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瓶中影
奇蹟沒有發生。
天氣不僅沒有轉陰，甚至比上一輪淘汰埃切韋裏時還要晴朗得令人絕望。
“咔噠。”
衛生間的門被推開，換好一身純白速幹無袖球衣的江曜白走了出來。他的右手腕上纏着一層薄薄的透氣肌貼，左手提着球包，神情平靜得彷彿窗外不是三十五度的高溫，而是春暖花開的三月天。
“別看了，林大小姐，再看天上也不會掉冰雹。”江曜白失笑地看着趴在窗臺前唉聲嘆氣的少女，隨手遞過去一盒常溫低脂牛奶。
“連一朵雲都沒有……”林夕染轉過頭，小嘴撅得老高，眼底滿是掩飾不住的心疼，“賽委會那幫人簡直壞透了！今天又是中午十二點第一場，地表溫度絕對又要衝上五十度去了！他們擺明了就是想用連軸轉的高溫把你活活拖垮！”
“拖垮我？”
江曜白搖了搖頭，“那他們可能得先去給中島布蘭登買一份鉅額中暑保險了。走吧，車在樓下等半天了，早去早收工。”
……
上午十點四十分，法拉盛公園。
當賽事組委會的專用商務車緩緩駛入球員專用地下通道時，阿瑟·阿什球場周圍早已經是人山人海。
雖然距離正午開賽還有一個多小時，但球場外圍的露天廣場上，熱浪與聲浪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整片法拉盛的空氣徹底點燃。
而在今天的觀虚L龍中，最爲引人注目的莫過於那一片片格外顯眼的夏國紅。
數以千計的夏國留學生、當地華人華僑，以及從國內專程飛來紐約的忠實球迷早早地便守候在了檢票口外。
與往日單純的興奮與狂歡不同，今天這羣夏國球迷的臉上普遍掛着一種肉眼可見的憤怒與不爽。
如果說第一輪打奧佩爾卡排在正午，大家還能理解爲組委會照顧亞洲時區黃金檔；第二輪打埃切韋裏，大家咬咬牙也忍了；
可今天這是第三輪！對陣的是堂堂東道主米國本土名將中島布蘭登！
把一場擁有極高本土關注度的大滿貫焦點戰硬生生地繼續按在正午十二點太陽最毒的下沉大烤箱裏暴曬，這喫相之難看，簡直就是把“針對”兩個大字直接刻在了江曜白的腦門上！
不少激動的夏國球迷甚至連夜趕製了各種中英文橫幅，在看臺入口處高高舉起。
【正午十二點連軸轉？美網排單員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拒絕日光浴！還世界第一一個健康夜場！】
【Respect World No.1！Give Jiang The Night Session！（尊重世界第一！還江曜白夜場待遇！）】
【中島同學，爲了你的健康着想，建議第一盤直接開擺！】
甚至有幾個常年在紐約唐人街做生意的老球迷，穿着印有“大滿貫全系列鴨蛋批發商”字樣的定製T恤，手裏搖晃着巨大的蒲扇，大聲向路過的外國觀小翱破铡弊琶谰W組委會的險惡用心。
而在球場的另一側，成羣結隊的北美本土觀幸舱斪膨滉柵抨犨M場。
聽着夏國球迷的抗議聲，不少米國球迷一邊擦着額頭上的熱汗，一邊喝着冰鎮啤酒交頭接耳，臉上的表情充滿了玩味與期待。
“嘿，夥計，你買了今天這場阿瑟·阿什的門票嗎？你猜江曜白今天多久能拿下比賽？”
一名身材微胖，戴着紐約大都會棒球隊球帽的中年白人球迷拍了拍身邊同伴的肩膀，笑着打趣道。
“多久？得了吧，布蘭登可不是昨天那個只會在底線捱揍的阿根廷傻大個。”同伴灌了一口冰水，搖了搖頭分析道。
“中島在聖地亞哥長大，從小在加州的烈日下練球，他最擅長頂着高溫打多拍防守反擊，移動紮實，而且反手切削非常穩。哪怕江曜白再強，在這個見鬼的高溫下，想把布蘭登剃光頭也是癡人說夢！”
“那你覺得今天能打多久？”
“我猜至少一百分鐘！”同伴伸出一根手指，語氣篤定。
“大魔王畢竟是大魔王，在體能徹底崩盤之前，他至少還能在法拉盛統治兩輪！”
“一百分鐘？哈哈，那我賭五美元，我賭今天不會超過八十分鐘！”
在一片嘈雜的爭論與下注聲中，不僅是普通球迷，整個阿瑟·阿什球場的各個VIP轉播包廂與球員休息室內，無數道灼熱而凝重的目光也早已齊刷刷地鎖定了這片即將開戰的中央場地。
這場比賽受到的關注度，甚至遠超阿爾卡拉斯爆冷的那場夜場較量！
美網賽委會的高層辦公室內。
史黛西·阿拉斯特端着一杯冰美式咖啡，站在巨大的單向透視玻璃前，冷冷地俯瞰着下方逐漸被人羣填滿的藍色球場。
在她的身後，幾名高級數據分析師正緊盯着電腦屏幕上的各項實時參數。
組委會的心思並不複雜。
他們確實是在利用一切合乎規則的手段進行極限施壓。
布蘭登·中島是當今米國新生代裏球風最紮實、情緒最沉穩的防守悍將。他不輕易失誤，善於深區推擋，腳步移動精準如機械鐘錶。
在組委會的劇本里：只要中島能借着兩萬名主場觀械暮[聲浪，把江曜白拖入每一個超過二十拍的漫長多拍絞殺……
只要能把比賽時間強行拉長到一個半小時以上，正午五十度的地表高溫、粗糙硬地的阻力、加厚重球對手腕的橫向剪切力……這重重物理DEBUFF就會像慢速毒藥一樣，徹底侵蝕江曜白機體的每一個微小細胞！
而在下半區的各大頂尖名宿與教練團隊眼中，這場比賽同樣是一塊絕佳的“試金石”。
茲維列夫的教練團隊全員到齊，坐在看臺角落裏神情嚴肅地架起了高清測速攝像機；
不遠處，辛納的功勳教頭達倫·卡希爾戴着一頂寬檐遮陽帽，雙手環抱胸前，那雙閱人無數的鷹隼眼眸盯着球員入場通道。
甚至連尚未離開紐約的胡安·卡洛斯·費雷羅也神情複雜地出現在了看臺的陰影之中。
所有頂尖團隊都迫切地想要印證一個困擾了男子網壇大半年的謎題。
江曜白……到底是不是人？！
在澳網，他打完德約科維奇曾經重度脫水倒地送醫。
這說明他的肉體並不是永動機，他同樣存在着極限疲勞閾值！
可爲什麼在隨後的紅土賽季和草地溫網，無論賽程多麼密集、對手如何頑強，每一次只要踏上球場，他永遠都是那副面無表情的冷血機器人姿態？！
上一輪在五十度的高溫下高強度透支手腕，今天又被直接扔進了正午的鐵板燒烤箱。
這種連鐵人都要脫層皮的惡劣環境，到底能不能撕開這個東方大魔王那層絕對防禦的堅硬裝甲？！
……
“Ladies and Gentlemen， on my right， from the United States， Brandon Nakashima！ On my left， the World No. 1， from China， Jiang Yaobai！！”
上午十一點五十分，伴隨着現場現場主持人極具煽動力的長音呼喊，阿瑟·阿什球場兩萬多名觀械穆暲怂查g爆發！
全場起立！
掌聲、歡呼聲、尖叫聲以及夏國球迷震天動地的助威聲化作一道實質性的氣浪，狠狠拍擊在球場中央。
江曜白揹着黑色的球包步伐平穩地踏出了球員通道。
腳底踩在深藍色硬地上的那一瞬間，一股隔着專業減震鞋墊依然能清晰感受到的滾燙熱浪便順着腳踝猛然往上竄。
空氣熱得發稠，鼻腔裏吸入的每一口氣都帶着乾燥灼熱的塑膠味。
而在球網對面，身穿紅色耐克無袖戰袍、留着一頭利落短髮的布蘭登·中島大步流星地走了出來。這位美籍日裔青年面容堅毅，眼神沉靜如古井深水，向全場起立爲他歡呼的米國同胞揮手致意，渾身上下散發着一股磐石般的沉穩氣息。
主裁判招手示意雙方來到網前進行挑邊儀式。
“Gentlemen， toss.”
一枚金色的硬幣在正午刺眼的陽光下劃出一道優美的拋物線，啪的一聲落在了主裁判毛茸茸的手背上。
“Tails.”主裁判移開手掌。
布蘭登·中島猜中了反面。
中島看了一眼站在對面的江曜白。
眼前的夏國少年雖然頭上扎着導汗帶，但那張年輕英俊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深邃的眼眸在刺目的陽光下一眨不眨，甚至連呼吸的起伏都微弱得難以察覺。
中島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沒有任何猶豫，平靜而堅決地做出了選擇。
“I'll take this side.（我選這邊場地。）”
譁——！
看臺上的專業球評家們頓時發出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中島猜中了挑邊，但他沒有選擇先發球去建立心理優勢，而是選擇選邊！
這是無比老辣且充滿算計的開局策略！
他要背對陽光，佔據背光且順風的半場！
更深層的意圖在於：他要將第一局的主動發球權交到江曜白手裏，讓自己站在接發區深處，利用這寶貴的第一局去近距離親眼觀察、親身試探江曜白在今天這種高溫下的啓動狀態與球路旋轉，順便用充足的空間讓自己徹底熱身並適應節奏！
只要能度過第一局的試探期，摸清江曜白的體感變化，到了自己的發球局，他就能以逸待勞，用深區上旋把比賽拖入漫長煎熬的相持戰！
站在對面的江曜白聽着中島的選擇，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沒有任何異議，江曜白甚至連半秒鐘的遲疑都沒有，淡淡地吐出三個字：“I'll serve.（我發球。）”
轉過身走向底線的那一刻，江曜白心底甚至忍不住想給這位米國亞裔小哥點個贊。
想觀察我？
想利用我的發球局來找手感和適應順光？
太感謝了。
老子正愁怎麼才能用最快的方式直接把比賽推向垃圾時間呢！既然你這麼主動地把腦袋伸進絞肉機裏，那今天就別怪我直接暴力通關了！
在這個見鬼的烤箱裏，他真是一秒鐘都不想多待！
……
三分鐘的熱身擊球迅速結束。
“TIME！”
主裁判富有穿透力的裁決聲響徹穹頂。
整座喧囂狂熱的阿瑟·阿什球場逐漸安靜了下來，但還是有着零零總總討論的聲音。
無數臺超高速轉播攝像機從四面八方拉近特寫，全世界數千萬守候在屏幕前的目光，全部聚焦在那個站在發球線後的身影上。
“第一盤，江曜白髮球，比賽開始！”
球場底線深處。
布蘭登·中島雙手持拍，雙腿微微彎曲，重心沉得極低。
爲了應對昨天把埃切韋裏打得道心崩潰的詭異發球，中島的站位同樣極深，幾乎退到了底線後方兩米開外。他的身體如同一張緊繃的硬弓，神經末梢完全進入了最高戒備狀態。
“來了……冷靜，布蘭登。”
中島盯着二十多米外江曜白的每一個微小動作，在心底瘋狂覆盤着教練團隊昨晚給出的戰術指引。
“那個球帶有強烈的複合旋轉，但不管它怎麼變軌，只要眼睛盯着球體落地的彈起高度，用身體的核心力量去迎前壓制，把拍面扣住……”
而在球場另一端。
江曜白站在發球線後，輕輕拍打了兩下那顆沉甸甸的加厚重球。
呼——！
正午灼熱的氣流掠過他的耳畔，腳底板那股翻湧的燙意在無時無刻地催促着他的神經。
嗡！
沒有任何一絲一毫的留力和試探！
從比賽的第一分開始，江曜白腦海深處的精神力便毫無保留地驟然覺醒，如同一層肉眼無法窺見的無形力場，瞬間覆蓋了整座球場的半空！
手冢領域在瞬間被他反向嫁接到了發球的動力鏈之中！
左手輕揚，網球悠然升空！
在球體脫離指尖的剎那，江曜白的拇指與食指隱蔽地與粗糙毛氈形成了一次反向的強力錯位切割！
初始暗旋賦予！
起跳！身軀在烈日下如同一張拉滿的大弓，右臂揮動拉出一道肉眼難辨的殘影！
而在拍弦觸碰到網球核心的瞬間，江曜白那條看似毫無異樣的右手腕自內向外悍然翻折出一個傾角！
“砰——！！”
時速：二百零九公里！
球速中規中矩。
“抓到了！落點在預判之內！”
底線後的布蘭登·中島雙眼精光暴漲！
作爲巡迴賽公認的基本功狂魔，中島在第一拍的腳步移動堪稱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