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转角吻猪
“好。”
陳拾安點了點頭,從這句話裏也推測出了‘馮德坤’的身份。
他耐心地喝着茶等待,看看其他學員練武,一旁的黑貓兒則好奇地四處轉悠,這裏聞聞、那裏嗅嗅,終究還是待不住,又順着柱子一溜煙地跑到了屋檐頂上,黑漆的毛髮跟黑色的瓦片幾乎都要融爲一體。
陳拾安好奇地發現,學員在習武的時候,還有個女孩子在擺弄着設備,看樣子應該是在直播?
也是與時俱進了啊,以往各門派各武館的技藝,那可都是不得外傳的,哪有像這樣還公開直播出來給大袑W習觀看。
正在習武的這些學員,有不到十歲的小孩子、也有十多二十歲的、還有三四十歲的,甚至還有一位外國人的面孔,還別說,這老外學得僬J真……
陳拾安看着有趣,如今武館的發展,算是出乎他的預料了。
很快,阿文跟在一位中年人的身後走了過來,中年人一身練功服,走得步伐很快,不一會兒功夫,就站到了陳拾安面前。
常年習武的中年人身形看着十分硬朗,站住腳步的時候,迎面還帶來了一陣風。
看見中年人的面孔,陳拾安微訝,微笑着站起身來,鄭重地拱手施禮:
“見過尊叔。那日先師治喪,諸務繁冗,未及專赵勚x。尊叔不辭劬勞,親臨執紼,高誼厚情,晚輩拾安銘感五內,謹再拜謝。”
“呵呵,小陳道長客氣,是我該說聲抱歉纔是,我爹年歲大了,有心前去送陳老道長一程,但身體實在不允許,所以才託了我過去,還望小陳道長莫怪。”
馮柯正連忙也回了個禮,他是個粗人,可就說不出太多文縐縐的話了。
那日陳老道長的葬禮上,彼此都見過面,正如陳拾安所說,當天事務繁忙,賓客也多,兩人並未有機會深談。
馮柯正並不認識陳老道長,但他父親與道長相識,也曾聽父親提起過道長的一些舊事,只是父親年事已高,無法親至葬禮,才讓他這個兒子代爲前往。
今日陳拾安特地過來武館一趟,馮柯正還是很意外的。
即便面前這位不過是十八歲的年輕人,擔任武館負責人以及茶州市武術協會會長的馮柯正卻是絲毫不敢怠慢,客氣地請他來到正堂落座,親自給他衝了一壺好茶。
“聽說小陳道長現在已經下山遊歷求學了?”
“是,現在正在雲棲一中那邊就讀。正好假期,騎行到了茶州這邊,便過來拜訪一下,不知馮老前輩如今身體如何?”
“小陳道長有心了!我爹他今年也九十了,身體倒沒太大問題,就是……哎、有點老年癡呆,常年迷迷糊糊,因此那時候也不放心他去……”
陳拾安點了點頭:“理解。”
“他這會兒正在後院午休,要不小陳道長稍坐一會兒,我去請他出來。”
“不着急馮叔,讓馮老前輩先休息。”
“好好。”
“我此行主要也是來替師父拜訪一下馮老前輩。零六年那會兒,馮老前輩曾借於我師父一千五百元,師父臨終前還一直記掛在心上,囑咐我定要親手將這筆債款還給馮老前輩。”
陳拾安一邊說着,一邊從隨行的揹包裏拿出來一個提前裝好現金的信封,以及伴手禮的一筒手工香,遞過去給馮柯正。
“還請馮叔先替馮老前輩先收着了,這筒手工香是我親手製作,有安神醒神的功效,對馮老前輩的病症應該也有緩解的幫助。”
“哎呀……!”
如果說陳拾安過來有點意外,那麼這會兒陳拾安還錢時,馮柯正是真的完全沒有絲毫預料了。
“小陳道長有心了!只是我從未聽我爹說起過有這麼一筆債款,倒是時常聽他說起陳老道長的幫助和點撥,這筆錢比起陳老道長的幫助來實在微不足道,擾得陳老道長和小陳道長一直記掛着,我實在慚愧,小陳道長還是收回去吧!”
“這是我師父臨終遺願,馮叔還是代馮老前輩先收下吧。”
“這……哎……好吧。”
馮柯正推辭不掉,只好先把錢和手工香收下了。
習武之人身上總有種重情重義的江湖氣,比起這點錢財來,面前小道士替師還債的那份品性更令得他欣賞。
那日在葬禮上見到陳拾安,便覺得這年紀輕輕的少年人辦事周到又穩重,今日有機會跟他深聊之後,才愈發地覺得他不簡單。
尤其是那種氣場,這是馮柯正感覺最強烈也最難以言喻的一點。
作爲一個修習武道多年、對[氣]和[場]有本能感知的人,他在陳拾安身上感受到一種從未見過的氣場。
這種氣場如山嶽般厚重磅礴,氣韻流動又彷彿渾然天成,讓他本能地感到不簡單,甚至隱隱有種仰望高山的壓迫感。
然而,當他定睛細看時,這種感覺又像晨霧般消散無蹤,眼前的少年看起來不過是一個眼神清澈、舉止有禮的平凡年輕人。
這種如山厚重與如水平凡之間的巨大反差和融合切換,讓馮柯正內心充滿困惑和驚奇,直覺告訴他這個年輕人身上藏着遠超表象的東西。
庭院中還在習武的徒弟們也驚奇,他們倒不像師父那樣對氣場敏銳,只是從未見過師父對誰有過這樣、本能而發的高度尊重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這位小道士到底什麼身份啊?
就算是哪家少爺,也不至於讓師父有這種本能的敬畏反應啊?
……
喝茶聊天繼續着。
“我在鬥音上有刷到過小陳道長的一些視頻,小陳道長的國學見解尤其深厚啊!”
“馮叔誇獎了。馮叔平時也有關注這些?”
“呵呵,是啊,現在都是要與時俱進嘛,像我們平時都會跟文旅、康養、研學等產業進行合作,吸引遊客和學員來參與武術體驗,一方面爲了宣傳,另一方面也是爲了招收和培養優秀的青少年學員,短視頻作爲新興的渠道,我們也是一直在嘗試去做。”
“剛剛我有看到那位師姐在擺弄設備,是在做直播嗎?”
“對!她是我閨女,年輕人懂得比我們多得多了,也是想着通過這樣年輕人更感興趣的方式,來宣傳一下我們的武道文化。”
“原來如此,挺好的,我也時常在鬥音上分享一些練功、做香、做木雕的視頻。”
“呵呵,是啊,小陳道長說的這些我都有刷到過。”
“謝馮叔關注了。”
“小陳道長對武道瞭解如何?”
“略懂。”
“難得小陳道長過來一趟,不介意的話,我帶小陳道長參觀一下我們武館?”
“正有此意。”
話音落,兩人便從茶桌旁起身,剛要邁步往外走,就見阿文小心翼翼地攙着一位佝僂的老大爺緩步走來。
那老大爺的眉眼輪廓,與馮柯有七八分相似,陳拾安只掃了一眼,便猜到了他的身份。
是馮德坤老先生。
今年已是九十高齡的馮德坤,白髮稀疏得能瞧見頭皮,臉上的皮膚像老樹皮般溝壑縱橫,乾瘦的身子幾乎只剩一副骨頭架子。
他枯槁的手緊緊攥着柺杖,指節因爲用力而微微泛白,每走一步,柺杖都要在青石板上篤篤地敲上幾下。
聽見腳步聲,老人緩緩抬起眼,渾濁的目光落在迎面走來的小道士身上。
這一眼,便再也挪不開了。
“你……”
老人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帶着濃重的顫音。
他早已認不清人的模樣,可即便是被老年癡呆纏得渾渾噩噩,也絕不會忘記這股清逸出塵的氣質。
那是刻在骨子裏的、跨越了漫長歲月的熟悉。
“……陳、陳道長……!”
猛地,馮德坤渾濁的眼底迸發出驚人的光彩,熱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順着滿臉皺紋蜿蜒而下。
他掙脫開阿文的攙扶,拄着柺杖,一步一顫地朝着陳拾安踉蹌走來,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激動與狂喜。
“阿坤已是行將就木……陳道長……風采竟更勝從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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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切磋(6K大章求月票)
師公突如其來的舉動,震驚了在場的徒子徒孫們。
馮柯正和阿文急忙上前想要扶住激動得幾乎站不穩的老人,陳拾安卻已經一個輕巧的滑步,穩穩地扶住了馮老前輩枯瘦的手臂,那行雲流水的身法,讓習武已久的腥硕加行╊拷Y舌,甚至都沒看清他怎麼過去的。
“馮老前輩,您認錯人了。”
陳拾安聲音溫和而清晰,帶着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饒是馮德坤耳朵聾,卻也聽得異常清晰。
“怎麼會……陳道長……我怎麼會認不出你呢……”
“陳雲守是我師父,晚輩陳拾安,受師父臨終所託,見過馮老前輩。”
“陳……陳道長徒弟?臨終……?”
馮德坤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茫然,他下意識地緊緊抓住陳拾安的手腕,抬眼將目光努力地聚焦在面前這張年輕的臉龐上。
一旁的馮柯正也幫忙說話道:“爹……你忘啦……那次我替你去送了陳道長一程……”
“……你又是誰?”
馮柯正:“……”
馮德坤卻不聽他的,只是怔怔地看着陳拾安。
怎麼會錯呢……
世間上除了在世仙陳雲守,還能有誰有這樣清逸出塵的氣質?
陳拾安心中輕嘆,他微微躬身,輕聲道:“師父他已經駕鶴仙逝了,我是他徒兒,陳拾安。”
馮德坤如遭雷擊,身體猛地一顫,抓着陳拾安的手無力地鬆開,老淚縱橫,口中喃喃:
“走了……陳道長也走了……我……我……”
他眼神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似乎被巨大的悲傷和老年癡呆的迷霧重新徽帧�
看着老人瞬間萎靡痛苦的模樣,陳拾安心中不忍。
他輕輕反手握住老人冰冷枯槁的手掌,溫聲道:“馮老前輩,師父臨終前一直惦念着您,特意囑咐晚輩來探望您,並歸還當年恩情。他老人家走得安詳,道法自然,您不必過於傷懷。”
說話間,陳拾安悄然咿D體內的玄妙靈韻,他並未施展任何道法神通,只是將一縷最純粹、最平和的清淨之意,如同涓涓暖流,透過指尖,緩緩渡入馮德坤的體內。
馮德坤年歲已高,身體機能老化已經不可挽回,陳拾安這也並非治病,而是以自身精純的靈韻道意,暫時滌盪老人神魂中的混沌與沉痾,助他心神清明。
奇蹟般的一幕發生了。
隨着那縷清淨之意流淌,馮德坤混亂、痛苦的眼神漸漸平靜了下來。
渾濁的淚水雖未止住,但眼中的迷茫和癲狂之色卻像被無形的清風吹散。
他抬起頭,再次看向陳拾安,目光雖然依舊蒼老疲憊,卻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清澈和清醒。
“你……你是陳拾安……陳道長的徒兒……”
馮德坤的聲音依舊沙啞,卻不再顫抖混亂,帶着一種歷經滄桑後的平靜,“我想起來了……陳道長信裏提過……他收了個天資絕頂的好徒兒……還問我借錢給徒兒買衣買食……好……好……陳道長後繼有人,淨塵觀有幸啊……”
“謝馮老前輩當年的相助了。”
“拾安,你師父他……”
“師父已於去年八月仙逝了。”
陳拾安語氣平和地說着,跟面前的老人講述着師父交代的事。
馮德坤也同樣跟他講述着自己跟陳道長相識的那些過往。
都已經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
陳拾安推算得出來,那會兒師父應該六十多了,已經突破到了第六層的天人合一境,應該是第二次下山遊歷認識的馮德坤,那會兒馮老前輩應該才二十多正值青壯年而已。
“陳道長仙逝……人間失一真修啊!他讓你還錢的事,我都不記得了,難爲拾安你還惦記我這個老傢伙,還特地跑了這一趟,那點錢,比起陳道長當年對我的點撥和救命之恩,算得了什麼……”
“師父遺命,晚輩不敢有違。前輩身體要緊。”
“好好,陳道長教出來的徒弟,品性沒得說。”
馮德坤感慨地點點頭,隨即對馮柯正說,“阿正,拾安難得來一趟,你帶他好好參觀參觀咱們武館,莫要怠慢了貴客……”
“好好,爹你記得我了?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沒事、沒事……”
馮德坤擺擺手,雖然身體依舊虛弱,但精神明顯好了許多。
馮柯正和阿文等人看得目瞪口呆,他們從未見過他在老年癡呆症發作時能如此迅速地恢復清醒,而且言語清晰,思維連貫,這簡直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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