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眀智
會議室在三樓,不是一般的寬敞。中間用十多張會議桌拼了一座展臺,《皇輿全覽圖》就擺在上面。
外面依舊罩着玻璃框,就只有左下角的位置被打開了一小塊,其餘部分依舊處於密封狀態。
而在空氣中暴露這麼一次,這一小塊地圖縮短的壽命至少也要以十年計。所以說,在場的這些人個個都恨不得刀了李定安。
這是犯罪……
看到老人進來,所有人都站直了身體。老人依舊擺擺手,意思是少囉嗦,該幹嘛就幹嘛。
登時有人遞上了放大鏡,老人搖了搖頭,隨便找了把椅子坐了下來:“上了年歲,走幾步就喘……你們先看,我先緩緩!”
稍一頓,他又問:“實驗室送檢了沒有?”
“送了,共取了四份樣,碳14和熱光譜各送了兩份!”
院長看了看錶,“估計快有結果了……”
話音未落,口袋裏“嘟嘟”的響了兩聲,院長拿出手機:“真是巧,實驗室打來的!”
他順手接通,電話中的聲音很是清晰:“你好鄧院長……四份樣品的結果都出來了,初步可以確定,絲綢的年份在一百年以上……”
“咚……”
書記砸了一下桌子,滿臉振奮:“現在誰還敢說是機紡?”
第200章 人造絲
書記也知道有些得意忘形了,稍稍控制了一下情緒:“碳14的誤差要大一些,有時幾百年都不止,但熱光譜的誤差只有一百年左右。
既然實驗室斷定絲綢的年份在百年以上,說明實際年代至少也在200年以前。再算算時間,不恰好就是乾隆時期?所以,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是機織……”
不止書記是這樣的想法,包括幾位副手,也包括專程從遼大和東大請來的教授,以及在場的所有的研究員。
院長卻嘆了一口氣。
他也覺得地圖肯定沒問題,不過這是給王永謙打電話之前。
雖然說雙方因爲摩睺羅的事情鬧的不太愉快,但總歸混了個臉熟。所以事情發生的第一時間,院長就聯繫了王永謙,想請顧問組的專家也來看一眼。
但王永謙說顧問都不願意來,理由是李定安和他們太熟,容易被人誤會他們徇私舞弊。之後又說,保險起見,他最好還是找個紡織學專家看一看。
什麼意思?
不管是顧問,還是王永謙,完全傾向於那個叫李定安的結論:地圖有問題。不然不會說什麼徇私舞弊,甚至還讓故宮找紡織學專家。
這就很能說明問題了:都是享譽全國的權威學者,總不能都跟着一個年輕人胡鬧吧?
至此,哪怕他再是堅如磐石也沒辦法不懷疑,所以才堅持重新鑑定,更去請了老領導……
思忖着,他又微微一勾腰:“還是謹慎一點的好……老領導,麻煩你!”
“好!”
老人站了起來,圍在地圖周圍的館員和教授們立即讓開了一條路。
書記又遞上了放大鏡,老人卻搖了搖頭:“不用!”
操千曲而後曉聲,觀千劍而後識器。幹了大半輩子紡織,壓根都不用眼睛去看,用手一摸他就能知道是什麼料子,用的是什麼工藝。
地圖很大,高六米六,寬九米九,但開封的地方就只有右下邊的一個角,長寬都是十公分左右。老人先摸了摸,又把角掀了起來,用手指捻了捻。捻了幾下,他又用指甲扣了扣取樣後留下的絲綢斷茬。
再然後,他才撩起了一根絲線,仔細的瞅了起來。
這一看,就是近十分鐘。他雖然沒說話,但眉頭卻皺的越來越深。
腥艘哺澎饋恚翰粫钦娴挠袉栴}吧?
正驚疑不定,老人用力的一點頭:“是劈絲……沒問題,正宗的江南織澹玫氖悄緳C妝花技藝,純手工織造……”
“呼……”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會場內像是颳起了風。
書記激動的拍了一下手掌:“哈哈,大家都聽到了吧?”
當然聽到了,而且聽的很清楚。
這下,那個叫李定安的還有什麼話說?
所有人都轉着類似的念頭,個個神情振奮,面色潮紅。
院長卻捏了一下下巴:“但王處長的態度,太奇怪了:感覺他對李定安結論,完全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不會是護短護過頭了吧?”
扯什麼淡?
一抬頭,發現說這句話的是一位大學教授,老人把到了嘴邊的髒話嚥了下去。
當教授腦子都當鏽逗了?
王永謙怎麼也是部委幹部,既便是胳膊肘往裏拐,也不可能拐到是非不分,巔倒黑白的程度?
老人斟酌着措詞,“所以,還得再找一下王永謙……嗯,於平,你再給他打電話,把檢測及鑑定的結果告訴他,看他怎麼說!”
確實得再找一下,因爲這件事情到現在已經不止是誰對誰錯的問題,而是結果出來以後,應該怎麼收場,怎麼善後。
稍一思忖,院長點點頭:“好!”
……
賓館裏,王永謙接完電話,微微的笑了笑:“鑑定結果出來了,挺意外的:趙永江看的,說是布料沒問題,”
項志清眉頭一皺:“趙永江……不應該啊?”
“具體什麼原因不知道,但聽語氣把握很大……於院長話裏話外,都有點不計前嫌,握手言和的意思!”
有顧問故意問:“不計誰的前嫌,我們的?”
又有顧問順口就回:“那你以爲?意思就是:你們趕緊的,現在改口還來得及!”
“那有沒有說什麼時候把李定安放出來?”
“做什麼美夢呢,也不看那小子把人家都坑成什麼樣了?”
“而且是連着兩次!”
一羣老顧問也挺壞,肆無忌憚的開着玩笑。鬧了一陣,王永謙又看着項志清:“項老師,確定沒看錯吧!”
“放心!”項志清豪氣干雲:“李定安可能會錯,但我肯定不會!”
你們倆的結論有什麼區別?
“那就好!”王永謙笑了笑,又拿起了手機,“解鈴還需繫鈴人,讓李定安自己解決……”
……
難題又甩給了故宮這邊:
之前還只是模棱兩可,態度玩味。但這次,王永謙直接就挑明瞭:建議你們直接找一下李定安。
還不明白?
潛意就是:並非東西沒問題,而是你們水平不夠……
問題是,高精尖實驗室的檢測結果,白紙黑字的照片都發了過去,爲什麼王永謙還會是這樣的態度?
真的,也就是上級部門領導,而且剛剛纔被打過一次臉,不然早吵起來了。
書記敲了敲桌子:“我的意見是別管了,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院長嘆了口氣:“萬一呢?”
要只是王永謙還好說,關鍵是他身後站着國內鑑定界最權威、最頂尖的顧問組,這纔是王處長最大的底氣。
換種說法:顧問們全都認定,地圖有問題。
反過來再說,既便是他們走了眼,也要考慮一下上級部門,以及這麼多的業界老前輩的感受。
所以,事情不能做的太絕……
“謹慎無大錯!”院長想了想,“左右不過多打一個電話。”
書記強橫的一揮手:“你撥通,我來說……”
……
詢問室,李定安左顧右盼,瞅瞅這,看看那,最後還摸了摸扶手。
不知審過多少嫌疑人,副隊長一看就知道他想幹什麼,差點沒崩住:“怎麼,李老師想試試鋼椅坐着舒不舒服?”
李定安沒說話,豎了個大拇指,意思是還是你懂我!
公安局他進過好幾回,而且是換着地兒的進:先是京城,之後是滬上,這次就成了瀋陽。但審訊室還真就沒進過。
包括這次也是:這就一間普通的辦公室,普通的椅子。副隊長就坐在他對面,說話的聲音稍大些他都能感覺到有風吹過來……
嘖,這位的腦回路挺清奇……正經人誰喜歡坐那玩意?
副隊長暗暗好笑,取掉筆帽攤開了筆錄本,還沒來得及寫字,外面傳來“噠噠噠”的腳步聲。
應該是兩個人,李定安和副隊長剛轉過頭,人就到了門口。
一個是剛剛在樓下見過的隊長,另一位是劉祕書。
這兩位一起出現,還跑來詢問室,就挺奇怪。
正狐疑着,隊長朝着副隊長支了支下巴,意思是讓他先出來。然後劉祕坐到了李定安的對面,遞上了手機。
再一看,竟然通着,霍然就是王永謙。
“領導!”
“你也是真能折騰?”王永謙很輕鬆,語氣中還帶着笑意,“瀋陽故宮的於院長剛給我打電話,地圖的鑑定結果出來了:真的!”
“不可能……請紡織師傅看了沒有?”
“當然看了……在行業內很權威的一位老領導,六十年代他就進入紡織行業,一直幹到退休……”
李定安不由的一怔:不應該啊?
自己的眼睛可能會出錯,但系統絕對不會出錯。
“別拖了,儘快解決……拖的越久,輿論越大,對誰都不好!”
不是我想拖,而是他們鑑定不出來,我能有什麼辦法?
這下好了,原本很簡單的事情,突然又變複雜了?
李定安有些撓頭,想了想:“領導,那現在怎麼辦?”
“項老師倒是挺想去現場看一看,順帶指導一下他們,不過我覺得不合適……你和他們直接對話吧,實事求是,別賣關子。”
哪會賣關子?
自己腦袋又沒被門板擠,賴在公安局做什麼?
但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轉着念頭,王永謙掛了電話,劉祕書又拔通了於院長的手機號。
接電話的是個中年男子:“李專家,我是故宮的書記,姓連,連自珍……剛請示過王處長,有幾個問題需要諮詢一下你……你方便吧?”
你那是請示嗎,示威還差不多……沒聽出來王永謙都有些不耐煩了?
李定安哂然一笑:“公安局呢,確實挺不方便的!”
不是……到這會了,你還能笑的出來?
“用不了多長時間,就幾個問題!”
“行,你說!”
“專家鑑定了,布料沒問題……”
布料的問題李定安還沒想明白,他覺得要好好琢磨一下:“這個放在最後再說,你先說其它的!”
“好……印也沒問題,總共四枚印章,《垂訓之寶》,這是乾隆以揚國憲之印……《敬天勤民之寶》,這是嘉慶以飭覲吏之印……《皇帝親親之寶》,這是道光以展宗盟之印……還有《皇帝尊親之寶》,這是咸豐以薦徽號之印……
這幾方,全是清代皇帝二十五寶之一,也全部收藏在京城故宮。爲了鑑別,我們專門請京城故宮博物院發了一套寶璽照片。又經過反覆比照,全都沒問題……”
李定安的腦子裏依舊想着布料,隨口敷衍:“印確實沒問題,還有呢?”
他承認印沒問題……這是要改口?
連書記愣了愣,又點了一下錄音鍵:“還有筆跡……依舊這四位皇帝的題記。同樣,我們向京城故宮借閱了相關資料,與幾位皇帝留存的墨寶對比,無論是書法習慣還是痕跡,完全符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