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吃馒头的馒头
陳琅從臥室裏出來，靠在走廊的牆上看着她。
“媽媽，你今天這一身，比港片裏那些女律師還帥。”
劉小麗白了他一眼，把口紅蓋好塞回包裏，蹲下來替陳琅整了整睡衣的領子。
“少拍馬屁，廚房鍋裏熱着粥，你們三個起來自己盛着喫。”
“媽媽會早點回來，晚上給你們做好喫的。”
陳琅笑了笑。
“媽媽加油，往高了談。”
劉小麗出門之後，客廳裏靜了下來。
姚貝娜和劉亦非面對面坐在餐桌兩邊，面前各攤着一本初二上學期的數學輔導書。
劉亦非拿筆帽戳着課本上的一道二元一次方程組，眉頭擰在一起，嘴裏念念叨叨。
姚貝娜倒是寫得刷刷響，態度認真的多。
陳琅坐在兩人旁邊，繼續碼着少林足球的稿子。
屋裏安靜了不到一個小時。
陳琅正琢磨怎麼把賣包子少女的出場寫得利落一點。
門鈴響了。
姚貝娜去開的門。
劉歡站在門口，一隻手抱着一摞報紙，另一隻手拎着兩袋小话�
他換了拖鞋往裏走，邊走邊喊。
“陳老弟啊，你們又上新聞了。”
陳琅從筆記本後面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最近上新聞的頻率比喫飯還勤，不是專輯銷量破紀錄就是小說銷量破紀錄，早就習以爲常了。
他站起身來。
“歡哥你坐，我去給你拿譜子。”
昨天答應給劉歡的兩首歌，向天再借五百年和江山無限，詞曲譜子已經打印好了。
劉亦非倒是來了精神。
暑假作業做了一上午，正嫌頭疼呢，她把圓珠筆往卷子上一拍，從餐椅上蹦下來跑到劉歡跟前。
“歡哥，什麼新聞呀？”
她的稱呼一直是跟着陳琅走的，陳琅叫歡哥她就叫歡哥，也不管什麼輩分不輩分。
劉歡把報紙往茶几上一攤。
“今天的三聯生活週刊，電影週刊板塊，整版都是你們倆那天看大話西遊的採訪。”
劉亦非把報紙拉過來，一眼就看到了自己。，姚貝娜也湊過來看。
畫面是她對着攝像機鏡頭吐舌頭做鬼臉的那個畫面。
舌頭剛伸出來一半，眼睛眯成兩道彎，背景是紅塔禮堂灰撲撲的外牆和那塊寫着今日排片的木牌子。
她湊到報紙前面，拿手摸了摸印在紙上的自己，嘴裏沒說話，臉上那股得意勁兒已經藏不住了。
文章很長，從陳琅對86版西遊記和原著差別的分析，到劉亦非那句喜劇外表悲劇內核的判斷，全都一字不漏地搬上了版。
一個採訪顯然不夠撐起整版。
記者又電話採訪了好幾個業內人士，大部分都是站在批評立場的，說這部電影亂七八糟，不尊重經典，是周星馳在內地的滑鐵盧。
其中反應最激烈的是六小齡童。
各種批判，指着的話都冒出來了。
記者把陳琅那句86版西遊記也是根據原著改編的並非完全還原原著的話原封不動地拋了過去，問六小齡童怎麼看。
六小齡童被堵得好幾秒沒說出話來，最後只回了一句，小孩子不懂藝術改編的分寸。
文章沒有細寫當時電話那頭是怎麼個場面。
但光這幾行字，外加上一段記者的陳述，讀者都能想象出來。
文章後半段，那位吳記者加了很長一段自己的感受。
說因爲陳琅和劉亦非的採訪，她起了心思要把大話西遊認真再看一遍。
結果她找遍了全BJ的電影院都沒有還在放映的。
最後她從一個音像店老闆手裏買了張光碟翻來覆去看了五六遍。
說越看越能體會到劉亦非說的那些話的分量。
越往後看越笑不出來。
至於那光碟是正版還是盜版，文章裏自然不會提。
文章收尾的時候，她還補了一句，採訪那天看到劉亦非對着鏡頭做鬼臉的樣子，真的太可愛了。
劉亦非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臉上美滋滋的。
“拍得還挺好看的。”
姚貝娜在旁邊笑了一聲，拿手指戳了戳她的胳膊。
這時陳琅從臥室出來，把向天再借五百年和江山無限的詞曲譜子交到劉歡手裏。
劉歡低頭翻了兩頁，站起來拍了拍陳琅的肩膀。
他知道劉小麗今天去談合作的事，不在家，臨走前回頭說了句。
“中午你們三個別自己弄了，一會兒讓你們璐姐上來喊你們，到我家喫。”
他說完人就往門口走，邊走邊翻譜子，差點撞到門框上。
劉亦非拿着報紙坐回餐桌，沒動筆，忍不住又想拿報紙看。
陳琅一把奪了過去。
“別看了，趕緊做作業。”
中午十二點不到，盧璐上來敲門了。
“三個小崽子，飯好了，跟我下樓。”
劉歡家的格局和陳琅家差不多，只是面積小了不少。
客廳裏擺了一架雅馬哈的立式鋼琴，琴蓋上摞着半人高的譜紙和幾本翻得卷邊的音樂雜誌，牆角堆着幾箱還沒拆封的磁帶。
餐廳圓桌上已經擺好了四菜一湯，紅燒帶魚，木須肉，清炒西蘭花，涼拌黃瓜，一盆西紅柿蛋湯冒着熱氣。
盧璐把碗筷擺好，往書房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歡哥還在裏頭弄伴奏呢，你們先喫，別等他。”
“他弄起音樂來就這樣，能把午飯當成晚飯喫。”
陳琅往書房門口看了一眼。
劉歡坐在電腦前面，戴着耳機，手邊擱着向天再借五百年的譜子，手指在MIDI鍵盤上戳一下，又在電腦上調整一個音軌參數，嘴裏跟着旋律哼哼。
喫完午飯，三個人道了謝上樓。
剛開門，就聽見裏面的電話鈴聲。
劉亦非跑過去接起來。
“喂，哪位？”
話筒那邊傳來張國榮的聲音。
“茜茜啊，琅琅在旁邊嗎？”
劉亦非朝陳琅招了招手，打開了免提。
“張叔叔你說，我們都聽着呢。”
張國榮笑了一聲。
“是這樣，有人特地託我來給你們道個謝。”
“星仔，周星馳，他找到了我，讓我務必替他跟你們說聲多謝。”
“你們不知道，他現在的日子可不好過。“
”大話西遊這部電影他是壓上了全部身家的，結果票房撲得一塌糊塗，內地也撲得一塌糊塗，他那個彩星電影公司都關門了。”
“他把自己關在家裏好一陣子，誰都不想見。”
“你們那個採訪一出來，好多年輕人跑去找這部片子。“
“電影院被鬧得重新排片了，西安電影製片廠那邊也主動聯繫他談了後續發行的改動。”
“雖然不可能起死回生，但星仔跟我說，他挺感觸的。”
“在最難的時候，整個香港電影圈沒人站出來替他說話。”
“星仔跟我說，觀辛R他他認了，投資方怪他他也認了，最難的時候有人願意站出來爲他說話，而且是兩個跟他素未置娴男『ⅲ娴暮芨袆印！�
“他拍的電影，香港觀锌床欢瑑鹊赜^幸擦R，偏偏被你們兩個小孩看懂了。”
劉亦非聽得腰板都挺直了幾分。
“哥哥，其實那些話都是琅琅跟我說的，我就是照着講而已。”
張國榮在電話那頭笑得更響了。
“你們倆不是整天說天生一對嘛，誰說都一樣。”
他當然知道那些話是陳琅說的。
這個九歲的小姑娘還天真爛漫着呢，哪能自己看出這麼深的東西來。
不過她說出來也夠厲害了，面對鏡頭不怯場，那些身不由己的宿命悲劇之類的話說得一板一眼。
張國榮哈哈一笑。
“你們倆不是整天說天生一對嘛，誰說的都一樣。”
“星仔說，等哪天他有機會去BJ，一定親自登門謝謝你們。”
“我說好啊，不過你先把你那破產的事處理完再說。”
“好了，我還得回去搞編曲，你們倆的生日禮物過幾天應該能到，記得查收。”
劉亦非放下話筒，側過身來看着陳琅。
“琅琅，你說會不會因爲我們的採訪，這部電影票房大賣呀？”
陳琅搖了搖頭。
“很難，也許能加一點票房，大賣就別想了。”
這不是電影的問題。
是市場的問題。
這年頭，全國能掏十塊錢進電影院看電影的人，有幾個是年輕人。
三十多歲的那批觀校肟吹氖菍O悟空大鬧天宮，想看的的是唐僧取經路上的九九八十一難，想看的是跟86版西遊記沾邊的東西。
結果銀幕上放的是一個山僮纷虐拙ЬＸ氉欤澮d着火被一羣人圍着踩，牛魔王娶親的戲碼比取經還多。
不罵纔怪。
年輕人或許會因爲這個採訪去湊個熱鬧。
可年輕人的消費力擺在那裏，電影票對他們來說還是高消費。
這就是時代的侷限性。
他把這些話簡略地跟劉亦非解釋了一遍，劉亦非聽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陳琅指了指餐桌上的作業本。
“好吧，不管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