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眀智
數都數不清。
就比如這次的文博會,往年舉辦的時候,民間展覽區的藏品壓根就沒有什麼復鑑,更沒有什麼保真,都是由徵集中心的人員簡單的甄別一下,然後直接參展。
主辦方也只是充當“平臺”的角色,由買家和賣家線上溝通價格,事後如果發生糾紛,主辦方至多也就是提供一下對方的信息,由雙方自行去打官司。
今年卻不同:不但要組織專家提前海選,還要估價,更要求主辦方做擔保,並開具證書及發票,甚至承諾“有假必退”、“售假必究”。
你說啥,可以不這麼幹?
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現在都什麼年代了,信息傳播的速度都是以秒計,天生就適合做生意,第一時間就能嗅到商機的並非只有一個馮攸然。
都不需要遠,到樓下看看,有多少攤販和店鋪已經公然打出了“有假必退”、“假一賠三”的告示?
你先別管人家能不能說到做到,又給顧客準備了多少忽悠的招數和打補丁的套路,至少噱頭有了,吸引顧客的手段更有了,生意就是比別人家的好。
別人一看,這不行啊,不能眼睜睜的看着別人喫肉,咱連湯都喝不上吧?咱也變……
那官方怎麼辦?
不能商戶都敢承諾,你一國際性展覽盛會反倒含含糊糊、模棱兩可,更或是公然賣假貨……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行,改就改,變就變。
問題又來了,商家可以耍花招,可以打花槍,可以靠嘴忽悠,至多再多印點“專家”出具的鑑定證書,真要有人來售後,那也是之後的事情,咱先把錢賺了再說。
但官方不行,說保真就得保真,說“假一賠三”就得假一賠三,不然比笑話更像笑話。
相應的,也會約束和警告幾大展區所在的市場商戶規範經營、信守承諾。遠的不說,至少在展覽期內如果發生糾紛,不可能有什麼“之後”的說法,絕對是有多快就處理多快,而且是說到做到:假貨必退,售假必究!
這下可算是好了:我就是說說而已,你卻玩真的?
好多商戶,還真就指着政府主辦的各種文博會過日子,屬於真正的“三年不開張,開張喫三年”的那一種,這麼一弄,還發個屁的財?
不賠就不錯了……
更關鍵的是,風向顯而易見的已經變了,這種模式肯定會形成慣例,以後但凡文博會就會這麼搞,說不定過上一段時間,有關部門在平時就會要求商戶這麼經營。
那以後的日子怎麼過?
李定安早就預料過:恨得自己牙癢癢,想套自己麻袋的不知道有多少。知道自己參加了展覽會的鑑寶活動,跑來找茬的,更不會是一個兩個。
所以相對而言,這位還是比較剋制的,至少拿出來了一樣東西讓自己看。沒有見面就掏一坨無法描述的玩意甩自己臉上,沒有一上來就指着自己的鼻子罵娘。
這麼一想,心態頓時平和了不少,李定安輕輕的拔了一下桌子上的石頭。
這玩意很圓,輕輕一拔,就開始滴溜溜的轉,還轉的比較穩,可見非常對稱。再看上面的斑點,很像松花蛋殼上面的紋路,李定安懷疑,這也應該是一顆什麼東西的蛋,
其實想鑑定也很簡單,系統就能測出來,但他不想測這麼容易。
總不能隨隨便便來個人,隨隨便便從溝裏撿塊石頭就拿來讓自己鑑定,自己就給他鑑定吧?
展覽會的宣傳效果倒是拉滿了,自己也成笑話了……
他嘆了口氣,抬起了頭:“老闆貴姓?”
“姓程!”
“真要鑑定?”
“那不然呢?”
“那就好……不過您可能還得花個十多二十萬的鑑定費!”
“啥?”
他瞬間坐直了身體,指了指鑑定區後面的模幅,“看到沒:免費鑑定,到你這,就成收費了,還二十萬?”
稍一頓,他又斜了斜眼睛:“李老師,不會是你看不出來,故意爲難人吧?”
“真不是!我肯定能鑑定得出來,也不收費……我說的二十萬是你後面可能得花這麼多……”
李定安笑的挺真眨嗣^,聲音不急不徐:“這是枚恐龍蛋化石,屬白堊紀晚期,距今約有一億兩千萬年……應該來自美國,準確點的話……嗯,美國科羅拉多州,出土時間大概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左右……”
我去……剛還好好說着話,你說給結果就給結果?
嗯……不對,你說嘛玩意?
這東西就沒比鴿子蛋大多少,你告訴我,這是恐龍蛋的化石?
說實話,這東西到程老闆手上已不是一兩天了,他不止一次找人鑑定過,甚至送到專門的化石類博物館讓看過,都說是蛋類化石,但具體是什麼蛋,卻一直沒有定性。
有人說是鳥蛋,也有人說是魚蛋、蛇蛋、更有專家推測可能是龜蛋,但真就是第一次有人說,這玩意是恐龍蛋的?
恐龍的蛋這麼小的嗎?
而且還這麼快,結果更是詳細無比:不但講了什麼東西,更把年份和出土地也斷了個七七八八。
他本能的起了疑:“李老師,不會是你現編的吧?”
“看,就知道你不會信,我就只能建議你再找家有能力的鑑定機構……但這類機構收費都不低,比如中科院、國化中心、北古所等等,鑑定費用最少十萬起步,而且至少三五天才能出結果,加急的話倒是快,也就一兩個小時,但價格肯定更貴……”
李定安輕輕的往後一靠:“但我說句實話,你這枚蛋至多也就能賣個十來二十萬的,而且還得提醒你:化石檢驗必須取樣,甚至可能會鑽孔,這蛋又這麼小,一鑽眼兒可不就是廢了?所以才問你,是不是真要鑑定?”
意思就是:結論我反正給了,信不信是你的事。你如果懷疑,就得做好十多二十萬的東西報廢不說,還得再賠十多二十萬進去的心理準備。
明白了,李定安看出他是來者不善,所以故意拿他橋呢。
就說這眼力,果然是名不虛傳……
他頓了頓,又眯起了眼睛:“李老師,如果結果和你說的不一樣呢?”
李定安似笑非笑:“那東西我買了,二十萬,檢測費也由我出!”
這麼篤定?
程老闆一下猶豫了起來,畢竟人的名樹的影,李定安的戰績擺在那裏,誰見他走過眼,失過手?
但要說就此罷手,多少有那麼點不甘心。
主要是因爲這玩意是天然形成,並非人造,說白了就一塊石頭,壓根就沒有什麼“材質”、“工藝”、“成份”等等外觀或內部的基本因素,憑肉眼,根本沒辦法推斷。
而李定安倒好,就拿手撥拉了一下,又摸了摸,前後沒一分鐘就給出了結論,還這麼詳細?
關鍵的是,這說法委實讓人沒辦法信服:比雞蛋還小的恐龍蛋?
說心裏話,程老闆是不怎麼信的,懷疑李定安就是在詐唬他。而且心裏本就不服氣,不然也不會把這東西拿出來,再看他這麼試量自個,程老闆較真的心思就更強烈了。
他想了一下,偏過了頭:“測不測?”
“你差那三五十萬的?”
同伴一撇嘴,“這麼小的恐龍蛋,扯什麼淡?”
這倒是。
程老闆一點頭,“那就測!”
哈哈,這都勸不住?
李定安頓時一樂,招了招手:“孫主任,來活了!”
早就等着呢,也早就預料到會有這樣的一幕發生,導播巔兒巔兒的就跑了過來,湊到了李定安的耳邊:“李老師,有沒有把握?”
李定安風輕雲淡的點點頭:“六七成吧!”
把握還挺高?
他也就是隨口問問,哪怕李定安說一兩成,今天這一幕也非播不可,就算翻車,不放結果不就行了?
但萬一是李定安說對了,這播出去不比故意放進來一夥國寶幫,和專家拍着桌子吵架更有意思,更有熱度?
導播都能想像到,到時這裏會熱鬧成什麼樣……
“行,我來聯繫!”
他點頭,又拿出了手機,前後也就兩分鐘,就有工作人員上來安排。
這一種都有預案,相關的瓷器、字畫、寶石鑑定機構都有預約,就是沒想到竟然還會有化石類的東西出現。
但這難不到主辦方:京城別的沒有,就是實驗室多,加錢就行。
一聯繫,說是最多兩小時出結果。
程老闆也同意,當場就送檢,也沒簽什麼協議,說信得過李定安的人品。
其實同伴早就打開手機開始錄了,而且旁邊看到的人這麼多,不怕李定安不認賬。
四周的人也議論紛紛……
第226章 打賭
“化石也算古玩?”
“不但算古玩,還是文物,而且規定的比普通類文物細多了。文物只有《文物認定暫行管理辦法》,但這玩意卻有《古生物化石保護條例》……”
“是不是很值錢?”
“還行,記得七年前,佳士得在倫敦拍過一隻恐龍蛋,足足有腦袋那麼大,也不過六萬英磅,合差不多六十萬人民幣。像這枚比雞蛋還小,撐到頭也就十來萬……”
“先別急着下結論,是不是恐龍蛋還不一定呢。”
“我也感覺像現編的,他就沒仔細看,而且也太快了點,前後都沒一分鐘,像糊弄人一樣?”
“稀奇的是,人家還就敢賭?那句聽到沒有:要看錯了,我買了……這自信心也太足了點?”
“還真不一定,別看這位年輕,卻是業內頂有名的鑑定專家。遼省故宮知道吧,和京城故宮同樣的級別,不照樣被人家給幹服了?不信你搜,李定安,才上上週的事情……”
“啥,這是在東北打假那位?”
“所以啊……要不你以爲這兩位喫飽了撐的?擺明是被這位影響了生意,心裏氣不過,跑來找茬的……”
“但跨度也太大了點:這玩意是文物沒錯,也不是沒專家鑑定琥珀之類的化石,但只是辯別真僞。而這次倒好:直接拿塊石頭問專家,這玩意是啥化的?”
“所以這已經不是鑑定文物,而是邁入了古生物化石的範疇,根本就不是眼睛能看出來的!”
“確實挺離譜……感覺像胡球瞎編的!”
“不着急,頂多一兩個小時就出結果,等着看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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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老闆和同伴也不是很着急:一是對自己的東西有信心,畢竟這玩意到手上好幾年,確實沒人能認出來。其次則是李定安鑑定的太隨意,確實像糊弄人一樣。
第三則是,本就是抱着賭氣的心思來的,輸了也無所謂,三五十萬而已,又不是賠不起?
但今天這事絕對不算完……
抱着類似的念頭,程老闆退到了一旁,拿着手機一頓鼓搗。一小會兒的功夫,就發出去了十幾條短信,打了七八個電話。
李定安就當沒看到,該鑑定鑑定,該講解講解。
也就看了兩三件,樓下又上來兩位,都是四十出頭的年紀,一位胸口掛個挎包,手裏託個盒子,另一位胳膊底下夾個長盒,一看就是畫軸。
程老闆和同伴忙迎了上去:
“老秦,老盛,這邊。”
“程老闆……嘿,還真就是這位,真夠上鏡的,不當明星可惜了。”
“就一小白臉……東西帶來沒有?”
“咱什麼時候掉過鏈子?壓箱底的老貨,足足四件!”
“四件哪能夠,不過不急,應老闆和許老闆也來了,正在路上……”
“嗨喲,感情今天要給這位開個專場?”
“光今天哪能夠,信不信:但凡他不退場,天天都是專場?”
“這倒是,丫的影響了多少人的生意?遠的不說,就光京城地界,想敲他黑磚的估計能排到通州去……”
“通州?少了,至少得排廊坊……來一人一件,都拿好了,老馮,你站最後面,專門負責拍……”
幾人嘀嘀咕咕,邊說着話,邊拿着東西排到了後面。
這邊人本來就不是很多,也就三兩句話的功夫,就輪到了他們。李定安看完了一件漆器,剛欠身把人送走,又不由的怔了怔。
剛拿來化石的那位程老闆,又坐到了他面前,手裏還託着件東西,正衝他挑着眉毛。
再往後看,身後還跟着三位,個個都是差不多的神情:隱含挑畔,似笑非笑。
明白了,組團來找茬的,拿來的東西肯定都不是那麼好鑑別。而且擺明了“我就算難不住你,也要噁心死你”的態度。
都不用猜,裏面肯定藏着這樣那樣的坑,就等着自己翻車呢:不看最後那位,手機舉得多板正,生怕漏掉一個鏡頭。
這就是斷人財路、犯了信南聢觯膊恢故沁@一次的展覽會,只要他還在古玩界、鑑定界活躍一天,這樣的事情就會沒完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