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燈判官 第684章

作者:沙拉古斯

留在外面的三個使者,先讓他們多活些時日,等他們回來再做處置。

這信裏的內容,絕不能讓宣人知道,否則他們的態度會更加跋扈。

不僅不能讓宣人知道,更不能讓千乘人知道。

被梵霄王無視,被圖努王勒索,就連區區一個蠱族大司祭,都能和洪俊照剹l件,這三封信簡直是對神君的侮辱!

本以爲燒了書信,殺了信使,這件事情已經做到萬無一失,可好巧不巧,這三封信被楊武截獲了。

來到千乘國都,楊武按照徐志穹的吩咐,先去神機司探查了一番,正趕上神機司用陰陽法陣送信。

因路途遙遠,法陣極其猛烈,楊武輕鬆找到了法陣的位置,破解了法陣的屏障,三封書信的內容一覽無餘。

楊武悄然離開神機司,卻沒回中郎院,他用幻術幻化了一身破衣裳,手裏拿着個破碗,往臉上抹一層污泥,假扮成個要飯的,準備去玉瑤宮給徐志穹個驚喜。

千乘國有嚴格的夜禁制度,入夜之後,不準在街上走動。

但叫花子例外,你不讓他上街,能讓他去哪?

楊武這些天,一旦夜裏想出門,就假裝叫花子,這招屢試不爽。

可今天出了意外,兩名官差還真就盯上了叫花子。

“你是做什麼的?”

楊武一愣,笑吟吟道:“要飯的。”

“你再說一次?”

“要,要飯的。”

差人喝一聲道:“鎖了!”

鎖了?

要飯難道犯法麼?楊武在千乘國見到不少要飯的,憑什麼就給鎖了?

兩名官差不容分辯,上前用鐵鏈把楊武鎖了。

楊武真是不想惹事情,莫說這鐵鏈鎖不住他,他只要稍稍動動手指頭,這兩個官差一個都活不了。

算了,正經事還沒做完,不必爲了這兩個鳥廝漏了自己身份。

楊武沒有反抗,且想找個沒人的地方悄悄脫身,他跟着衙差在街上轉了幾圈,被送到了街角一座涼亭裏。

亭子下蹲着十幾個人,一個七十多歲的老翁,腿腳不靈,蹲不住了,想站起來活動活動,被官差一腳踹倒,趴在地上不敢作聲。

看他們破衣爛衫的樣子,應該都是乞丐,只有一對男女,二十多歲,衣服雖然破舊,但還算乾淨,應該不是花子。

官差正在一旁商量事情:“今晚就抓了這麼幾個?”

“這就不少了,連抓三天了,都快抓絕了。”

“那就趕緊送去吧,去的早,回的早,還能補一覺。”

官差喊一聲道:“走了,走了,上路了!”

楊武抽抽鼻子問一聲:“幾位大哥,這是要去哪呀?”

官差笑道:“帶你們去個好地方!”

“什麼好地方?”

“去善堂,給你們發粥喝!”

乞丐們將信將疑。

神臨之城裏確實有善堂,但善堂的大門從來沒開過,他們不知道善堂裏邊什麼樣子,更沒有喝過善堂的粥。

年輕男子上前道:“諸位大爺,你們是把我們夫妻當叫花子了,我們不是花子,我們是傀儡藝人,今天沒生意,不巧盤纏花光了,沒別的去處,且在廊下蹲一晚,等明天我們有了生意,我們就去住客棧,幾位大爺,您放了我們……”

衙差上前一腳,踹倒了那男子:“你怎麼那麼多話!去善堂不比睡大街強麼?給你口熱粥喝不好麼?”

男子被踹中了胸口,咳嗽了半響,妻子扶住男子,男子不再說話,腥四哌^了幾條街,到了善堂。

衙差開了大門,把腥送屏诉M去,隨即把大門鎖上。

一股惡臭撲鼻而來,楊武作爲鬼魂都忍受不了。

一座尋常人家大小的院子,擠着幾百個乞丐,有的在地上躺着,有的在牆角縮着,有的還活着,有的已經斷氣了,有的身上都是腌臢之物,有的則在一堆腌臢之物裏泡着。

年輕的男子哭喊道:“我們不是叫花子,把我們放了吧,我們把衣服典當了,找個住處,肯定不睡在街上。”

哭了半響,門外沒有半點動靜,旁邊一個老花子勸道:“莫再哭了,別把那幾位老爺惹毛了,有個比你還能哭的,昨天被活活打死在這!”

男子趕緊收了哭聲,楊武問那老花子:“他們什麼時候給粥喝?”

“我來這兩天了,一粒米都沒見過。”老花子吞了吞唾沫道,“他們說明天早上有粥喝,也不知是真是假。”

楊武道:“既是不發粥,把我們抓到這作甚?”

老花子道:“官差老爺卻沒跟你們說麼?宣國派人來了,宣國人最壞,他們就見不得咱們千乘人過得好,要是被他看見了咱們,就會說咱們千乘國遍地都是叫花子,

官差老爺說了,咱們千乘人有骨頭,寧可餓死,也不能讓宣人看了笑話,所以就把咱們抓到這,關幾天。”

楊武道:“到底要關幾天?”

“不知道,”老花子嘆口氣,“說是等到宣人走了,就放咱們出去,

宣國這羣壞種,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宣人走了,咱們就能出去了,宣國亡了,咱們就都有飯喫了,再也不用捱餓了。”

第625章 我們是宣人

是千乘國的官差把這羣叫花子抓進了善堂。

但這老叫花子說,這都怪宣國。

宣人走了,他們就能離開善堂。

這話或許有那麼點道理。

宣國亡了,他們就有飯喫了。

這句話明顯不合邏輯。

楊武問那老叫花子:“咱們千乘國捱餓,和宣國有什麼關係?”

老叫花子一臉神祕道:“這你都不知道?宣國壞,他們最壞,他們不讓鬱顯國賣糧食給我們,鬱顯國的糧食多,有了鬱顯國的糧食,咱們就都能喫飽飯了。”

誰不讓鬱顯國賣糧食了?這都聽誰說的?

老叫花子兩天沒喫東西,他連坐都坐不穩,罵起宣國倒很有力氣。

不光是老叫花子,那年輕的傀儡的藝人也在罵:“我們夫妻這些年,走南闖北,生意在哪都不好做,都是宣國給害的。”

楊武詫道:“傀儡戲生意不好,也怪宣國?”

“宣國害的咱們捱餓了,飯都喫不飽,哪還有錢看傀儡戲!”

另一名老嫗喊道:“宣國壞呀,就數他們最壞,要不是因爲他們,圖努國每年也不會向我們要那麼多糧食。”

楊武伸着脖子道:“圖努國要糧食,關宣國什麼事?”

“因爲宣國搶佔了圖奴的土地,圖奴沒飯喫了,才向我們要糧食的!”

楊武道:“這說到底,還不是圖奴欺負你們?”

老嫗長嘆一聲:“這是上邦之間的智慧,哪是三言兩語能說清楚,拋開道理不講,難道這事不是宣國的錯?”

楊武在善堂裏轉了一圈,發現千乘人肚皮空空,但對天下大事分析的頭頭是道。

大致數了數乞丐的數量,有三百多人。

楊武斷定,這些人有一半堅持不過今晚。

……

玉瑤宮東院,杏哥到了馬廄裏,抱起材料給徐志穹餵馬。

馬伕在旁道:“這點事情不用你做,你快跟着侯爺寫字去吧。”

“侯爺不在,我順手過來幫幫忙。”

兩人看似漫不經心攀談,馬伕趁着拾掇草料的機會,小聲問了一句:“他去哪了?”

杏哥小聲道:“他說要小睡一會,進了裏屋,轉眼就不見人了。”

“今夜看他回不回來,明早再跟我說。”

“明早我就不來了,總往馬廄跑,怕要惹人生疑。”

“這是主子的吩咐,你一天至少得見我兩次。”

馬廄門前有人經過,杏哥沒敢說話。

一名軍士路過馬廄,只是路過而已。

等那軍士走遠了,杏哥拍拍手上的灰塵:“我也該回去了。”

“記得,一天兩次,你不找我,我去找你!”馬伕聲音很小,但神情很兇惡。

杏哥戰戰兢兢回了院子,見徐志穹衝他招手。

杏哥趕緊上前:“侯爺,有什麼吩咐?”

徐志穹道:“我讓後廚準備了兩百多斤米飯,你幫我裝袋子裏。”

米飯裝袋子裏?

杏哥撓撓頭:“裝袋子裏,卻要作甚?”

“裝了再喫,味道纔好。”

徐志穹叫來了大師姐,三人一併把米飯裝進了四個布口袋,每個袋子裝了五十多斤。

徐志穹扛了一袋,杏哥扛了一袋,尉遲蘭扛了兩袋,三人藉着一道法陣,到了城西。

沿着小巷,三人揹着口袋狂奔數百尺,到了一座大院外面。

院牆很高,徐志穹對杏哥道:“翻的過去麼?”

杏哥搖搖頭。

其實他能翻的過去,但他怕在徐志穹面前漏了修爲。

徐志穹用了一招暗梯術,在牆上點畫了幾筆,注入陰陽二氣和意象之力,原本平整的牆面多了幾塊凸起,既可以當腳蹬,也可以當抓手。

杏哥藉着這幾塊凸起爬上了牆頭,徐志穹和尉遲蘭揹着口袋緊隨其後。

院牆裏邊,到處是人。

不用仔細看,杏哥就知道那是什麼人。

他熟悉這種味道,叫花子的味道。

在望安京,每年都會有不少叫花子,湊到一座花子房裏過冬。

當大部分叫花子熬不住了,當屋裏的屍體和活人差不多一樣多的時候,花子房裏,就是這個味道。

這座大院,正是那座善堂。

院牆下邊,是三百多個等死的乞丐。

徐志穹對杏哥和尉遲蘭道:“咱們現在下去,把兩袋米飯分了,得讓每個活着的乞丐都喫到米飯,還不能驚動了外邊的官差。”

尉遲蘭道:“我給他們分,我讓他們不鬧不搶!”

大師姐揹着米飯就要下去,杏哥上前將她攔住了。

這些是快餓死的乞丐,快餓死的人聽不懂人話。

只要尉遲蘭拿出一粒米,無論她說什麼,哪怕她把刀子抽出來,下面也會搶成一團。

杏哥揹着一袋米飯,拿着一隻飯碗,悄無聲息跳進了院子。

他走到一個老翁身邊,把老翁輕輕推醒,用飯碗舀出一碗米飯,默默扣在老翁手裏。

老翁看見米飯,喫了一驚。

杏哥擺擺手,示意他不要做聲。

老翁沒作聲,老翁也怕搶,他趕緊把米飯塞進了嘴裏。

杏哥又拿一把把米飯,塞到了傀儡藝人手裏。

傀儡藝人拿了米飯,不捨得喫,想給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