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残鸢逐梦
外婆的聲音中帶着哭腔:“哎喲,我可憐的兒子啊,你怎麼這麼不幸,居然得了這個病。”
她雙手用力拍向自己的膝蓋,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哀嚎。
“你還年紀輕輕的,不能死啊,爸媽砸鍋賣鐵也會讓你活下去的。”
外婆用蒼老的手背虛虛抹了把眼淚,透過指縫偷偷地瞟向李愛蘭。
這一切都被陸仁鑫盡收眼底,對李愛軍患病這件事,外公外婆肯定是傷心難過的。
但外婆的表演太過誇張,並不像第一次得知消息,像是知道後刻意誇大反應。
這就能理解爲什麼非要讓李愛蘭一家過來了,不外乎要出錢,或者是出力,或者是既出錢又要出力,還要搭上肝臟。
李愛蘭紅着眼圈站在桌旁,臉色慘白,她纔是第一次知道弟弟生病。
按照常規情況,舅舅生病的第一時間絕對會找她幫忙,但有上次兩家在醫院的爭執,以及陸仁鑫在路旁的嘲諷之後,李愛軍對姐姐是否會施以援手這件事不太肯定。
於是他提前聯絡了外公外婆,想要借家庭聚會的機會透露出這個消息,在外公外婆的壓制下,讓姐姐出錢,或者是做配型。
肝移植之前必須要配型,這是爲了降低身體的排異反應,避免移植進去的肝臟被免疫系統攻擊導致壞死,浪費錢浪費肝源。
免疫系統就像是忠心耿耿的守衛,不停巡視,識別外人。
正常細胞表面都有獨特的人類白細胞抗原,也就是獨有的身份證,移植進來的肝臟拿的不是本國的身份證,會被判定爲外來侵略者,守衛就會發起攻擊,這就是排異反應。
做配型的話,主要包括血型、基因配型和交叉配型。
血型一致,血緣越近,基因相似度越高,排異概率越低。
一般直系親屬像父母、子女、兄弟姐妹的匹配度遠高於普通人,所以家人會被優先要求配型。
李愛蘭擔憂地看向自己的弟弟,從頭到尾把他打量了一遍:確實是瘦了,臉色也不好。
畢竟是從小看到大的弟弟,她遲疑着想要開口,說姐姐能幫忙,陸仁鑫卻用手肘捅了她一下,眼裏全是不贊同。
她張了張嘴想說,這是你親舅舅,是我的親弟弟啊,當姐姐的怎麼能不管。
陸仁鑫彷彿能讀心,預判到她的反應,小聲湊到她耳邊道:“你忘了醫院的事兒?”
“你是不是忘了我爸生病的時候,他們是什麼樣的嘴臉?”
陸仁鑫怒其不爭,他知道李愛蘭被洗腦的時間已久,從小想的就是爲弟弟奉獻,爲外公外婆奉獻。
可上次醫院的事情也沒過去多久,就被她拋在腦後,那爸爸受的委屈算什麼?到底在她心裏是他們這個家更重要還是她的親人們更重要?
陸仁鑫緊緊盯着母親的表情,想要看出她的想法。
他心裏打定主意,如果母親再摻和進舅舅家的事,就再也不攔着她撞南牆;如果外公外婆用長輩的身份壓迫她,自己也不會出頭。
似乎是覺察出兒子眼中的失望和沮喪,李愛蘭低下了頭,沒有做出反應。
陸仁鑫鬆了口氣,終於阻止住母親腦子一熱的衝動行爲。
外婆唱唸做打一番後,發現觀袥]有反應,獨角戲延續不下去,只得突兀停下。
一直沒吭聲的外公開口了:“愛蘭,你是親姐姐,血濃於水,先去做配型。”
“還有仁鑫,你是晚輩,也跟着一起查,但凡配上了,這肝必須捐。”
他挺直着腰,語氣強硬,帶着不容置喙的大家長威嚴。
李愛蘭身體微微發顫,剛剛低着的頭抬起,看看外公又看看陸仁鑫。
繼續低頭抹淚,她確實是心軟架不住親情裹挾,但兒子在一旁盯着陸仁鑫,她也不願意違逆兒子的想法。
陸仁鑫聽得眉頭緊鎖,當場冷下臉。
”憑什麼?”
他把筷子拍在桌上,聲音清亮,打破沒人回答的寂靜。
“舅舅生病確實是大事,但捐肝也不是小事,是要活生生切掉一部分器官,往後一輩子都受影響,怎麼到外公你嘴裏,就成了理所當然的事?”
外婆立刻拉下臉,拔高聲音:“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那是你親舅舅!長幼有序,孝道爲先,親人有難哪有袖手旁觀的道理?做人不能這麼冷血!”
“孝道?”陸仁鑫嗤笑一聲,目光掃過在場的人,接收到他目光的人都眼神飄忽,不敢和他對視。
“講孝道可以,那咱們就把道理掰扯清楚。”
“舅舅不是隻有我媽一個親人,我表哥是他親生兒子,舅媽是他相伴多年的妻子,怎麼從頭到尾,沒人提一句讓他們去配型?”
李曉峯像只鵪鶉般縮在座位上,眼神躲閃,不敢接話。
陸仁鑫繼續追問:“還有外公外婆,你們是舅舅的親生父母,親緣關係更近,爲什麼你們不去做檢查?”
“從頭到尾,所有人都把擔子壓在我倆身上,這不叫盡孝,這是欺負人。”
“你胡說八道什麼!”
第120章 我們走
“在你們眼裏,女兒和外孫就應該無私奉獻?”
“兒子和孫子金貴碰不得半分,那憑什麼都是親人,犧牲的永遠都是我們家?”
陸仁鑫非常平靜,但說出的話卻異常犀利。
他看着面色難堪的兩位老人,每句話都擲地有聲:“救人要講情理,不是拿孝道當枷鎖逼人犧牲。想找配型,先讓表哥、舅媽還有你們二老挨個去查,輪不到我和我媽先出頭。這事,我不同意。”
外公氣得手往桌上一拍,“我們年紀大了,身體扛不住!”
“你表哥還年輕,家裏離不了他!”
“他年輕我就不年輕了?我和我媽就不用過日子了?我倆身體就百分百能抗住了?”
陸仁鑫寸步不讓,語氣愈發凌厲。
“說白了不就是想讓我們家奉獻嗎?”
李愛蘭望着挺身而出擋在他身前的兒子,眼中又酸又澀,原本動搖的心,也慢慢安定下來。
她一直怕別人說她不是個好女兒,不是個好姐姐,被裹挾了一輩子,或許她不應該再退讓。
“真是不孝,我怎麼養了這樣的女兒和外孫啊?”
眼見講理講不過,外婆又開始她的拿手好戲,一哭二鬧三上吊,試圖用孝道壓迫他就範。
陸仁鑫可不喫這一套:“你養過什麼?我媽六歲就開始踩着小板凳做飯,洗一家人的衣服,八九歲就開始跟着你們下地幹活。”
“從工作以來,所有的錢都上交給家裏,一直吸血吸到去年,至今我舅舅還欠着我們家不知道多少錢呢,既然外婆你這麼心疼我舅舅,你幫忙把他的錢還了。”
“都是一家人,分那麼清幹嘛?”外婆被懟得啞口無言,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她不願意多跟陸仁鑫爭辯,他口齒伶俐,說不過,心也硬,指望不上。
於是轉變了攻略對象,一手抓住李愛蘭的手腕,親親熱熱地拍了兩下:“你弟弟現在就等着肝源救命,你是家裏的女兒,血脈連着,做個配型怎麼了?”
“養你這麼大,如今家裏出事,你豈能袖手旁觀?這可是盡孝,是本分!”
外公也跟着附和,眉頭擰成一團:“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救人要緊,別犟了,我們家裏可離不了你啊,愛蘭。”
李愛蘭還是第一次被父母這樣溫言軟語地哄着,她看了看憔悴的弟弟,滿臉期待的父母,又看了看面色陰沉的兒子。
頭腦風暴半天后,終究是用力把壓在她腕上的母親的手扒拉下來:“我聽鑫鑫的,這換肝我也不懂,鑫鑫怎麼說我就怎麼做。”
“不然你們商量一下讓曉峯先試試,他是親生兒子,配型成功的概率高。”
外婆被一向聽話的女兒當旭g斥,臉上頓時掛不住,厲聲呵斥:“你簡直大逆不道,真是不孝至極!”
她臉上沒有半分委屈,只緩緩勾起抹涼薄的笑,眼底寒意徹骨。
“不孝?”她輕聲重複兩個字,笑意更深,卻無半分溫度。
“論起親人,你們當真把我當過一家人嗎?從小到大,家裏什麼好處都向着弟弟,偏心偏得沒了邊,如今走投無路了,倒想起我身上流着同樣的血了?”
她目光直直看向二老,字字清晰:“你們不曾真心待我,我自然也沒有義務捨身相搏,這種好事還是交給他親兒子吧。”
屋子裏瞬間鴉雀無聲,李愛蘭把鬱結心中已久的想法說出,話語越發流暢,緊接着點出一直不做聲的李曉峯:“曉峯,你說呢,那可是你親爹,你不會不管他吧?”
習慣了的鴕鳥狀態被打破,李曉峯終於要直面這些問題,他憋紅了臉,結結巴巴想要開口應下,就忽然覺得大腿根兒一陣劇痛,忍不住痛呼出聲:“啊!”
低頭一看,老婆的拇指和食指正狠狠擰在他腿上,力道十足。
他話語卡在喉嚨裏,下意識悶哼出聲,到了嘴邊的話也被咽回去。
這一瞬間話頭就被夏曉虹接過去,皮笑肉不笑,目光淡淡掃過腥耍Z氣陰陽怪氣:
“我常聽旁人說,明事理的老人都不願拖累兒女,實在熬不住了,也會想着體面收場,可咱們家這位倒好,硬生生賴着不肯撒手,擺明了就是要把家裏這點家底全都掏空才罷休。”
李曉峯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揉着發疼的腿,當着旁人的面難堪至極,半句反駁也說不出來。
夏曉虹來之前就提點過他,但他並不想按照原本的計劃來,那也是他親爹,錢也不出,配型也不做,這還算是兒子嗎?
舅媽王麗麗像是被點燃的炮仗,怒氣衝衝:“夏曉虹,你這說的還算是人話嗎?當着公公的面就咒他死。”
“我有說是我公公嗎?不要亂對號入座。”她神情愜意地從盤子裏面夾起一塊排骨放入口中,對王麗麗的憤怒無所畏懼。
反正這家裏的人她都已經拿捏到位了,別說陰陽怪氣了,就算是當面罵人,他們又能拿自己怎麼樣呢?
“你你你你……”王麗麗一口氣上不來,指着她顫顫巍巍。
“我今天就給你們說清楚,我老公既不捐肝,我們也不掏錢,還要求我公公把房子過戶到我們名下。”夏曉虹直接說完所有的要求。
“爸媽別忘了我肚子裏面還懷着你們的孫子呢,你們不考慮我們倆的生活,也要考慮考慮孫子以後要花的錢吧,換肝要那麼多錢,何苦浪費呢?”
她撇撇嘴,內心的真實想法就是這錢花在她身上可以,花在其他人身上都不行,尤其是做小伏低那麼久,還是沒能從他們那裏撈到好處,很是讓她惱火。
李曉峯試圖插話,但剛一開口就被夏曉虹嚴厲的眼神給瞪了回去。
他也是在糾結,一方面是父母的養育之恩,另一方面又是自己的小家庭,自己的妻子和肚子裏的孩子,他搖擺不定。
爲什麼老是要我做選擇呢,就不能讓他們商量好之後告訴我結果,我照做嗎?
李曉峯前面的日子裏依賴父母做決定,結婚之後聽老婆的話,靠老婆做決定,一輩子都沒有自己決定什麼事過,痛苦地捂住耳朵。
第121章 其他方法
“夠了,我沒心情多看你們演戲,媽好像現在也沒我們什麼事了,走回家。”
陸仁鑫也沒興趣在這裏多呆,趁着其他人爭論的時間,混了個肚飽,這可是他媽勞累了一上午的成果,不能浪費。
他徑直起身,李愛蘭忙不迭跟在他身後,將身後的斥責聲拋至腦外。
眼見這場戲臺中的主角要退場,李愛軍也不管兒媳那些難聽的話,趕緊站起來攔住他:“不行,你不能走。”
陸仁鑫滿臉詫異:“哎喲,現在連我的人身自由都要限制了?不給你捐肝還能把我們倆關在這兒?”
李愛軍連連擺手:“不是不是。”
他難以啓齒,思索再三之後才低下頭哀求道:“鑫鑫,看在親戚一場的份上,你能不能幫我請王金明教授給我主刀。”
“什麼?”陸仁鑫沒聽清,用小指掏了掏耳朵。
李愛軍稍微提高音量,閉上雙眼:“我說想請你幫忙聯繫王金明教授給我做手術。”
“我的主刀醫生說情況複雜,即使有肝源也只有肝科的頂尖專家來做,才能保證成功率。”他低眉順眼道。
“好嘛,又想讓我們家掏錢,又想讓我們捐肝,現在又獅子大開口,讓我們請專家,真當我家是許願石啊。”
他聽着這個名字有點耳熟,一時間沒想起來。
肝科?我認識這種肝科大佬嗎?
怎麼李愛軍會突然求我這件事?
他忍不住撓撓頭:“不管了,或許是覺得我是個醫生就能聯繫到這種大佬吧。”
“真是想得簡單,這種頂尖醫生我能跟他們搭上關係算是走摺!�
他努力在腦海中搜尋這個名字,但仍舊不影響他同時回懟李愛軍:“我記得我說過,你們家的事不要再找我幫忙,跟我沒有半點關係。”
王金明,肝臟,想起來了,是藍茵茵的導師。
“你怎麼覺得我能聯繫到王教授呢?”他沒忍住問了出來。
“我在網上搜索王教授的相關信息,看到他有參加一場會議,網址裏面貼出來的大合影找到了你。”
問都問出來了,他也沒必要隱瞞,只能實話實說。
還是那場會議啊,確實,大家有做一場大合照,那麼多人裏面能扒出來我的頭像,不得不佩服舅舅的耐心。
“那又不代表我100%認識王教授。”
確實,藍茵茵欠過我的人情,我可以用這層關係請他來找導師幫忙,但是李愛軍憑什麼讓我替他出手呢?我跟他的關係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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