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燈判官 第200章

作者:沙拉古斯

“娘子這話說得不對,我是因爲想念娘子纔來的。”

“好啊,那功勳不給了。”

“娘子沒良心,”徐志穹一臉委屈,“當初我是怎麼照顧娘子生意的。”

夏琥道:“先給錢中郎辦正經事吧。”

錢立牧把亡魂牽到了孽鏡臺:“這人好審,怒夫教的。”

孽鏡臺上呈現罪業,這人狠毒,險些將他妻子打死,錢立牧趕到時,立刻將他殺了,因他妻子性命還在,這人的罪業剛剛纔到兩寸。

這就能看出錢立牧是個正經判官,換做段士雲那種貨色,肯定會看着這廝殺了妻子再動手,那樣能多收幾顆功勳。

夏琥寫了判書,重判了這罪囚。

徐志穹問了亡魂一句:“你認得施福麼?”

亡魂低着頭,不作聲。

徐志穹上前道:“都是死人了,你還有什麼顧慮?”

亡魂小聲說道:“壇主有過教誨,說我們只要對怒祖忠心不二,死後到了閻羅殿,怒祖也會來救我們。”

“你們怒祖救不了你,像你這樣的人我殺的多了,都在閻羅殿受苦呢,你跟我說句實話,我能讓你少受點苦。”

“我不信你的,我就信我們老祖的。”

徐志穹看了看孽鏡臺:“時纔打你媳婦的時候,我看你手挺狠的。”

“那賤人該打,家裏就剩那一點米,我都喫不飽,她還偷着留給那小崽子喫,還以爲我沒看見!我們壇主說過,像這樣的女人,打死都活該!”

徐志穹道:“那小崽子不是你親兒子嗎?”

“那又怎地?崽子死了還能再生,我若是餓死了……”

徐志穹一拳打在那亡魂臉上,笑問道:“你餓死了又能怎地?”

亡魂捂着鼻子,放聲哭喊,徐志穹上前又是一拳:“你餓死了卻少個禍害,你知道麼?”

亡魂哭爹喊娘,徐志穹上前踹了幾腳,又問道:“這回你喫飽了嗎?”

亡魂縮成一團,不敢作聲,徐志穹又問:“你認得施福麼?”

“認得,”亡魂點頭道,“他是開染坊的,是教裏的亭主。”

“什麼是亭主?”

“十里算一亭,這十里地界的教卸細w他管。”

“他爲什麼能當亭主?”

“因爲他是內道弟子。”

內道弟子,徐志穹知道這個概念。

吳自清曾經說過,所謂內道弟子,就是在怒夫道入品的修者。

可入品的條件非常惡毒,教規原文是:“怒加於至親,困其身,令其自滅,可得天星庇佑。”

施福爲什麼可以入品?

他逼死過自己的至親?

怎麼沒聽施雙六提起過?

“施福爲什麼能進內道?”

鬼魂回答:“我聽他說,他是給道門立下大功的人,他給道門種過樹。”

種棵樹就能入品?

“種什麼樹?”

鬼魂搖頭:“這我就不知道了,我就聽他說過一次,還是他喝醉了酒的時候說的。”

喝醉了酒,說了不該說的話。

所以被怒夫教滅口了。

看來這棵樹很重要。

……

錢立牧一伸懶腰道:“你們接着爽快,我去酆都城了。”

夏琥道:“錢中郎,我們跟你一塊去。”

徐志穹道:“我們去湊什麼熱鬧?”

夏琥道:“罪囚送到了陰司,可我拿不到憑票,因爲那不是我摘的罪業,憑票得你親自去拿。”

三人一併到了酆都城,到了城門,夏琥對徐志穹道:“有個姓聶的典獄說跟你相熟,我當初讓役人把罪業給了他,咱們不方便進城門,讓錢中郎幫我們把憑票取來吧。”

夏琥是個守規矩的人,七品判官不進酆都城,她只肯在門外等。

徐志穹從來就沒守過規矩,買役鬼玉,買陰靈石,租《錄事簿》,他經常來酆都城“趕集”。

到了閻羅殿,聶貴安趕緊叫人把憑票拿了過來:“馬判官,今天可算見着你了,咱們兄弟說什麼得喝一杯。”

聶貴安知道徐志穹出了大事,又聽說役人楊武來買役鬼玉,真以爲徐志穹這條命沒了。

兩人對飲幾杯,徐志穹道:“聶兄,在下有一事相求,我想看看這兩個罪囚,一個是田金平,另一個是梁玉明。”

其實看不看田金平,都不打緊,徐志穹就想確定梁玉明死乾淨了沒有,又不想把話說得那麼明顯。

聶貴安猶豫片刻道:“這事不合規矩,可難得兄弟你開一次口,我且帶你去一回,咱事先得說好,你千萬不能和鬼魂說話,一句都不能說,陰陽兩隔這規矩,咱們不能給破了。”

按照聶貴安的安排,徐志穹穿上了鬼差的制服,跟着聶貴安去了後堂。

這是他第一次來到了閻羅殿的後堂,在他想象之中,後堂應該像個大型刑場一樣,一羣鬼魂在這裏受刑。

可實際上後堂是一條很長的走廊,走廊兩邊整齊的排列着囚室。

聶貴安在前邊帶路,走到一座囚室,停了下來,示意徐志穹捂住鼻子。

徐志穹把鼻子捂住,聶貴安打開了囚室,濃密的灰塵撲面而來。

徐志穹以爲這囚室就是一間幾平米的小屋,打開之後纔看見,這囚室之中別有一番天地,光是面積,比議郎院還大了不少。

這麼大的地方,就是給田知縣一個人準備的?

田知縣很有面子啊!

這院子裏全是灰土,路很不好走,徐志穹跟着聶貴安翻過幾座灰土山,穿過一座池塘,終於看見了田知縣。

田知縣泡在泥水堆裏,泥水一直淹到胸口,他拿着一把鐵鍬,正在稀泥堆裏翻攪。

旁邊一名鬼差吆喝道:“田大人,您快着點,趕緊把這堆稀泥和了,那邊還有兩座灰山!”

田金平喊一聲道:“老夫,老夫和不動了。”

“這話說的,您都和了一輩子稀泥了,這兩座山對您來說算得了什麼?”

“老夫,老夫實在是……”

“這樣吧,我看您是真累了,我去給您燒燒油鍋,您洗個熱水澡,接着和!”

田金平放聲哭嚎,聶貴安帶着徐志穹出了囚室,轉身又到了另一間囚室門口。

這次聶貴安沒開門:“兄弟,裏面火太猛,你在外邊看看就算了,來人,給開扇小窗!”

一名獄吏上前,用手在牆壁上一抹,磚牆之上竟然開出一個洞來。

徐志穹在洞裏看到了梁玉明。

梁玉明被木棍穿了身子,架在火上烤,旁邊有不少鬼魂,拿着小刀從他身上割肉喫。

“有些服苦役的小鬼,罪不重,幹活還賣力氣,就偶爾讓他們過來喫點肉。”

原來是個自助烤肉店,現烤、現切、現喫。

說話間,梁玉明看見了徐志穹,破口罵道:“雜種,你個雜種!”

徐志穹本想罵回去,可聶貴安叮囑過他,不要和鬼魂說話。

等獄吏關上了小窗,徐志穹問了聶貴安一句:“梁玉明就那點肉,不夠喫啊!”

聶貴安笑道:“這你放心,這個時辰喫下去了,下個時辰還能長出來,幾百年都喫不完!”

……

梁玉明死乾淨了,徐志穹也放心了。

他帶上憑票走了,換過了功勳又和夏琥親暱了一會。

“娘子,我衙門那般死去的兄弟,怎麼樣了?”

夏琥道:“賞善大夫說了,有幾個罪業原本就不重的,功大於過,送去陰司給他們謧�差事,又或者投個好胎。

有幾個功過相抵的,直接送去投胎了,投到什麼地方,只能看命數了,

罪業太深,抵不掉的,且留在賞善司裏做役人,按照罪業長短,幹幾年苦役,攢些功德,到時候再作去處。”

賞善大夫給足了面子,且看看賞善司那環境,最差的結果,也只是在青山綠水間幹幾年苦役。

夏琥從案几下拿出了一個袋子:“這是賞善大夫給你的,這些人並非因你而行善,但你寫的赦書卻是幫了他們,因此賞了你兩百功勳。”

徐志穹把袋子塞到了夏琥手裏:“這功勳歸你,咱們說好的。”

夏琥嘟着嘴:“我可不佔你的便宜,誰知道你想怎麼討回來。”

“還能怎麼討?這麼多天沒見,還不讓官人痛快痛快!”

“你怎地恁地沒羞臊,慢一些,別把我衣裳弄壞了!”

兩人正在嬉鬧,徐志穹忽然哆嗦了一下。

夏琥一愣:“怎地了,你爽快了?”

徐志穹搖搖頭,他在腦海中聽到了師父在呼喚他,聲音有些急迫。

“好娘子,我須趕回議郎院一趟,好像有急事。”

夏琥一驚:“難道是馮少卿去了?我就讓你老老實實守在議郎院,你偏偏不聽,若真是他,你且忍讓着點,不要與他爭執!”

肯定不是馮少卿,師父都懶得看那廝一眼。

徐志穹趕緊回了議郎院,卻見道長臉色蒼白,坐在了院子裏。

“師父,你怎麼了?”

道長指着桌上的一盤燻肉,問道:“這是孫羊店的燻肉,我應該沒買錯吧!”

的確是孫羊店的燻肉。

“師父,你出去買酒菜了?”

道長指着酒罈:“這是孫羊店的香醪,也沒錯吧。”

徐志穹聞了聞酒的味道:“是香醪,沒錯。”

道長愣了好一會,喃喃低語:“怎麼不是那個滋味了?”

“師父,您是累了吧,”徐志穹上前扶住了道長,“買酒買菜這點小事,以後讓弟子去做就行,您何必自己跑一趟。”

“是有些累了,”道長擦了擦額頭的汗珠,“復生你,消耗太大,起初不覺如何,待與強敵交手之後,方知身體不濟。”

徐志穹一驚:“師父,您與誰交手了?”

“饕餮外身!”

“那是什麼東西?”徐志穹很緊張,既然和饕餮有關,就意味着他無法想象的實力。

“饕餮外身是……”道長一捂胸口,臉色更加蒼白,“來不及了,你最近不要離開京城,千萬別往南去,把功勳拿來,我先幫你晉升,而後我要歇息一段日子,你要多加小心。”

第174章 喫人的神君

京城以南,兩百里。

隋智帶着面具,騎在馬上,看着塌陷的山丘。

山丘原本有八十多丈高(兩百米左右),如今只剩下了不到三十仗(不到七十米)。

身旁一名蒙面男子對隋智道:“大司馬,是我等大意了。”

“不大意又怎地?無非讓你們送死而已,”隋智輕嘆一聲,“看清來者的長相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