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眀智
老葛心裏一咯噔,有了絲不好的預感:“怎麼樣?”
這讓人怎麼說?
李定安“嘖”的一聲,然後嘴一咧,跟剛纔葛教授的表情一模一樣:別提有多痛苦了。
不是……你倒是說話呀?
老葛正急不可耐,李定安“籲”的吐了一口氣,目光在男人和女人的臉上來回轉了好幾圈,最後才悠悠的問:“這東西是從國外弄回來的吧?”
“嘿,可以啊?”
男人一聲驚呼,眼睛都瞪大了一圈,“有點東西?”
何止是有點,東西多了去了……
女人眼睛“唰”的亮了一下,雙眼皮輕輕的抬了抬,若有所思的盯着李定安,好像在問:你怎麼知道?
李定安稍一頓,又指了指書:“再冒昧的問一下:你們之前肯定去過其它地方鑑定過,能不能說一下結論?以及,爲什麼又來了這裏?”
要說這兩位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能值多少錢,幾乎不可能。
不信?
就正排隊的這些藏友,或是江靈雨直播間裏的粉絲,隨便拉過來一位讓他看看這上面的印章……一枚不認識,難道全都不認識?
所以說就挺奇怪:爲什麼不去孤本、善本珍藏最多,鑑定也最爲權威的故宮或是國博?
肯定沒去,不然自己早聽說了。
再退一步,京城的古籍研究機構一大把,哪個不比展覽會權威?
“不是,你看東西就看東西,怎麼盡……”
應該是想說“怎麼盡東扯西扯”,但話還沒說完,旁邊傳來“哼”的一聲,像是被攥住了脖子,男人的聲音戛然而止。
女人笑了笑,眼角浮出幾道細細的紋路,但風情依舊:“不瞞李老師,我認識您!”
看吧,就猜是衝自個來的,可能是登記的人一看,鑑定物品爲古籍,就先安排給了老葛。
不過殊途同歸,終究還是落到了自己手裏。
至於之前的鑑定結果……可能是怕自己會有顧慮,女人擺明不願意說。
算了,不說就不說吧,自己也只是隨口一問……
“好,言歸正傳!”
李定安點點頭,手指劃過手抄本的封面:“紙沒問題,檀木特淨宣,而且是宋代造紙名家潘谷所制的‘澄心堂雪花箋’……”
一聽“澄心堂”,葛教授眼睛一突,腰彎成了九十度,恨不得一頭栽到書裏頭。
這是宋代皇室御供,至於有多好……技法沒有失傳前,兩宋皇帝全都用的是這種紙。
好只是一方面,關鍵是貴:宋代名家,包括蘇、黃、米、蔡、宋四家,每有精品傳世之時,纔會用澄心堂紙書寫。
蘇軾、歐陽修、蔡襄、梅堯臣等名家甚至專爲這紙寫過詩,明代畫家、書法家董其昌偶得一方澄心堂紙,直呼“此紙不敢書”。
不誇張,哪怕一個字都不寫,十六開這麼大一張,就能拍個萬兒八千……
聽到紙對,還是“澄心堂”雪花箋,男人的臉上浮出了喜色,女人依舊風輕雲淡,波瀾不驚。
“墨也對!”
李定安隨意一翻,書頁上出現密密麻麻的正楷小字:“同樣是潘谷所制的八松煙……”
老葛倒吸了一口氣,已經不知道說什麼了。
潘谷的紙是御貢之物,但他的墨卻上升到了御藏的程度,就從宋徽宗開始,專門建了一座閣樓,用來收藏八松煙。
他死後,就輪到趙構……這兩位的作品全都用的是這種墨,以及澄心堂紙。
同樣的,宋代好多名家爲潘谷的八松煙寫過詩詞,寫最多的就是蘇軾,整整六首。
流傳下來的倒是極多,但絕大多數都在國外,比如美國國立博物館就有一百零八錠,繪的是水滸一百零八將的戲劇臉譜……
聽到墨對,女人依舊無動於衷,男人卻更輕鬆了:懶洋洋的往後一靠,渾身上下都透着得意:“還有呢?”
“這幾方印鑑也對!”
李定安又指了指《天祿琳琅》,以及乾隆的兩枚印章,“包括後副頁的《八徵耄念之寶》和《太上皇帝之寶》也對……”
印章竟然也是對的?
女人終於有了點反應,輕輕的點了一下頭。男人則笑的更開心了,但嘴剛咧開,李定安話鋒一轉:“但是……”
但是……怎麼還有但是?
男人愣了一下,純粹是本能的反應:“什麼?”
稍一頓,李定安語氣悠然:“其他的都不對!”
其他的都不對……意思就是這書有問題?
男人徹底呆住了,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聽錯了,但隨即,臉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女人也怔了一下,茫然了好幾秒:“李老師,哪不對?”
擺明就沒好好聽。
李定安吐了一口氣:“是剩下的都不對!”
“怎麼可能?”
男人“騰”一下就站了起來,像是被人迎面砸了一拳,五官扭成了一堆,“我們去好多地方鑑定過,都說沒問題……”
看吧,問題來了!
但之前問,你又不說?
第232章 手抄本算什麼
剩下的都不對!
李定安的聲音不大,但足夠左近的幾位聽的清清楚楚。
這代表什麼?
意思就是東西有問題,至少絕對不是什麼四代宮廷內府收藏的宋版手抄本……
一剎那,葛教授目光呆滯,跟丟了魂一樣:原本可是值好幾億的東西,就李定安這一句,價格不得縮水個幾十上百倍?
包括女人,終於沒有了氣定神閒的姿態,小嘴微張,一副被震住了的表情。
男人也反應了過來,眼角都快崩裂了,“咚”的一拳砸到了桌子上,放大鏡和手電筒“蹦蹦蹦”的跳了好幾下。
江靈雨嚇的一個機靈,連忙從支架上拿下手機,看鏡頭角度太小,又連忙後退了幾步。還呲了呲小虎牙:敢動手,等着坐牢吧你?
又來了?
李定安嘆了一口氣,朝遠處示意了一下,導播早有準備,按住對講機說了兩句,立馬就有五六個穿白襯衣的小夥圍了過來。
直播間裏更熱鬧了:
滴不盡:“哈哈哈……開始了開始了!”
三千丈:“好險,差點就沒趕上!”
營養快線:“開盤了啊:我賭今天肯定能打起來,至不濟也得把李安之桌面上的東西摔幾件……輸了的給咱表妹刷跑車!”
我最大:“記喫不記打,你都連輸一週了?”
我鑽巷子:“保安又不是喫素的……看,這不就來了!”
一看又有人找李定安鑑定,江靈雨就開始@李定安的粉絲。收到信息,但凡在線的鐵桿粉全進了直播間。
然後沒等幾分鐘,網友們最喜聞樂見的節目就開始上演了。
包括旁邊的幾位專家,以及有事沒事就會來展覽會溜達一圈的藏友,早已見怪不怪:因爲這樣的一幕每天都會發生,甚至有時候,一天得好幾次。
不過今天換了個地兒:從李定安的席位前換到了葛教授這裏。當然,主角沒變,還是李定安……
“今天是什麼東西,古籍?”謝原平伸着脖子,“看着挺舊啊?”
“確實挺少見!”朱訓也瞅了一眼,“但看這兩位挺氣派,怎麼也急眼了!”
“估計東西不便宜!”張副教授想了想,傾了傾腰,“老葛,什麼物件?”
葛教授如夢初醒,禁不住的吞了一下口水:“宋版書!”
專家們精神一震:好傢伙……一頁宋版一兩金,這句話可不是吹出來的。
看厚度,這一本怎麼也要五六十頁,少些也要上千萬……
正轉着類似的念頭,葛教授語不驚人死不休:“周邦彥的手抄本,高宗趙構、端宗趙昰鑑賞……又經南宋祕書省,元翰林國史院,明文淵閣、國子監,清天祿琳琅四朝內府珍藏,光是這些機構的印鑑就足有十多枚……而且除了趙構趙昰這兩位的帝璽,還有朱元璋《廣咧畬殹罚约扒〉乃姆教蠈毸挕�
啥玩意?
不誇張,但凡聽清楚葛教授說了什麼,無一不是目瞪口呆,包括專家,藏友,以及直播間的粉絲。
然後,就聽“吱兒嘩啦”的一陣亂響,再一看,四位專家站起來了兩對,直接丟下手裏的東西,拔腿就走。
坐在椅子上的藏友一臉懵逼:不是……這看的好好的就走了?
再一問:我了個天,宋版書,而且是名家手抄,更有好幾位皇帝蓋過章?
那還鑑定個屁,看完熱鬧再說。正鑑定的拿起東西就走,正排隊哪還有心思排隊……頓時間,葛教授這就被圍了個裏三層外三層。
網友們同樣被震住了:嘛玩意?
新粉絲大都是外行,也就看個熱鬧,不停的刷着公屏:是不是很值錢之類的話,而越是老粉絲,越是懵逼:宋版手抄,四朝宮廷內府鑑藏,四位皇帝鑑賞……但凡葛教授說的不是夢話,這東西不得好幾億?
嗯……唏,不對?
李定安剛說了……這東西有問題!
所以,哪還能值什麼好幾億?
頓時間,網友們分外同情這位正咬牙切齒,滿臉兇相的男人:打架算什麼,擱誰誰不拼命?
有一個算一個,全都睜大了眼睛,一眨都不敢眨。
幾位專家就站在桌子四周,全都伸着脖子盯着桌子上的書,但都只是看着,卻沒人上前翻一下。
說心裏話,這樣的東西,現在又到了這樣的程度,確實沒人敢動:被訛上了怎麼辦?
也不得不說,李定安不愧是李定安:就算覺得東西有問題,話就不能說的婉轉一點麼?
每次都是說一不二,鐵板釘釘,而且攝像機同步直播,等於東西直接判了死刑。這次更絕:好幾億的東西,人家不跟你急眼纔怪?
藏友們則是一臉興奮,暗呼有眼福:上億的物件,別說現實中,就電視上都少見,遑論拿到展覽會這樣的場合現場鑑定。
匪夷所思的是,竟然被李定安一口斷定爲假?
哈哈,這下有熱鬧看了……
眨眼的功夫,跟前就圍了幾十號人,更有幾個穿着統一制服的年輕人虎視眈眈,男人好歹算是恢復了一點冷靜。
但情緒依舊很激動,眼睛冒着兇光,恨不得把李定安剝皮活吞了:“張嘴就來,你說有問題就有問題?”
“不是我張嘴就來!”
李定安想了想,又指了指手抄本:“做過不少檢測吧?c-14……嗯,應該還有熱釋光!”
幾位專家離的近,下意識的眯了眯眼:手抄本的紙張外緣,隱約有幾個米粒大小的豁口。
明白了,取過樣,做過斷代檢測,而且抽檢了好幾頁。
思忖間,李定安又翻開書:“又做了碳分子元素分析……嗯,應該還做過質譜色譜和同位素,甚至做過反輻照X光檢測……”
再一瞅,指尖前端的字跡明顯要淡一些,而且有細密的痕跡,看來是刮過墨粉。
“而且無一例外,這些檢測結果都顯示:這件手抄本,就是南宋時期的東西!”
男人猛的一愣:那你說個嘚兒?
“別急,等我說完!”
李定安又擺擺手:“也別說分子元素分析,你就是做原子吸收和離子束,也絕對沒一丁點的誤差……你也肯定找過專家,應該還不止找了一位,是不是都說沒問題?因爲人家用的全都是宋朝的東西:紙、墨、線,甚至包括印泥……憑眼力看,當然沒問題!”
什麼意思?
“你說這是……仿的?”
“對……你肯定要問我,我憑什麼這麼說?來,看這裏……”
李定安拿過手電和放大鏡,打出了一道強光,“看這幾枚乾隆的印,顏色是不是要深一些,邊緣是不是更齊整,更清晰?再看宋、元、明三朝的印,顏色是不是一模一樣?而且相對比清朝的顏色要淡一些,印章邊緣是不是有種‘擴散’、‘虛化’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