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燈判官 第952章

作者:沙拉古斯

徐志穹確係自己是清醒的,身上的矯妄之技也化解了,他沒有用錯技法。

可技法到了混沌身上,完全改變了效果。除了第一次施展在混沌身上的火焰,剩下所有的技法,都出現了難以預料的變化。

混沌推開了身邊的美女,繼續去追徐志穹,一羣美女上前抱住混沌:“官人,不要走,奴捨不得你!”

“不要鬧,先做正經事。”混沌甩脫一信樱プ沸熘抉贰R幻由锨巴熳』煦绲氖直郏瑡舌恋溃骸肮偃耍o你揉肩捶背!”混沌一把甩脫:“卻跟你說不要鬧。”另一名女子上前道:“官人,奴給你煮酒烹茶。”混沌再次甩脫:“你怎任地糾纏!”又一名女子上前道:“官人,奴給你彈琴唱曲。”

“你怎……”混沌停下了腳步,回頭對那女子道,

“你且唱兩句聽聽。”混沌喜愛樂曲,這天性倒是改不了,那女子清清喉嚨,柔聲唱道:“草際鳴蛩,驚落梧桐,正人間、天上愁濃……”也是一曲《行香子》,唱的很是用心,客棧裏的夥計都嚇跑了,只剩下掌櫃的還在櫃檯前,靜靜聽曲,時不時叫上一聲好。

這掌櫃的是個畫中人,李沙白創造他的時候,顯然沒有讓他學會恐懼。

聽這女子唱過一段,混沌沉思片刻道:“嗓音倒是清澈,板眼也很齊整,若從技法上說,確實挑不出毛病,可你唱曲這心意,實在差了些火候,我聽不出你心裏的悽苦,也聽不出你心頭的思戀。”女子趕緊施禮道:“官人品評的是,容我姐妹們再給官人唱一曲。”第二個女子剛要開唱,混沌突然起身道:“那廝哪去了?”徐志穹跑了。

晉升三品之後,他的大勾欄境能維繫很遠的距離,徐志穹早已經逃到了半條街之外。

他坐在流弦館的大廳裏,正聽着館主撫琴。院講究雅緻,館講究清幽,閣講究情誼,樓講究喫喝,班講究彈唱。

在風花雪月之所,館是僅次於院的存在,但和院的經營模式還有些不同,大宣京城的鶯歌院,琴棋書畫,客人但凡有其所好,各有去處。

但館只針對一類雅客,只有志同,才能道合。就像流弦館,這裏客人都是喜歡音律的,館主和姑娘們也都精通音律。

若是來這賣弄書法,非但找不到道門,還要受一番譏諷。徐志穹坐在看客中間,表面上裝着聽曲,心裏卻和窮奇商量事情。

“他那是個什麼手段?爲什麼我的技法到他身上全都變化了?”窮奇道:“你可知無常技法無定數?”這個徐志穹知道,無常道只有九品技是定數,八品到四品之間,有閉目、塞聽、矯妄、混芒、封竅五種技法,每升一品,隨機獲得其中一種技法。

到了三品之後,技法也不是定數,目前徐志穹只知道無色之技,也就是袁成鋒的三品技。

窮奇道:“適才那混沌分身用的是無名之技,凡可名狀之術,皆可顛倒改換。”名狀,用語言來形容。

徐志穹費解道:“難道還有不可名狀的術法麼?”

“有!你身上就有,萬法自然,就是不可名狀的技法。”

“萬法自然,不就是模彷別人的技法麼?”窮奇嘆息道:“且聽你說出這句話來,就知道你只學了個皮毛,連皮毛都算不上。”

“那你說說,這技法還有什麼別的特殊?”

“卻說了不可名狀,你讓我怎麼告訴你?你先告訴我,你從何處得來的這技法?這技法早就不在世間了。”徐志穹自然不會把神音大殿的事情告訴窮奇,且岔開話題道:“我曾聽人說過,無常道修者,從一品到三品,共有三項技法,先得哪項技法,憑修者造化而定。”這是公輸班告訴徐志穹的,也就是到了三品,無常道修者還要抽卡。

窮奇道:“這話不假。”徐志穹接着問道:“你此前又說,無常道沒有三品之上的修者,到底哪個是真的?”

“兩個都是真的!”

“這不就是瞎扯?你說沒有三品之上,他說有,怎麼可能兩個都是真的。”

“我憑甚告訴你?”窮奇冷哼一聲,

“大難臨頭,你想把我送出去,似你這種薄情寡義之人,我憑甚指點你?”

“我也就是說句笑話,也沒說真把你送出去,況且就算送出去了又怎地?以你實力,還怕一個分身麼?”

“哪怕我有一魂或是一魄,都不怕他這個分身,就剩一個元神,你讓我拿什麼和他廝殺?徐志穹,你摸着良心說,你從我身上學走了多少技法?我平時又給過你多少指點?我對你怎樣,你如何對我?今天若是不說個分明,日後別指望我再幫你!”徐志穹怒道:“你既是這麼記仇,這日子卻沒法過了,你走吧!”

“走就走……”窮奇沉默片刻道,

“那廝是不是又來了?”

“應當是來了。”窮奇輕嘆一聲道:“柴米油鹽,難免磕磕碰碰,日子還得過,我先不走了。”正在彈琴的館主,突然抬起頭,看着徐志穹道:“既是來到此地,爲何不專心聽曲,卻要胡思亂想?”說完,館主露出了五道彎笑容。

徐志穹都習慣了,他知道,只要看見這笑容,就是中了技法,技法中的多了,就連破解的速度都快了許多。

流弦館中原本只有五個客人,看到館主詭異的笑容,兩名客人當即化作泥塑,不會動了。

剩下一名客人面帶笑意還在催促:“這曲子正到好處,館主爲何中斷於此?”這名客人是畫中人,也是不知恐懼的一類。

剩下兩名客人,一名是徐志穹,正在利用有限的時間化解技法。另一名客人正在研墨,隨手攤開了一張白紙。

館主轉眼看向那客人,問道:“這是聽曲的的地方,你卻弄什麼筆墨?”那客人抬起頭道:“爲什麼不讓弄筆墨,這地方你家開的麼?”館主收去笑容道:“我是這裏的館主,這地方自然是我家開的!”

“你是館主又怎地?這一條街都是我的,我想在哪弄筆墨,便在哪裏弄筆墨。”說完,那人一揮毛筆,一片墨汁從半空墜落。

第894章 大乾畫將,還記得我麼?

何芳去請救兵,在李七茶坊找到了李沙白。

李沙白旋即趕到,在流弦館看到了混沌分身。

一片墨汁灑下,墜落在混沌身上。

本以爲混沌會遭到重創,沒想到落在混沌身上的只有清水,沒有墨汁。

墨汁哪去了。

徐志穹一抬頭,發現墨汁從他頭頂墜落下來。

沒有多想,徐志穹原地翻滾躲過了墨汁,墨汁卻如長了眼睛一般,追着徐志穹到處跑。

李沙白解釋道:“我是怕打不中他,才用了這手段,沒想到卻追上了你!”

徐志穹躲閃着墨汁道:“說這些作甚,趕緊把術法化解了!”

這不是李沙白想能化解就能化解的,被混沌改換之後的術法變了原理,李沙白破解起來需要時間。

好在徐志穹也有對付墨汁的經驗,墨汁會追着他跑,主要是因爲墨汁後邊的絲線。

徐志穹將意象之力同樣化作絲線,與墨汁的絲線纏在一起,讓墨汁打結,懸浮在了空中。

靠着這一手段,徐志穹本來已經擺脫了墨汁的追逐,可混沌突然唱起曲子:“攜手江村,梅雪飄裙,情何限、處處消魂。”

又是《行香子》!

在樂曲聲中,徐志穹被混淆了方向感,直接朝着那團墨汁狂奔過去。

以徐志穹的速度,眨眼不到的時間就要撞上墨汁,多虧李沙白搶先一步奪回了對墨汁的控制,將它收到了筆洗之中。

李沙白突然出手,這讓混沌有些不滿。

“咱們也算舊相識,等我先拾掇了他,再對付你,你看如何?”

聽到舊相識這三個字,李沙白愣了片刻,他又找到了一些記憶,非常關鍵的記憶。

沉思半響,李沙白搖頭道:“不妥,你這是看輕了我。”

混沌思索片刻道:“那便把你們兩個放在一起對付。”

李沙白搖頭道:“還是不妥,我不佔你便宜。”

這讓混沌很爲難:“雖然和你也有仇,但我終究和他的仇更深。”

“既然都有仇,終究要有個了結,何必計較深湥俊�

兩人似乎陷入了僵局。

徐志穹實在想不出李沙白爲什麼要和混沌爭論,這時候就該兩個人聯手,拾掇了混沌分身。

李沙白卻想讓徐志穹儘快離開。

在剛剛恢復的記憶中,他想起了混沌的一些手法,人多未必能幫得上忙,反倒可能牽連彼此。

他拿起毛筆,輕輕一揮,徐志穹眼前多了兩個字:“快走。”

徐志穹自然不會在這種時候固執,見李沙白留了字,徐志穹正要離開流弦館,忽覺整個館廳之中的氣機劇烈波動起來。

混沌惱怒了:“你們兩個可以一起上,可今天,他無論如何都不能走!”

李沙白提起毛筆,想給徐志穹開出一扇門,結果動筆之後,白紙上什麼痕跡都沒留下。

筆頭上的墨汁,再次變成了清水。

“混芒之技!”越來越多的記憶湧入了腦海,讓李沙白的思緒陷入了停滯。

徐志穹這廂與混沌分身苦苦周旋,忽見劉佳琦、張燊、袁魏羈三人走進了流弦館。

徐志穹回身對腥说溃骸澳韥y,快些走!”

三人剛要離去,又聽李沙白喊道:“張燊,你留下,給我我唱個曲。”

“我?唱曲?”

藏刀舉子張燊是個正經的讀書人,這種要求對他來說有些過分了。

但李沙白不容商量:“讓你唱便唱!”

張燊搖搖頭道:“不是弟子不願意唱,是世人不懂我曲中之意。”

李沙白道:“不必擔心,這裏有你知音。”

“當真有麼?”張燊看向了流弦館館主,看向了徐志穹,還看向了那位一直沒走的賓客。

這三人之中當真有我知音?

張燊清清喉嚨道:“那我便唱了,不知師尊讓弟子唱哪一曲?”

“你且唱一曲《行香子》。”

一聽說要唱曲,混沌的攻勢停了下來。

徐志穹永遠無法理解混沌的想法,在這惡戰之間,混沌還真有心思聽曲。

窮奇提醒了徐志穹一句:“不要揣度混沌的心思,他的位格在真神之上,他的心思連我都不懂,你只管找機會逃命。”

徐志穹一愣,窮奇的狀況有些特殊。

他的感知力要強於往昔。

張燊打開摺扇,輕輕扇了兩下,開唱了:

“清夜無塵,月色如銀,酒斟時,須滿那十分!”

聽到這一句,徐志穹感覺有東西堵在了心口。

窮奇察覺到異樣,關切問道:“你受傷了?是不是中了他技法?趕緊用萬法自然化解。”

“浮名浮利,虛苦勞神!”張燊又唱了一句,徐志穹感覺氣血翻湧,一股怒湧上了心頭。

這是很奇妙的感覺。

都說知音難覓,張燊的知音確實不好找。

徐志穹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

他所有的板眼,也就是節奏,都和普通人的認知不一樣,該停頓的時候,他拖起了長音,該拖長音的時候,他猛然停頓,當聽者想要跟隨他詭異的節奏調整呼吸時,他猛然爆發,中斷了聽者的呼吸。

至於音律,更是神奇。

宮商角徵羽,他的音律不在任何一個調位上,他成功找到了所有調位的夾縫之間,讓聽者的思維和情緒,被塞進了夾縫之中,反覆擠壓。

總之,他沒給聽者留下任何活路。

“嘆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唱完了上闕,張燊頗有感慨,連聲長嘆。

混沌長出了一口氣,沒有做任何評價,對徐志穹道:“咱們重新打過。”

不想張燊合上摺扇,又開始唱下闕:“雖抱文章,開口誰親,且陶陶,樂盡天真。”

混沌想施展技法,嘴角上翹,眼角下沉,要做出標誌性的五道彎笑容。

可努力了很久,混沌沒笑出來。

“無妨,咱們再打過!”

張燊嗟嘆一聲:“呼呀!幾時歸去,作個閒人,對一張琴,一壺酒,一溪雲!”

徐志穹快窒息了。

混沌低下頭,喃喃低語道:“他唱完了,咱們再打過!”

張燊興致正濃,再度展開紙扇,又唱道:“昨夜霜風,先入梧桐……”

混沌猛然出現在身前,一腳把張燊踹倒,死命踢打:“唱!我特麼讓你唱!唱特麼這麼難聽,你特麼還唱!唱了特麼一曲還不夠,你特麼唱個沒完!你特麼是不是以爲我打不死你!”

趁着混沌踢打張燊,李沙白猛然抬手,在白紙上畫出了一座囚弧�

囚伙w出紙面,正扣在混沌身上,卻沒有扣住張燊。

混沌還在踢打,卻發現自己的腳踢不出去了。

他被困在了囚牢之中,轉身看着李沙白道:“你以爲這東西能困得住我?”

李沙白起身道:“若是你本尊來了,肯定困不住,但只是個分身,我料定你出不去!”

混沌分身大怒,囚牢的鐵桿根根彎曲,隨時似要折斷。

李沙白神情淡然,畫出一隻茶壺和一隻茶杯,在旁自斟自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