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山居寒岁
1998年底的蘭利正處於一個極其尷尬的權力撕裂期。
局長喬治·特內特是個只會和稀泥的國會官僚,他根本管不住下面這幫神仙打架。
老布什時代留下來的【傳統行動派(冷戰遺老)】已經被國會裁員砍得奄奄一息,渴望通過與俄羅斯的情報鬥爭證明自己的價值。
而克林頓提拔的【科技與官僚派(西裝派)】,掌握着絕大部分預算,他們害怕任何風險,只想用機器代替人工。
但在今天這個地下會議室裏,【反恐與特種準軍事派】這頭隱藏在暗處養精蓄銳的孤狼,已經逐步露出了獠牙。
科弗·布萊克代表的反恐中心,有着JSOC的武力背書,現在又得到了傳統行動派在重返外勤理念上的暗中支持。
兩股脫胎於冷戰時期的實幹派合流,一起把只想維穩的科技官僚西裝派按在地上瘋狂摩擦。
雖然會議室局面對西裝派不利,但萬斯顯然不想束手就擒,因爲和軍方辯論沒意義只能繼續將矛頭指向科弗·布萊克。
“Fuck!別拿北非大使館爆炸案來壓我,布萊克!”萬斯整理了一下被氣得有些歪斜的領帶,抓住了安娜行動中最大的漏洞,開始絕地反擊。
“就算你們說的有道理,但我們來看看他們到底帶回來了什麼?一個假的核手提箱!外加一個聲稱掌握情報的俄羅斯叛逃者!”
科弗·布萊克直接打斷他說道:“糾正一下,不是模型,而是經過驗證的真實核武裝置,只是裏面沒有核燃料。請注意你的表達。”
萬斯敲打着桌面,聲色俱厲地扣帽子:“你還有臉說沒有核燃料!你們有沒有想過,如果那個箱子裏裝的是真的核原料,如果被意外引爆了,後果是什麼?”
“還有,你們怎麼證明這個叫作變節者的俄羅斯官員,不是FSB派來的雙面間諜?”
萬斯越說越激動,直接搬出了他的政治護身符:
“你們這種毫無下限充滿冷戰思維的狂人行動,完全是將克林頓總統的政治信譽和國家安全置於極其危險的境地!”
“如果這事見報,克林頓總統怎麼向莫斯科解釋?怎麼向國會解釋?!這種無組織無紀律的越線行爲,絕對是在給克林頓總統的連任抹黑!”
聽到這種三句話不離克林頓的官僚說辭,句句批評冷戰思維,坐在右側的傳統派老特工行動副局長傑克·唐寧派來的代表,終於忍不住了。
他冷笑着前傾身體,那張佈滿風霜的臉上寫滿了不屑:“萬斯,你是比爾·克林頓的乖兒子嗎?還是他晚上睡覺時的抱枕?”
“你要是這麼喜歡舔白宮總統辦公室的地毯,你可以辭職去華盛頓賓夕法尼亞大道應聘公關祕書,而不是賴在蘭利丟人現眼!”
“胡說八道!你這個滿腦子陰终摰睦席傋樱 比f斯被戳中了痛處,風度盡失地破口大罵。
“如果不是你們這幫老古董整天在歐洲和中東製造外交摩擦,特內特局長至於每天被國會聽證會叫去像狗一樣訓斥嗎?!”
“Fuck you, Vance!”老特工毫不客氣豎起中指。
“你們這羣連槍保險都找不到在哪的西裝白癡,除了會在PPT上畫圓圈和削減我們的外勤經費,還會幹什麼?!”
“先生們!可以停下無意義的爭吵了!”另一個傳統派老特工突然提高音量打斷了這場罵戰。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萬斯,“我們不是在討論誰更愛總統,而是在討論國家面臨的實際威脅。”
“至於那個俄羅斯變節者是不是雙面間諜,反恐中心和亞歷克基地會進行甄別。”
“但安娜上校帶回了情報,還有核手提箱,還切斷了哈塔卜的資金鍊,這是實打實的個人功勞!也是CIA的集體功勞!”
“哈?真是可笑...”萬斯嘲諷一笑,繼續反駁。
......
盧克饒有興致地看着這羣穿着高檔西裝的情報界巨頭們,從一開始的爭吵,到最後像街頭混混一樣互噴髒話。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觀地見識到美國高層政治的罵戰,竟然覺得有些新奇和滑稽。但他更清楚隱藏在這場罵戰背後的權力更迭。
傳統行動派的老頭子們以爲科弗·布萊克是這個從冷戰外勤體系裏分化出來的反恐部門,依然是追隨他們的小弟。
但實際上無論是科弗·布萊克,還是那個一直冷眼旁觀的JSOC中校,他們背後真正的金主,都是此時正在德克薩斯州蟄伏,爲下一次大選積蓄力量的老布什家族及新保守派勢力。
老布什雖然擔任過CIA局長,但他很清楚傳統行動派那套死磕蘇聯的套路已經不適合未來的全球戰略了。
他在暗中扶持以科弗·布萊克爲首的新晉反恐勢力,以及JSOC這種能執行特種任務的軍隊鷹派。安娜和盧克正是這股新勢力的人。
可憐的傳統派老特工們還不知道,這個看似跟他們一起罵西裝派的小弟,在幾年後的反恐戰爭中,將會毫不留情地斬殺他們這些老大哥上位,把傳統外勤體系清洗得一乾二淨。
最後,所有人都吵累了。
萬斯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西裝,知道今天在人數和氣勢上已經無法壓倒這兩股勢力的合流。
他選擇直接攤牌,臉色鐵青地看着腥耍骸半S便你們怎麼狡辯。我們科技分析處絕對不會認可這份所謂的核武功勞!”
“這位安娜女士晉升CIA幕僚長的任命書上也絕對不會有我們的簽字!”
“這件事情太髒了,我們會將今天會議上的所有內容,包括在車臣發生的所謂閃電戰,如實向局長和白宮總統幕僚長彙報。你們好自爲之!”
萬斯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冷哼了一聲:“別以爲我們不知道你們背後在和德克薩斯州在搞什麼彎彎繞繞。走着瞧。”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會議室。
看着萬斯摔門而去,傳統派的老特工像打了大勝仗一樣,得意地靠在椅子上。
他轉頭看向安娜,語氣中帶着庇護和傲慢:“別擔心,安娜。白宮那幫政客抹不掉你在高加索立下的功勞,更抹不掉你幕僚長的位置。”
“只要我們行動處還有一口氣,那幫西裝白癡就翻不了天。”
作爲今天這場交鋒名義上的得利者,科弗·布萊克展現出了一個老狐狸的頂級政治素養。
他立刻站起身,走到老特工身邊謙卑地握了握他的手,滿臉堆笑地說着恭維的場面話:
“今天多虧了您二位坐鎮,傳統行動派永遠是我們這些後輩的領路人,如果沒您剛纔仗義執言,我們反恐中心還真壓不住西裝派的囂張氣焰。”
這番虛僞至極的吹捧,把傳統派的老頭代表哄得美滋滋的,即使意識到面前這個小弟纔是最終的既得利益者,他們也覺得無所謂。
盧克站在安娜身後,看着科弗·布萊克那張憨厚與狡詐並存的臉,心裏暗自冷笑,這就是政治,今天叫你大哥,明天就能踩着你屍體往上爬!
會議結束後。
科弗·布萊克帶着安娜和盧克,穿過幾道需要虹膜和指紋驗證的安全門,來到了他的私人辦公室。
“坐吧。今天值得慶祝一下。”布萊克隨意地指了指沙發,走到一旁的酒櫃前倒了三杯波旁威士忌,遞給盧克一杯。
“上尉,其實我們並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布萊克舉起酒杯,那雙看似隨和的眼睛裏透着精光。
“幾個月前,你在中東親手抓捕那個叫維克托的情報販子時,我就看過你的檔案。安娜說你是個能幹的人,現在看來她還是說得太保守了。”
“都是安娜長官領導有方。”盧克接過酒杯,謙遜地打了個官腔,沒有將功勞攬在自己身上。
布萊克笑了笑,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糾纏,而是坐回辦公椅上,開始向盧克詳細交底:
“既然你已經證明了自己,我就給你講講我們CTC(反恐中心)和特別行動處(SAD)那些坐在辦公室裏的分析師有什麼不同。”
布萊克指着牆上的地圖:“我們的主要合作對象是軍方的JSOC,以及一些能提供尖端科技的軍工複合體,比如雷神公司。”
“我們是獵人,沒有固定的事務區域,哪裏有恐怖分子,哪裏有功勞,我們就去哪裏。”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深沉:“不過,歐洲和高加索區域一直是個例外。那裏是傳統行動派的自留地,絕不允許任何人染指。”
盧克敏銳地捕捉到了話語中的隱藏信息。他看了一眼安娜,腦海中飛速將之前所有的線索拼湊在一起,試探着問道:
“所以,長官。安娜最初前往高加索邊境,並不是什麼核武情報對嗎?你們最初給她安排的,是一個連傳統派都無法拒絕的正當任務?”
布萊克有些驚訝地看了盧克一眼,讚賞地點了點頭:“沒錯,歐亞司把高加索看作是他們的後花園,我們反恐組是絕對染指不了那個區域的。”
布萊克喝了一口波旁威士忌,冷笑着揭開了謎底:“所以,我們利用了反恐中心的職權。”
“安娜名義上的任務,是去格魯吉亞核查中東NGO(非政府組織)在當地的非法洗錢網絡。這屬於跨國恐怖主義融資調查,傳統派就算再不滿,也找不出理由阻攔一次財務覈查。”
“但你們真正想要的是讓安娜藉着查賬的掩護,去尋找那個掌握着絕密情報的俄羅斯叛逃高官?”盧克瞬間理清了邏輯。
“沒錯,原本計劃很完美。安娜只要在邊境溜達一圈,暗中和那個高官接上頭,然後迅速撤離,這就算是一次成功的越界摘桃子。”
安娜看着盧克眼中有些疑惑,還欲言又止,立刻補充道:“但這中間出了意外,我的車隊在邊境遭到了伏擊,通訊設備全毀。我被迫放出了核手提箱的求救信號。”
說完,安娜衝着盧克微微一笑,又是那充滿魅力的笑容,頃刻間沖淡了盧克眼中的疑問。
布萊克沒有在意眉來眼去的二人,繼續說道:“核武情報一出性質就徹底變了。這不再是財務調查,而是最高級別的國家安全恐怖危機事件。”
“傳統派就算想隱瞞也瞞不住,這給了我們CIA反恐組名正言順插手歐洲邊緣事務的反恐理由。”
布萊克看向安娜:“所以需要派一個絕對信任的人過去,一開始就選中了你。不然僅憑戴維斯那個JSOC少將,可沒那麼容易和我們談條件。”
聽到戴維斯這個名字,盧克知道上眼藥的機會來了。
他放下酒杯,語氣變得異常嚴肅,“長官,當知道安娜失聯的那一刻,我就已經決定要去格魯吉亞救人。”
“但那個戴維斯少將也算準了我肯定會去,他趁機利用這次營救行動,威脅漢密爾頓家族必須拉着盟友支持他競爭中將的位置。”
盧克看着布萊克逐漸陰沉下來的臉色,繼續恰到好處地添了一把柴:“布萊克長官,我不是一個喜歡挑事的人,但這事放我身上我可忍不了。”
“現在JSOC牢牢掌握在戴維斯的手裏,還有一個馬庫斯准將替他看着門戶。這種趁火打劫的事情,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
盧克沒有繼續往下說,在政治鬥爭中,眼藥不是越多越好,而是要適可而止,留給大佬自己去腦補的餘地,纔有奇效。
果然,布萊克沉默了片刻,緩緩地點了點頭,語氣變得異常冰冷:“嗯……這件事,他辦得確實有些陰險了。”
這句話,其實就是明確的表態了。
布萊克對JSOC目前的掌舵人戴維斯,已經產生了嚴重的不滿。你可以不雪中送炭,但絕不能趁人之危!
戴維斯的算盤打得很響,盧克營救成功,憑藉核武功勞他中將位置穩了。
盧克如果不去,他還能憑藉JSOC職位逼迫盧克背後勢力資源置換。
如果去了但任務失敗了,你們答應的報酬也依舊得給,他依舊能晉升中將!
一件事三個一樣結果,一點風險都不願意承擔,共富貴卻不共患難?雖然這是政客的人之常情,但這種做法已經在布萊克心中埋下了不滿種子。
“這件事,我會如實向家族反饋。”安娜在一旁適時地補了一刀,“我們漢密爾頓家族,絕不支持這種毫無底線的人競爭中將。”
這句話相當於直接定調了。戴維斯的晉升之路,已經被安娜判了死緩。但布萊克作爲反恐中心的老大,需要考慮現實的武力支持。
他皺着眉頭說出了擔憂:“戴維斯確實有問題,但目前來看JSOC確實是我們最好的合作對象。”
“他們手裏掌握着海豹、三角洲這些頂級特種部隊的快反武力。如果我們和戴維斯鬧翻,去哪找專業的特種部隊執行任務?”
盧克鋪墊了半天,圖窮匕見的時刻到了。
“長官,針對此次事件,我和安娜長官深刻地意識到,反恐中心必須得有一支屬於自己的,不受軍方掣肘的準軍事部隊!”
盧克認真的看着布萊克的眼睛:“我們暗中投資了一傢俬人軍事承包商,名叫美國黑水公司。”
“目前已經吸納了大量的退役頂尖老兵。他們不僅忠眨乙驙懯撬饺松矸荩瑘绦泻M夂诨顣r絕不會牽扯到美國政府的外交記錄。”
盧克頓了頓:“他們現在,只差一個證明自己價值的機會。”
布萊克是何等的人精,瞬間就明白了盧克的意思。
這是要另起爐竈,自己扶持一支做黑活的私人武裝啊!這樣以後反恐中心執行任務,就不用完全看JSOC的臉色了。
他們兩人今天說出這件事,還主動要一個證明的機會,其實就是在直白地找他要訂單!
布萊克閉上眼睛思考了片刻,手指在辦公桌上輕輕敲擊。
片刻後,布萊克睜開眼睛,拋出了試金石:“伊拉克境內,有一個疑似窩藏極端分子的幾十人據點。目標已經確認,但我還沒有把情報同步給JSOC。”
“雖然幾枚戰斧導彈就能解決問題,但發射導彈動輒幾百萬美金的成本,和幾十人的據點功勞不成正比。”
“也拿不到任何有價值的情報和戰果。我們CTC內部能撥出的黑色預算大概只有三十萬美金,這種小活兒那個公司能做嗎?”
布萊克盯着盧克,提前申明瞭條件:“先說好。沒有後勤保險,沒有官方編制,沒有撫卹金,如果死在伊拉克那就是白死了,美國不會爲僱傭兵出頭。”
盧克和安娜對視了一眼。三十萬美金對黑水來說是虧本買賣,但這筆買賣背後的政治意義,卻是千金難換的CTC入場券。
“能做,長官。”盧克果斷接下,“什麼時間需要完成?”
布萊克思考了一下:“聖誕節後吧。1999年開年的第一週。我需要一個乾脆利落的實地戰果,來證明我們反恐中心存在的價值。”
“沒問題。我會安排最精銳的人去做。”盧克點了點頭。
“嗯,很好。後續你直接找安娜交接詳細情報。”布萊克對盧克的態度非常滿意。
就在這時,辦公桌上的內部電話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布萊克接起電話,臉色變得嚴肅起來,簡短地回了兩句明白後,便掛斷了電話。
“特內特局長的專線。”布萊克站起身看着兩人,“他剛剛開完會議,他讓你們兩個現在立刻去局長辦公室。”
盧克和安娜對視一眼,心裏都有了底。這意味着這場跨部門的越線行動,終於迎來了最高層的蓋棺定論。
“祝你們好摺!辈既R克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
CIA總部,七樓局長辦公室。
局長喬治·特內特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這是一個看起來更像華爾街大老闆而非特工頭目的中年政客。
他看着面前站得筆直的盧克和安娜,臉上堆滿了政客無懈可擊的笑容,甚至親自起身爲兩人倒了咖啡。
寒暄了幾句套話後,特內特直奔主題。
“安娜上校,還有這位神奇的盧克上尉。我已經看過初步的評估報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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