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燈判官 第379章

作者:沙拉古斯

陳順纔沒碰酒杯,垂着眼角,看着太卜道:“你我之間有何可說?”

太卜舉起酒杯,一飲而盡:“你我既無殺父之仇,也無奪妻之恨,苦苦相爭,以至你死我活,這其中的緣故,卻不該說清楚麼?”

陳順才笑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我是忠臣,你是逆伲@份仇怨有什麼說不清的?”

“你忠於皇帝,我忠於大宣,說到底,都是忠臣。”

“大宣是皇帝的江山,忠於大宣而不忠於天子,豈不成了笑話?”

太卜笑一聲道:“你說笑話,便是笑話,陳順才,你活到這把年紀,除了侍奉皇帝當個奴才,可曾想過像個男兒一般,頂天立地,在世間活上一回?”

陳順纔拿着酒杯,隨手把玩。

砰!一聲脆響。

陳順才雙指交錯,忽然把酒杯捏個粉碎。

有些事情,永遠不要在陳順才面前提起。

太卜剛纔的話,觸碰了一個太監的底線。

“你冒死來找我,就是爲了挖苦我?”

太卜搖頭道:“不是挖苦,是委實爲你惋惜,你身在宦門頂峯,佔盡權勢,享盡榮華,在凡人之中,可謂登峯造極,

然終此一生,卻甘心爲奴爲僕,活的半點不像個男兒,我委實替你惋惜,

我近日新得了一枚丹藥,有斷續重生之力,丹藥出自孽星分身,非人間所有,煉丹有天時相助,偶然得之,世間只此一枚,乃世間無二之至寶,本想留爲己用,可思前想後,還是想把這丹藥贈送給你!”

說完,太卜從懷中拿出一個搴校f到陳順才面前。

陳順才盯着搴锌戳似蹋σ宦暤溃骸瓣惸钞斦媸軐櫲趔@,敢問太卜,這丹藥爲何要贈予我?”

太卜笑道:“喫了這丹藥,你能重做一回男兒,可宦門修爲自此全失,你少一憾事,我少一勁敵,兩全其美,何樂不爲?”

陳順才放聲笑道:“謝太卜美意,且待有朝一日,陳某腦仁朽爛,心智盡毀,連自己姓名都忘得乾乾淨淨,或許真能上了太卜這一當。”

太卜起身道:“丹藥放在這裏,你若不想要,只管丟棄便是。”

陳順才喝一聲道:“且慢,我可沒答應過讓你活着離開此地!”

太卜笑道:“也罷,那你我便在這裏決個生死!”

陳順才轉過臉,目露兇光看着太卜。

太卜神色從容看着陳順才:

“你我在此死戰,只怕要驚天動地,梁大官家是何操行,你心裏自知。

自你走出皇宮,來此地赴約,皇帝便不會饒你性命,縱使你殺了老夫,留給你也只有死路一條!”

陳順纔看了看桌上的丹藥,又看了看太卜,問道:“曲喬,是你派到我身邊的暗子吧?”

太卜一笑,沒有作答:“你若不想打,老夫這就告退,丹藥如何處置,且看你心意,與旁人無干。”

說完,太卜身影消失不見。

陳順纔看着桌上的丹藥,臉頰不住抽動。

……

回到宮中,陳順纔來到宅院門前,卻見史川帶着十幾名內侍,正在往外搬東西。

陳順才走到史川面前,緊鎖雙眉道:“你們這是作甚?”

史川趕緊施禮道:“卑職奉了齊掌印的命令,來這幫陳秉筆搬家。”

“搬家?”陳順才笑一聲道,“卻要搬到何處?”

“齊掌印說,這院子是給二品殿前總管住的地方,陳秉筆官職變了,再住這就不合適了,齊掌印已經給您準備好了新院子,要不您過去看看!”

陳順才沉默片刻,問道:“這是聖上的意思,還是齊掌印的意思。”

陳順才的院子,是皇帝親賜的,按理說不該隨職務變動。

史川一怔:“這事卑職還真不知曉,卑職就是聽令辦事,哪敢多問。”

陳順才點點頭,又問了一句:“今夜是你帶班?”

史川笑道:“還忘了向您稟報,齊掌印剛剛奏報聖上,卑職已經不是帶班太監了,卑職現在是掌事太監。”

掌事太監從七品,史川升官了。

陳順纔沒有多說,面帶笑容道:“好,年少有爲!”

“謝陳秉筆誇讚。”

“我且去新宅看看,這邊便有勞你了。”

陳順纔去了新宅,從二品的首領總管,也有自己單獨的院子,但這院子可比不了陳順才之前的宅院,整個院子就三間房,一件主宅,兩間廂房,和此前的宅院差了兩倍不止。

曲喬正在院子裏收拾東西,滿臉灰塵混着汗水,卻讓陳順才啞然失笑。

他上前替曲喬擦了擦臉,嘆道:“一句閒談,不想一語成讖,而今真讓你受了委屈。”

曲喬笑道:“這有什麼委屈?原來的院子太大,住着瘮人,而今這院子倒讓人覺得踏實些。”

陳順才嘆道:“只怕連這院子都保不住。”

曲喬擦擦汗水道:“沒院子也不怕,哪怕住個草屋,能遮風擋雨就行!”

陳順才一笑,忽然問道:“你認得太卜麼?”

曲喬一怔:“太卜?陰陽司太卜?倒是聽過這個人,可我從沒見過。”

陳順才點點頭。

她說沒見過。

那就當她沒見過。

什麼事情都弄清楚了,又能怎地?

……

史川回了自己的住處,叫手下取了一瓶酒,取了些羊肉,自斟自飲喝的暢快。

史勳推門走了進來,劈頭蓋臉問道:“誰讓你去了陳順才的院子?”

史川笑道:“是齊掌印讓我去的。”

“他讓你去,你便去,陳順纔是什麼人,哪是你能招惹的?”

史川嘆道:“哥哥,你天天窩在屋裏唉聲嘆氣,宮裏的事情你是一點都不知曉,陳順才已經失寵了,現在得寵的是齊掌印,我肯定得聽齊掌印的話,這不剛給我升了掌事太監!”

史勳搖頭道:“你當真不曉事,這等事情,不是咱們兄弟該摻和的。”

史川笑道:“哥哥,你什麼事情都不敢摻和,皇城司是這樣,到了宮裏還是這樣,我跟了你半輩子,也就是個九品白燈郎,

如今到了這裏,成了不全乎的人,我若是再聽你的,這輩子就算廢了,

陳順才害了咱們兄弟,這仇我一定得報!既是走到了今天這一步,我在司禮監也得混出個名堂,你若是不願聽我的,咱們從今往後,各走各路!”

第343章 書信裏的殺氣

軟煙泉中,滑州同知劉江浦正泡的愜意,忽見岸邊香爐微微泛起火光。

推開懷中兩位美人,劉江浦拿上香爐去了二樓雅室,支走旁人,悄悄解開了香爐上的法陣。

香爐騰起一陣青煙,青煙變成兩行字:

“籌集白銀十萬兩。

十日後交予兵部隋侍郎。”

滑州富庶,十萬兩白銀無須籌集,隨用隨取。

但皇帝吩咐他十日後繳納,劉江浦自然不敢違忤,且備好銀兩,等待隋智消息。

與此同時,隋智也收到一封來自皇帝的書信:“滑州將於十日之內籌集白銀十萬兩,交予愛卿,一半爲剿孽軍所用,一半爲教中所用,如何處置,卿自行決斷。”

這書信來的有意思。

十萬兩銀子,一半給剿孽軍,一半給怒夫教,皇帝已然分得清清楚楚,爲何還要隋智處置?

隋智把書信交給楊敬桓,楊敬桓看罷,眉頭緊鎖:“大司馬,屬下駑鈍,實在不懂教主之意。”

教主,是怒夫教內道高層人物對昭興帝的稱呼,因爲昭興帝是怒夫教名義上的教主,這件事,只有怒夫教的核心人物知曉,因饕餮外身在滑州,楊敬桓也算怒夫教核心人物之一。

這個名義上的教主,可不是昭興帝自封的,也不是隋智等人捧上去的,這是怒君天星,也是就是怒祖,親自冊封的。

昭興帝雖沒見過怒祖,但見過隋智給他的怒祖親筆詔書。

楊敬桓看不懂昭興帝的書信,但隋智看的明明白白。

“你在書信上能聞到殺氣麼?”

楊敬桓一怔,當真拿起書信聞了聞,除了墨香氣,楊敬桓什麼都沒聞到。

隋智問了一句:“真神外身,餓了幾天了?”

楊敬桓嘆道:“剿孽軍四下殘害教校骺h壇惶惶不安,不敢募集生食,偶然募集一些,也被剿孽軍劫走,真神外身已經斷食十餘天。”

生食,指的就是活人。

在剿孽軍的干預下,饕餮外身已經十幾天沒喫過活人了。

隋智嘆道:“再餓上幾天,只怕真神外身要衝進雨陵城。”

楊敬桓道:“大司馬,這可不是一句笑話,前天我派五名內道弟子去打探真神狀況,只有一人逃了回來,真神確是餓極了。”

“陰陽司暗中監視,剿孽軍明面出手,中間興風作浪的,終究還是徐志穹,”隋智思忖片刻道,“你等且做好準備去找劉江浦要銀子,我自去剿孽軍會會幾位老朋友。”

楊敬桓眼睛一亮:“大司馬,您要親自出手?”

“出什麼手?梁季雄在剿孽軍中,卻叫我如何出手?我是和他們商量正事去了,剿滅血孽門的正事。”

……

大雨忽至,徐志穹和梁季雄蹲在亂草從中,一動不動。

梁季雄自不用說,戰場上跌爬一生的人,喫這點苦不在話下。

徐志穹風餐露宿習慣了,淋雨也是家常便飯。

梁賢春有些喫不消,這些事情,平時都交給蒼龍衛去做,二月時節,春寒料峭,溼透的衣服裹纏在身上,寒風一吹,全身瞬間涼透,梁賢春在雨中蹲了不到半個時辰,忍不住冒出一句牢騷:

“爲將者,當呋I帷幄,決勝於千里之外,何苦做這細枝末節……”

話沒說完,梁季雄猛然回身,捏住了梁賢春的脖子:

“再敢多說一句,就掐死你!”

在將士面前,梁季雄還給梁賢春留下幾分薄面,如今此地只有三人,梁季雄卻對梁賢春態度變得極爲嚴苛。

反觀對徐志穹的態度卻大不一樣,一臉和顏悅色,好像徐志穹是他親兒子。

徐志穹或許真是他親兒子,梁功平在世時,曾在一次酒醉後說過:聖德長老和聖慈長老在外都有風流事,蒼龍殿的規矩遲早壞在他們手裏。

心下憤恨,嘴上又不敢說,梁賢春惡狠狠看着徐志穹,恨不得一腳將他從山坡上踹下去。

徐志穹從亂草之中微微探頭,隨即壓低聲音道:“來了!”

遠處百十來個農人,推着大小木車,沿着山道走了過來。

農人之中跟着幾名青壯男子,一路催着農人快些趕路。

眼看走到眼皮底下,梁季雄衝着徐志穹一遞眼色,徐志穹去隊尾,梁季雄到隊首,兩人一前一後,將車隊夾在中間。

梁季雄笑問一聲道:“你們這般漢子,頂風冒雨,卻往何處去!”

那羣農人以爲遇了強盜,紛紛舍了車子,衝梁季雄道:“好漢,你要劫財且往別處,俺們都是小本生意,沒錢給你。”

梁季雄笑道:“看出你們是做生意的,且問你們做的是什麼生意?”

“俺們是去雨陵城賣酒的。”

“你們是雨陵城的酒商?聽着口音可不像!”

“俺們是水坪縣的。”

梁季雄一怔:“水坪縣離雨陵城三百多里,什麼好酒,非要到雨陵城去賣?”

“也不是啥好酒,就是村酒,好漢若是想要,俺們留下兩桶就是了。”

梁季雄揭開車上的幔布,每輛小車都裝着三五個酒桶,梁季雄咂咂嘴脣道:“就這三五桶酒,能賣幾個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