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吃馒头的馒头
三輛車一前一後出了中唱總部大門，往復興門方向開。
桑塔納後座上，劉亦非湊到陳琅面前。
“琅琅，剛纔到底怎麼回事？”
陳琅把剛纔在辦公室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從張子恩怎麼提出要買斷版權，到張國立怎麼套近乎，再到那五十萬的報價和他怎麼起身走人。
劉亦非聽完，還沒來得及說話，姚貝娜先笑了。
“你呀，這有什麼好較真的，明還是清不都是歷史嗎。”
“版權不賣就不賣，授權而已，有錢都不賺呀。”
陳琅笑了笑，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他不想說什麼沉重的話。
什麼忘記歷史就等於背叛，什麼崖山之後無中國，什麼血債累累的揚州十日嘉定三屠。
前世這些清宮劇剛出來的時候，他不也追得不亦樂乎。
戲說乾隆看得津津有味，宰相劉羅鍋追着電視一集不落，康熙微服私訪記每部都刷了好幾遍，後來還珠格格一播，滿大街都是小燕子。
也不是因爲喜歡，主要那時候能看的東西實在不多，電視裏翻來覆去就那幾個臺，暑假重播西遊記，寒假重播還珠格格。
後來媒體越來越發達，信息越來越多，歷史不再是課本上那幾行字的排列組合。
康熙怎麼平了三藩之後轉頭就把沿海三十里地的老百姓全遷走，片板不許下海。
雍正怎麼把曾靜案裏呂留良的言論一字一句摘出來編成大義覺迷錄，發到全國每個縣學，後來又一翻臉把那本書全收回來禁了。
乾隆怎麼修四庫全書修着修着就把全國的書燒了個十之七八，禁燬書籍比收入四庫的還多。
瞭解的越多，心裏那股彆扭勁就越擰不回來。
重活一世，總要乾點痛快的事。
他擺出一副傲嬌的表情出來。
“我的歌，我愛怎麼賣就怎麼賣，想用就得按我的規矩來。”
“咱不差那點錢。”
姚貝娜被他這副無所謂的樣子逗得笑出聲來。
“就你這口袋裏掏不出十塊錢零花錢的，還一副視金錢如糞土的模樣呢。”
劉亦非立刻不幹了。
“琅琅怎麼沒錢了，我都存着呢。”
“我是給他管錢，又不是不給他花錢。”
陳琅笑着攬過劉亦非的肩膀，得意的衝姚貝娜挑了挑下巴。
“就是，我那是疼媳婦，只要媳婦不做生意不投資，想怎麼花怎麼花。”
劉亦非也跟着點頭。
“就是，琅琅賺那麼多錢，我記賬都記不過來了。”
前面開車的王猛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後排的三個孩子。
心裏不禁點頭。
這孩子心性確實穩。
以陳琅的能耐，寫的那些歌，出的那些小說，光是收收版權費都足夠他們一家子舒舒服服過一輩子了。
沒必要再去折騰這些。
姚貝娜收了笑，好奇的問。
“對了琅琅，你爲什麼老說不做生意不投資啊，做生意有什麼不好的？”
陳琅把手從劉亦非肩膀上收回來，攤了攤。
“做任何生意都不會穩賺不賠，收益越高風險越大，我們又不是專業玩這個的。”
“錢嘛，夠用就行了。”
他頓了一下，想起前世在網上看過的一句爛俗雞湯。
“人最痛苦的事呀，莫過於人沒了，錢還沒花完。”
車廂裏靜了半秒。
劉亦非和姚貝娜同時笑得前仰後合。
姚貝娜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拿手背擦了擦眼角。
王猛握着方向盤，肩膀在抖，嘴角壓了好幾次都沒壓住。
車停在了復興門外南禮士路的中唱二號棚。
這裏是總部三個棚裏最大的一個，主錄廳足足有一百平方，足夠他們折騰了。
推門進去的時候，負責二號棚的錄音師老周正趴在調音臺上擦旋鈕，抬頭一看呼啦啦湧進來八九個人嚇了一跳。
黃鶴翔走在前頭跟他打招呼。
老周揮了揮手，把控制室的監聽音箱打開預熱。
陳琅把伴奏帶遞給老周，又把自己的分軌要求簡單說了一下。
之前在總部幾人已經把詞分好了。
陳琅打頭唱開頭兩句，劉亦非接着後面兩句，然後是劉歡，姚貝娜往下分。
副歌部分所有人一起上。
這分詞也是有講究的。
按照地位關係一個個排，劉歡也算老一派的想法，還是挺看中這些的。
老週一邊往調音臺上插線一邊嘖嘖稱奇。
“這算是咱們總部全員上陣了。”
分詞，試音，對節奏，調整聲部，整個過程用不了多長時間。
都是專業歌手，主歌每人就幾句詞，各自的音域和音色早就磨合過無數遍了。
副歌的GO GO GO阿嘞阿嘞阿嘞雖然快，但旋律簡單到念兩遍就能跟着走。
錄到第三遍的時候，老周在控制室裏通過監聽對講話筒喊了一聲過了。
劉歡摘下耳機掛回話筒架上，開始招呼。
“走走走，說好的這頓我來，復興門外面那家老莫兒，我訂了包廂。”
這家老莫兒涮肉館子開了有十來年，門口掛着紅燈唬_階上的地磚被無數雙鞋底磨得鋥亮。
老闆是個四十來歲的北京人，姓莫，一見劉歡從車上下來，立刻迎上來握手。
嘴裏嚷嚷着歡哥好久沒見你了，包廂給你留着呢，電視也調好了，今晚有國安對申花的比賽。
包廂不大，但收拾得乾淨，一張可坐十來人的圓桌，靠牆擺着一臺康佳大彩電，畫面已經調到中央五套，正在播賽前分析。
劉歡往主位上一坐，招呼大家隨便坐。
黃鶴翔搶了遙控器去調音量，何笛在旁邊倒茶水。
凱璐凱玥兩姐妹挨着劉亦非身邊坐下，給她拿瓜子糖果。
烤羊蠍子端上來的時候，電視上的球賽正好吹響了開場哨。
這一屋子球迷不少，連女生也不例外。
劉歡一手舉着筷子，一手在桌上拍得哐哐響。
黃鶴翔嘴裏的羊蠍子燙得他直吹氣，還不忘指着屏幕喊了一聲傳中。
何笛端着啤酒杯半天沒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凱璐凱玥兩姐妹齊聲跟着場邊觀械暮袈曇黄鸷埃贿呥�不時跟劉亦非說幾句足球的規則。
連姚貝娜都姚峯影響，看的也是津津有味。
只有陳琅對足球完全提不起興趣。
上輩子就不是球迷，這輩子也沒培養出這個愛好來，畢竟九幾年是足球，被金牌裹住的國足，誰現在能想到二十多年後，會被人叫成白斬雞呢。
他看趙季平好像也不怎麼感冒，就湊過去聊了幾句。
自己現在也是音協成員了，對這裏面的事兩眼一抹黑。
趙季平是音協副主席，正好問問。
普通音協成員其實挺輕鬆的，沒有什麼強制性的會員大會，日常活動基本沒有，定期交份創作報告就行。
有大型活動的時候，比如上頭派下來針對某個主題搞創作，纔會開個研討會，大家碰個頭分分工。
要不然就是各種獎項去當個評委，什麼青歌賽，金唱片獎，都是抽調音協的人去打分。
陳琅聽完心裏感慨得很。
當初跟中唱簽約的時候，他心裏一直惦記着一件事，給表姐姚貝娜弄個青歌賽或其他什麼比賽的名額。
前世姚貝娜就是在青歌賽上拿了金獎才正式出道的。
結果現在自己還沒給表姐弄到名額，倒是有資格先去給別人當評委了。
這事說出去有點荒誕，但趙季平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
劉歡從電視機那邊端着啤酒杯湊了過來。
“音協那邊你不用擔心，趙老師是副主席，有什麼事他會幫你兜着。”
“陳老弟，我問你個事。”
陳琅點點頭看着他。
“那個故國有明的專輯名字，你態度到底是怎麼樣的。“
”以後要是有其他清宮題材的戲來找你配樂，你是一律不接，還是隻針對宰相劉羅鍋這一回？”
陳琅知道劉歡爲什麼專門過來問這個。
他是靠接影視歌曲喫飯的。
從便衣警察的少年壯志不言愁到這次水滸的好漢歌，凡是央視大戲，主題曲十有八九都找他。
清宮劇是影視圈裏繞不開的一大板塊，如果陳琅以後一概不接清宮劇的配樂，那劉歡就等於少了一條穩定的歌曲來源。
這事對他不是小事，得問清楚。
“不是不賣，是我不想改專輯名字，他們只要不改我專輯名字就行。”
陳琅看了眼劉歡，指了指趙季平笑了笑。
“就像趙老師說的，藝術家總得有點脾氣。”
“這事要是鬆了口，以後誰來買歌，都想來改一下，那成什麼事了。”
趙季平十分認同的點了點頭。
陳琅看着劉歡語氣平實。
“歡哥，我確實不太喜歡清朝，不過這跟你沒關係。”
“你該接接，該唱唱，我不能因爲個人的喜好影響到你。”
劉歡眉頭鬆開，伸手在陳琅肩膀上拍了一下。
“好，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陳琅笑笑，開始喫起飯來。
自己喫飽後，看其他人都還在看的熱鬧。
扭頭拍了拍正盯着電視屏幕喫羊肉串的劉亦非。
“媳婦，去把賬結了吧。”
劉亦非放下手裏的竹籤，拿起放在旁邊椅子上的小書包，從裏面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錢包，起身就往門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