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燈判官 第229章

作者:沙拉古斯

他沒看見梁功平,他看見了一棵樹。

巨大的樹冠之下,垂着滿滿的氣生根。

寒風吹過,根鬚飄蕩之間,似乎有人在低語。

炎煥聽不清這低語,他沒有那麼好的聽力,但他認得這棵樹,這是血樹。

朱雀宮裏有血樹……

炎煥的腦袋裏一片空白,所有的思路全都斷了。

典瑞在旁道:“大宗伯,您小心些,別離那屍體太近,屍體上的根鬚能喫人!”

炎煥看着典瑞道:“你們怎麼知道這是屍體?”

“小宗伯告訴我們的,她說是她用術法,把兇徒變成了一棵樹。”

山豔把梁功平變成了血樹?

且不說她根本不是梁功平的對手,卻說她怎麼會懂得栽種血樹的方法?

而且梁功平一個人也成不了血樹,縱使他有三品修爲,可以多抵一些人,但想要栽種一棵血樹,至少要一百亡魂,這是基數。

所有事情都出在山豔身上!

“山豔如今何在?”

“小宗伯說要回京城,要給大宗伯送信,大宗伯卻沒收到小宗伯的消息嗎?”

炎煥一咬牙:“今當手刃此伲 �

腥艘徽恢来笞诓獨⒄l,還以爲他要再殺一次兇手,戮屍泄憤。

炎煥還在整理思緒,忽聽宮外有人哭喊,典瑞怒道:“這幫宣人,又來生事,欺我朱雀宮無人。”

朱雀修者紛紛響應:“大宗伯來了,給我們做主!”

“這幫宣人都該殺!”

“忘恩負義,他們不得好死!”

炎煥問典瑞:“這又是何事?”

典瑞道:“朱雀宮年久失修,我們在附近僱了一些宣人來修宮殿,結果這些宣人不知跑去了哪裏,他們卻來找我們朱雀宮要人!”

一名朱雀修者道:“或許也是被那兇徒給害了。”

典瑞喝道:“不要胡說!若是死在朱雀宮,屍首卻在什麼地方?”

屍首?

炎煥看向了血樹。

“你們僱了多少人?”

“一百多人,每人一天六十文的工錢,我們可沒少給。”

一百多人,加上一個三品的梁功平,足夠湊成一棵血樹。

朱雀宮外,越鬧越兇,炎煥坐在後院,半響無語。

他本想立刻回京城,找到山豔問個明白。

可現在仔細想想,卻又不能去京城。

去了京城該做什麼?能抓得到山豔嗎?抓到了又能怎麼做?

梁功平確實死在了朱雀宮。

朱雀宮裏出了血樹。

這條命要賠給蒼龍殿。

這件事情永遠也說不清。

炎煥思量再三,動身朝南飛去。

他要回鬱顯國。

他要把此事告知鬱顯皇。

……

蒼龍殿裏,梁季雄默默發呆。

他想把事情稟告給星君,可又擔心星君不作理會。

縱使星君理會了,他也不知該如何交代。

這件事本身就說不清楚,更何況他思緒一片混亂。

一名蒼龍衛來報:“掌燈衙門紅燈郎徐志穹求見。”

梁季雄本不想見他,可猶豫許久,還是讓徐志穹進來了。

他不知道徐志穹的目的,只是這個時候,他想有個能說話的人。

徐志穹進了蒼龍殿,放下了食盒,拿出了幾道小菜和一壺酒。

“二哥,咱們喝一杯。”

梁季雄端起酒杯,眼睛有些泛紅。

換作平時,這一聲“二哥”讓他十分惱火,這一刻卻覺得如此親切。

活了這把年紀,親戚朋友早死光了。

這世上和他有關係的人只剩下兩位蒼龍長老,現在他們也死了。

這世界好像和他沒什麼關係了,連個能喝杯酒的人都沒了。

聽到這聲“二哥”,梁季雄似乎產生某種錯覺,這世上還有一個人,好像還和他有那麼點關係。

看着梁季雄的眼眶越來越紅,徐志穹低聲道:“別哭,哭也別讓那羣王八蛋看見。”

梁季雄抬頭道:“誰是王八蛋?”

“王八蛋很多,但我覺得你不是王八蛋,大宗伯也不是王八蛋。”

梁季雄紅着眼睛道:“聖慈長老死在朱雀宮,炎煥還不是王八蛋?”

徐志穹道:“炎煥是大宗伯,不是大傻帽,你知道什麼是傻帽麼?你再繼續傻下去,蒼龍殿就完了!”

第199章 大宗伯,你拎不清

“二哥,大宗伯爲什麼要殺了三長老?你給我個合適的由頭!”

“炎煥看到了獵苑的血樹,可能是聖慈長老想要隱瞞,雙方起了爭執,一時出於激憤……”

徐志穹道:“你若覺得是出於激憤,爲什麼不在獵苑殺人,非要跑到千里之外的淵州?”

“淵州荒涼, 在那裏動手,容易掩蓋痕跡。”

“然後三長老就樂呵呵的跟着去了淵州?”

“誰知道炎煥用了什麼奸計!”

徐志穹笑道:“二哥,你又胡說八道了。”

粱季雄怒道:“什麼叫胡說八道?”

“且按你說的,大宗伯把三長老騙到了淵州,三長老上當了,跟着去了,大宗伯把三長老騙到最荒涼的淵州,然後非得在朱雀宮殺人,非得在自己家裏殺人!

你這明明是把大宗伯當傻子了,還說他有什麼奸計?你和三長老相處這麼多年,你確定他能被個傻子給騙了?”

混亂的思路慢慢清晰過來,粱季雄發現徐志穹說的很有道理。

“那你說此事該作何解釋?”

徐志穹道:“不用我解釋,炎煥解釋過了,他的解釋說的通,他們兩人去了獵苑,在獵苑中了陷阱,一個被送到了鹽州,一個被送到了淵州。”

“你說是陰陽法陣?”粱季雄搖頭道,“這不可能,傳送法陣非常明顯,三長老不會那麼容易上當!就算不小心中了傳送法陣,以三長老的修爲,也有辦法掙脫!”

徐志穹道:“假如這根本不是陰陽術呢?”

“不是陰陽術還能是什麼?別的手段更騙不過他!”

徐志穹道:“當初蠆元厄星眼看要走到蒼龍殿, 爲什麼突然去了北垣?”

粱季雄一愣, 終於想起了這件事:“這,這應該是,太卜做的傳送法陣……”

說這話,他自己都沒有底氣。

徐志穹笑了:“二哥,我說你傻,還真不算冤枉了你,傳送法陣連你家老三都騙不了,難道能騙得過蠱門星官嗎?

就算蠱門星君傻了,被騙了,你家老三都能掙脫傳送法陣,蠱門星君掙脫不出去?”

“也許,是蠆元厄星,自己想去北垣?”

徐志穹垂着眼角道:“蠆元厄星有那麼傻麼?他自己去北垣和武千戶硬碰硬?把自己這條命碰沒了?這明顯是遭人算計了。”

在徐志穹的引導下,粱季雄把兩件事情聯繫到了一起。

粱季雄開始沒往這個方向想,是他根本沒重視這件事,蠆元厄星被一道法陣送去了北垣,讓蒼龍殿逃過一劫,蒼龍三長老只顧着慶幸,沒有深究其中的原因。

但徐志穹深究了,他是受害的一方!這道法陣間接害死了武栩。

現在把這件事情連起來看, 就能看出很多端倪。

徐志穹道:“這到底是個什麼法陣, 我也說不清楚,但這道法陣讓梁大官家和蒼龍殿逃過一劫,所以這道法陣如果不是蒼龍殿佈置的,就肯定是梁大官家佈置的。”

粱季雄點頭,表示贊同。

徐志穹又道:“再想想,大長老是被誰殺的?”

“這還有什麼好想!”粱季雄喝了一杯酒,“賢康臨死時,已經認罪了。”

“懷王沒那個本事,二哥,當初你自己追着刺客進了院子,難道真不知道那刺客是誰?”

粱季雄咂咂嘴脣道:“這人是公孫文,可他是皇帝派到賢康身邊的諜子。”

“不管他是什麼,大長老的死必然和他有關,懷王府上就他一個三品!”

粱季雄放下酒杯,眼神渙散,神情呆滯:“你是說,皇帝讓公孫文殺了聖德長老?”

“公孫文就是一條狗,主人不下令,他敢去咬大長老?”

粱季雄看着徐志穹,緩緩道:“若是三長老也被這類法陣弄到了淵州,證明這也是皇帝做的……”

“大官家把三長老送到淵州,送進了朱雀宮,三長老死了,炎煥自然洗不清,就算不丟了性命,也要離開大宣,是這個道理吧?”

粱季雄搖頭道:“這道理說不通,朱雀宮能保大宣豐收,皇帝是爲了三長老,迫不得已之下,才和炎煥翻臉,怎麼可能故意陷害炎煥?”

徐志穹笑道:“你們哥仨還真看得起自己,皇帝確實迫不得已,但不是爲了你家老三,是因爲炎煥一直揪着血樹的事情不放,獵苑的血樹是皇帝種的。”

“胡扯!”粱季雄道,“那是賢康種的,苦修工坊葉安生都承認了,這是賢康指使他種的。”

“懷王讓他種血樹,他就種血樹,他怎麼那麼聽話?他要是那麼聽話,懷王會死在東華門?別忘了工坊是誰的工坊,別忘了葉安生是誰的臣。”

工坊是陛下的工坊,安生是陛下的臣。

這是葉安生親口在東華門說的。

粱季雄端着一杯酒,許久都喝不下去,有太多事情一下子全都湧進了腦子。

昭興帝出手太快了,且招招封喉,梁季雄實在理不出頭緒。

昭興帝到底做了多少準備,他到底準備了多長時間?

不過現在有一點可以確認,蒼龍三長老都死在了皇帝手裏,下一個就要輪到他自己了。

如果不是徐志穹提醒,他恐怕不會比粱功平多活幾天。

他抬頭看着徐志穹,總覺得這個少年是如此的特別。

“當初白虎真神讓你死而復生,是爲了救我大宣社稷吧。”

徐志穹一怔,你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

你要是這麼想,我就這麼說吧!

“季雄啊,有些事,我是真的不能告訴你。”

“連二哥都不叫了?”

他還挺在乎這句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