理由我都幫你想好了,查警隊嘛……不小心牽連到海關身上,到時候,把案件遞交給上級部門,由總督府的大佬做決定就好。”

“我們只需要給海關施壓,何況,你馬上就要離開反貪污室,最後踩一點點線很過份嗎?”

“我同你的感情,不值得你幫我這麼一把嗎!”何定賢點起支菸,說完話後,靜靜抽着。

葛白心裏頗有猶豫,倒不是害怕海關署,畢竟,作爲全港目前唯一的反貪污部門,反貪污室要是有線索的話,情理之中都可以查一查別的部門。

這也是上回海關能夠忍氣吞聲的原因。

警隊作爲港島最大紀律部門,擁有最強武裝力量,各類科室越多,本身就代表權力越大,港島要不是一開始都把大部分治安權集合在警隊身上,後來也不用成立單獨的ICAC。

更不會改組警隊,單獨設立水警區,在體制上把陸警、水警、反貪給分開。

這種大部分集權體制好用是好用,極度適合初期殖民,只是一旦出現貪污行爲,很容易形成塌方式犯罪,俗稱蛇鼠一窩。

葛白真正猶豫的地方在於,幫華警一起陰海關,讓他有種當鬼奸的感覺,說到底海關也是鬼佬啊!

可何定賢同他的關係非比尋常,在何定賢的蠱惑之下,葛白不好找理由拒絕,只得推脫道:“還是太冒險了,我不想因爲幾萬港幣的貨,影響到後來升遷。”

“何sir,也就區區一點點貨錢,犯不着吧?”

何定賢當即反駁:“怎麼會是貨的問題呢?這是警隊顏面的問題,出來混,什麼最重要,面子最重要!”

“何況,警隊內部定好的調職安排,憑藉葛sir的人脈,豈是區區海關署可以影響的,如果葛sir不幫忙的話,將來我的貨被越扣越多,真的就沒餘力給你送特產了。”

“你也不想在財務科裏算賬,算來算去,口袋空空吧?”

葛白作爲一個大貪污犯,骨子裏就愛錢,聽見有人拿錢要挾他,第一反應不是憤怒,而是畏懼,軟肋給人掐住,當即把心一狠,出聲道:“行!”

“看在我們之間的感情,這一把我幫你。”

何定賢頓時面露笑容,上前拍拍葛sir的肩膀,開心道:“我就知道,沒交錯你這位朋友!”

全港鬼佬裏,就葛白最可愛,爲乜?

因爲別人收錢真辦事嘛!

而且只認錢,不認國籍。

這種在世界上當然不少,各個國家都有族奸,在殖民地更多,但大小合適,位置合適,關係又好的就剩下葛白一個。

“要辦案的事情,提前通知我。”葛白見他要出門離開,連忙起身相送,若非他調任財務科油水不夠,害怕未來缺少資金咦鱾�好位置,這不會答應的這麼爽快。

“一定,一定。”何定賢滿口答應。

想要找到水警署包庇走私,貪污受賄的證據很簡單,關鍵是有沒有人敢查。

兩天後。

荃灣碼頭。

一批載滿電器的貨輪靠岸,幾位穿着制服的海關員打開手電筒,立即靠上前去:“哪間商號的?”

本來海關在野碼頭查到貨輪,第一動作應該馬上制服船員,登船搜查,再上級海關,把走私貨物全部扣下,之後把違禁品查抄,再讓合法商品補繳關稅。

現在三名海關員就像到酒樓喝茶一樣,叼着香菸,語氣滿不在乎。

船上貨主立即上前,遞上香菸,殷勤的道:“各位阿sir,船上是大西洋商行的貨物,麻煩同長官打個招呼,給一點時間卸貨。”

貨主竟然是位鬼佬。

三名關員各自收下一盒香菸,其中一人催促道:“快點卸,我現在去通知長官。”

“多謝阿sir。”鬼佬貨主擺平關員,回頭向船主打出一個手勢,立即有人下船找到在岸上等工的社團頭目,一班勞工立即罵罵咧咧的起身卸貨。

鬼佬的貨船價格便宜,貨物又貴,一不留神就會捱打。

碼頭勞工們最不喜歡卸洋行的貨,但蚊子再小都是肉,有點錢總要賺。

負責荃灣碼頭的助理監督“卡爾”收到消息,走出搭在碼頭的臨時休息室,帶着配槍,隨意領了幾個手下登上貨輪,見到貨主便問:“是大西洋商行的?”

這間商行在港島歷史上名聲不顯,但卻是義和洋行一位大班的產業,並且受到渣打洋行投資,在中環有幾個店面,開設有港島最早的電器百貨公司。

但公司裏絕大部份電器,大到電視機、冰箱,小到收音機,電熱水壺,全都是走私入港。

掌控着全港三分之二的電影貨源。

這可是筆大生意!

“是,長官,我是大西洋商行的經理佈列登,這是我的名片。”貨主雙手遞上一張名片,卡爾隨手收下,出聲講道“用一張名片就想通關嗎?”

他以助理監督的身份負責荃灣碼頭已經四個多月,但電器行本身就不是貨哳l繁的生意,真正多的還是石油、柴油、糧食、水果等等……

第一次見到大西洋商行的貨物經理,早有些迫不及待,打算狠宰一筆了。

佈列登作爲商行經理,當然不是蠢人,但出海在外,不可能攜帶大批現金,當即在口袋中掏出一張支票:“卡爾長官,這是商行的通關費。”

卡爾見到支票上兩萬港幣的額度,當即心滿意足,笑着折起收進懷中。

正當兩人完成交易,勞工們開始卸貨時,一隊軍裝警察風風火火地走上碼頭,帶隊者還是一個白皮鬼佬,不過警方的出現既沒有讓海關心怯,也沒有讓勞工慌亂。

這塊碼頭本身就是警隊罩的,警隊不可能砸自己的飯碗!

海關員則湊到卡爾面前,出聲彙報:“阿sir,警隊有人來了。”

“我知道。”卡爾滿不在乎的回答,只是望着警隊來人眼神裏有些不爽,舉起手電筒照過去,晃得葛白眼前一片白光,舉手遮住目光,一腳踩在木頭搭的舷板邊差點踩空,腳下一歪就要跌入海里,幸好兩名下屬連忙抓住他手臂,將他提起:“葛sir,葛sir!”

葛白站在舷板上氣喘吁吁,驚魂未定,抬頭望向前方的卡爾,滿臉憤怒。

卡爾見到是他一樣大爲驚詫,連忙把手電筒交給下屬,迎上前道:“葛sir,你怎麼來了?”

葛白才懶得給他好臉色,劈頭蓋臉的道:“反貪污室收到匿名舉報,荃灣有海關署員包庇走私,卡爾,是你嗎!”

“這裏怎麼會有貨輪?”

他又望向旁邊的貨主,陡然間下令:“把人扣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