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残鸢逐梦
“對對對，前幾次我的手術醫生也是這麼說的。”吳建連連點頭示意，陸仁鑫的說法和之前醫生一模一樣。
他心中對這個年輕醫生的信任度直線上升：“別看人年輕，醫術倒是不錯嘛。”
“這些日子我已經把附近大大小小的醫院都跑遍了，什麼傳統切開掛線法都用過，住院時間又長，錢也花了不少，罪也受了不少。”
“每次熬完都覺得能夠解脫，結果不出一兩個月照樣還是會紅腫流膿，我心裏的煎熬真的沒有人能夠體會啊。”
“別人都說牙疼起來要命，但是屁股疼起來也要命啊！要不是實在沒招，也不會來這麼小一個醫院，看個沒什麼名氣的醫生，也是死馬當活馬醫。”
吳建心裏盤算着，他原本不想來這裏看病的，因爲信不過，但是他有一個親戚在陸仁鑫這裏一直拿中藥調理便祕，效果很是不錯，於是向他推薦了陸仁鑫。
既然親戚已經推薦，吳建也不好意思說出內心的真實想法，這可是對方的好意，不管成或者是不成，都得來看看，也是個態度。
因此他機緣巧合下來到了陸仁鑫這裏，經過一番問院腕w格檢查之後，倒是心中對他的醫術有了些許信賴。
“或許他真能治好我。”
吳健心中暗自祈蹲牛迦鹦揽醋潘郧暗某鲈盒〗Y，眉頭死死皺着，心裏不由自主地開始盤算：
“這種多次術後復發的複雜性肛瘻風險很高，術前必須完善肛周磁共振檢查，把瘻管走向、有沒有一些隱藏在深處的支管、原發的內口位置全都標記清楚之後纔敢做手術，可不敢貿然動手，貿然動手的話，大概率還是會重蹈覆轍。”
“只能祈哆@次能行了。”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
陸仁鑫脫下手上的一次性手套，側身示意患者起身穿好衣服，剛剛觸赃^後，他按壓了一些疤痕的縫隙。
“你這屬於典型的高位複雜性複發性肛瘻，做的手術次數太多之後已經造成肛周組織嚴重纖維化，解剖結構也紊亂，目前我想到的常規的術式，侷限性都太大。”
“而且你的毛病反反覆覆之後，肛周的微循環也極差，就算是徹底把內口和瘻管清除掉，創面癒合速度也會遠慢於普通人。”
陸仁鑫感覺到了棘手和挑戰，就算上一次面對壞死性筋膜炎，也沒有這麼發愁。
他認真看向患者：“我可以收下你住院，但醜話說在前頭，我不敢百分百保證一次根治，只能最大限度降低復發的概率。”
“而且在手術和術後的恢復過程當中，必須全部聽我的，我們第一步先安排肛周磁共振，同時抽血排查血糖、免疫指標，排除結核、克羅恩這類誘發反覆破潰的基礎疾病。”
“後續手術的話，因爲你的括約肌有點太脆弱，我打算用一些保留括約肌的改良術式，這樣有個好處，可以不用大面積的切開你的肌肉，避免你肛門失禁的風險。”
“術後的話我會給你專門配一些外用燻洗的中藥，雙管齊下。”
“你也不要有太大的心理壓力，既然來了，就老老實實的把病交給我們。”
吳健聽完陸仁鑫這番條理清晰的規劃之後，緊繃的神情也鬆弛幾分，他的眼眶泛紅，連連點頭：“只要您願意收治我，全部聽您安排！哪怕再躺半個月我也認，總比無止境反覆手術要強。”
陸仁鑫也不囉嗦，馬上開始安排入院基礎檢查，開好磁共振申請單，轉頭囑咐道：
“去做磁共振，我們先在門园堰@些檢查做好，這樣入院就可以馬上手術，這些，抽血的話主要是看一下你的血糖，還有炎症指數，像你這種長期創面不癒合的患者，有些是因爲血糖偏高，有些則是炎症太高，所以我們也需要排查一下。”
“好好好，沒有問題。”吳健應聲記下，剛剛被陸仁鑫勸解過後，雖然放鬆了很多，但是他仍舊有些僵硬。
“不用過度焦慮，多次手術已經是既定事實，放平心態配合檢查治療，我們會把每一步風險降到最低。”陸仁鑫繼續安慰道。
……
等陸仁鑫回到病房，劉奕辰抱着病歷本路過他的辦公室，瞥見他眼前電腦屏幕上的入院登記，湊上來壓低聲音：
“好傢伙，十八次肛瘻手術？這患者也太慘了，這種棘手病例你也敢接？現在管控這麼嚴，萬一術後恢復慢、住院週期拉長，科室還要承擔超額費用。”
“再說了，你要是沒治成怎麼辦，病人第19次失敗，肯定心理壓力巨大，這就像顆定時炸彈一樣，說不準在誰手裏就炸開了。”
“棘手歸棘手，但不能因爲收緊就拒收疑難病患。”
陸仁鑫語氣淡然，“這次剛好可以結合我的課題做臨牀對照，一方面幫患者解決病痛，另一方面完善課題臨牀數據，就算住院額度稍有超標，我的科研專項經費可以兜底。”
“比起規避風險，我們又不能只做簡單的手術，多多趁着年輕積累複雜性肛瘻的辕熃涷灒h比一味收輕症病人更有價值。”
“再說了，你怎麼這麼不相信我，我覺得它也沒有那麼難，之所以反覆復發，就是把內口給忽略掉了。”
“等磁共振結果出來之後，我會根據他的情況制定獨特方案，搭配着中醫外治的輔助，估計復發概率能壓下大半，哎喲，對我有點信心嘛。”
陸仁鑫臉上帶笑，拍了拍劉奕辰的肩膀道：“我是誰呀？我可是咱科室的頂尖人才陸醫生啊！”
他佯裝自吹自擂道，逗得劉奕辰哈哈大笑，舉起大拇指稱讚道：“對對對，你說的對，我相信你。”
接着他抹了抹笑出來的眼淚，收斂神色附和道：
“確實，現在績效不再比拼手術數量，而是看重疑難病例處置和術後恢復質量，你拿下這個病例，也算咱們科室疑難辕煹牡湫桶咐！�
“以他爲案例開展中西醫結合的肛瘻術後恢復研究的話，可能會給我們科室以後的發展開闢一個新的思路，要是真能行的話，王哥剛剛還在發愁績效縮水的事情，就不用擔心了。”
陸仁鑫微微頷首，他的目光望向護士站方向：
“我也是這麼想的，現如今就等他的檢查結果出來了，我在門砸捕谶^他這幾天先喫清淡的流質飲食，減少排便刺激，避免患處的炎症加重。等結果一出來就馬上入院，我給他馬上安排手術。”
“哎，今天的事好多啊。”陸仁鑫吐出一口濁氣，他最近這幾天的病人都說不上輕鬆，今天還要再看一下後續寶寶的情況，一天天好轉下來，估計很快就能安排出院了，但是兩位家長還是有些手忙腳亂。
“今天還是得給他們進行培訓一下。”
……
話音剛落，有人緩步走過，看到他們正在交談，腳步頓了頓，也沒有上前搭話，只是垂下眼眸安靜的朝前走。
從那天的事情之後，他好像整個人成熟了很多，這幾天在辦公室裏也不咋咋呼呼，也不趾高氣揚了，每天就是沉下心埋着頭整理病例。
剛開始褪去往日的浮躁和傲氣，陸仁鑫他們三個還有點不適應，後面遇到有問題的時候，甚至會主動低聲請教姜昭寧和劉奕辰。
第一次遇見的時候他們兩個都快要驚呆了，什麼情況這還是我們認識的秦昊嗎？
他已經不再目中無人了？遇見不會的問題也還會請教我們了？
陸仁鑫收回視線，並未給出過多的關照，他繼續準備着術前的種種細節。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路要走，有些人遇到挫折之後，可能會出現成長，有些人困於浮躁，依賴捷徑，依舊需要在挫折裏沉澱，秦昊這樣子的話，就顯然是遭遇了上次的重擊之後，整個人成熟了很多，不僅對他是一件好事，對整個科室也是一件好事。
……
很快吳健的術前結果出來了，果不其然，他的炎症指標和血糖水平都有些偏高，但總體還在可接受的範圍之內，要是再高一些的話，可能就要先去內分泌科調整血糖了。
幸好幸好，沒有超標太多，但是羅瑞欣仍舊是提醒了他需要注意一下自己的身體，因爲傷口的癒合和血糖水平也是有密不可分的聯繫的。
高血糖很容易延緩傷口癒合的速度，而炎症指標偏高，則會讓機體長期處在防禦狀態。
……
吳健成功住進了醫院，辦好入院的第一時刻，他就來到了辦公室找陸仁鑫。
當時袁主任也在，兩個人正在交流着課題的進展情況，吳健就直直衝進了辦公室：“陸醫生陸醫生，明天我的手術被安排在第幾臺呀。”
“第4臺。”經常有病人來問自己的手術排隊順序，陸仁鑫也不以爲然，隨口回答道。
“第4臺不行不行，這個數字不太好，我不喜歡4這個數字，能不能幫我換成第3臺？”
“emmmm”陸仁鑫還是第1次遇到這種匪夷所思的要求。
他臉上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手術順序都是定好的，再說了，第4臺手術而已，沒什麼的。”
“不行不行，我想了想，我上次和上上上，以及上上上次……手術都是第4臺，手術都沒有成功，我覺得這個數字和我犯衝。”吳健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一樣，神色不似作僞，十分認真的說道。
“好吧。”陸仁鑫一口答應下來，反正只是個手術排序而已，先做後做又沒有什麼差別，大不了就把第3臺和第4臺的順序調換一下。
等吳健走後，一直站在旁邊看完全程的袁主任滿臉不贊同地提醒道：“你這樣子答應他的要求，有可能會爆雷的。”
他眉頭緊鎖，語氣帶着幾分慎重：“仁鑫，我知道這病人反反覆覆做了十八次手術，看着實在可憐，換誰都會心軟。”
“但是我要告訴你，不要滿足他的所有要求，你憑着一腔熱血就貿然攬下這件事，但是像這類多次手術久治不愈的患者，有時候心態會十分的脆弱。”
“就比如說剛纔，他連一個不吉利的數字都接受不了，那麼你之後有什麼不順他心意的話，也會成爲他攻擊你的點。”
“不會吧。”陸仁鑫被這樣一講之後也心虛起來，“我在門院退涣鬟^，他當時對我提出的要求都滿口答應下來，我說治療方式要按我來定，所有的事情都要聽我的，他也一口答應，聽起來依從性很好啊。”
第164章 心理偏差
袁主任緩緩搖了搖頭之後用手指頭的指關節輕輕敲了敲辦公室的桌面，他語氣陰沉幾分：
“你呀，還是太年輕，門陨洗饝耐纯觳淮硇g後的心態不會改變。你要知道他已經經歷過18次的手術失敗，心裏肯定會有心結的。”
“長期反覆的疼痛，源源不斷的花銷，他積壓的負面情緒無處釋放，他在你整個治療過程中一直承受着壓力，如今把希望全壓在你身上，期待值已達到頂峯，但凡出現一點問題，面對問題時就會反彈得更厲害。”
“期望值越高的時候，對你的容錯空間就會越小，他如果換藥的時候開始疼痛，或者是癒合時間偏慢的話，都會下意識的在思考自己是不是手術不成功，你看他今天上來就因爲一個數字誤會要求手術調換順序，足可以說明他的內心極度敏感，凡事習慣尋找一些外部的原因，一旦恢復達不到他心裏的預想，各種矛盾就會接踵而至。”
陸仁鑫聽完這番話之後糾結片刻，不得不承認主任說的有道理，他心裏的輕鬆感也慢慢消散，沉默下來。
但現在也沒有其他辦法，病人已經收治進來，無法再讓他出去，手術也已準備就緒。
他承認袁主任考慮得比較長遠，他當時也只站在了患者的角度，倒是忘記了反覆手術給患者造成的心理創傷。
“主任，您說的這些我確實沒有想得那麼透徹。”陸仁鑫也倒是坦臻_口，“但是這種調換順序的只是小事，又不會影響到手術室的安排，患者既然膈應的話，我們按照患者的要求做事也未嘗不可。”
他既往的臨牀生活中也不是沒有見過這種對數字忌諱的患者，之前在腫瘤科的時候， 44牀，被大多數的患者嫌棄，都覺得這個數字不太好，帶着詛咒的意味。
這樣看來，這個患者手術已經失敗了這麼多次，心裏對4這個數字有所忌諱不也是很正常嗎？
再說，術前應儘可能把所有風險白紙黑字地交代清楚，讓病人全部簽字，並將復發的概率、恢復的週期、可能出現的不適全部一一說明，萬事俱備之後再開始手術，應該就可以避免袁主任所說的那種情況了。
再說，手術方案我也準備好了，所有隱匿漏道的位置都已經標記出來，手術方式也確定好了，復發概率非常小，我對自己還挺有信心，覺得這臺手術難度應該還在可掌控範圍之內。
陸仁鑫從未嘗試過失敗，他對自己的醫術現在已經有了絕對的自信。
“相信我袁主任，我知道您是好心，但是我不會跟病人打包票的，只能說是竭盡全力，真要是最後依舊是復發了，我也會坦然面對，承擔我該承擔的責任。”
袁主任望着他堅定的神色，知道陸仁鑫的脾氣，他一旦下定決心之後，很難輕易動搖。
於是只得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你心裏有數就行，我也只能提醒你，不是非要你拒收病人，只是你還年輕，不知道風險，有時候必須學會要保護自己。”
“既然你想好了，那我也不多勸說了，手術室排班的流程你記得再跟那邊聯繫一下調換順序。”
“明白。”陸仁鑫點頭應下，拿出手機撥通手術室的電話，一番溝通協調之後，順利將吳健調整爲第三臺手術。
等袁主任走後，姜昭寧滿眼擔心地望着陸仁鑫：“袁主任確實說得不錯，希望他能夠順利完成吧。”
一夜轉瞬即逝。
第二天一早，手術室有條不紊咿D。
前兩臺手術順利結束後，推着轉郀椀膸煾禍蕰r前來病房接吳健。
躺在牀上的吳健四處張望，神情緊繃，嘴裏還不停唸叨：“第三臺，我是第三臺，這次再也不是那該死的第4臺了，這次一定能順順利利。”
他被推入手術室後，醫護人員按照常規操作流程，爲他擺好體位、做好麻醉前的準備並消毒鋪巾。這些都是做熟了的工作，每個人各司其職，流程穩步推進。
陸仁鑫站在手術檯前，目光沉靜，今天給他配臺的是劉奕辰。
所有器械都已經準備好，等到321的倒計時結束之後，吳健頭一歪頭昏睡了過去。
按照術前拍的磁共振影像的標記，陸仁鑫小心翼翼地避開一團團纖維化的肛周組織，仔細地來回扒拉，探索着藏在層層疤痕下面的瘻管分支。
這些以往多次手術形成的疤痕粘連，重重疊疊，讓陸仁鑫的視野雜亂不堪，他的每一次分離都必須萬分小心，稍有不慎就可能會損傷肌肉導致功能進一步受損。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手術室內只有器械輕微碰撞的聲響。
陸仁鑫屏住呼吸，憑藉着強大的意志力和耐心，逐一排查，逐層翻找，最終將所有隱匿的支管都清除掉，爲了更加確定清除感染源，他進行了擴大清除，將周圍的壞死感染組織也都處理乾淨，同時還最大程度保留了正常的肌肉組織。
“真不容易呀，這就像是在迷宮裏尋找正確路線一樣。”
兩個小時過後，手術順利收尾。
陸仁鑫摘下手套，長長舒了一口氣，一旁的劉奕辰眼底也露出喜色：
“全部清理乾淨，沒有遺漏，術中沒有大出血，括約肌保護完好，小陸，你可太強了，中間要是我估計就沒有耐心了，那一塊東西纏的跟個毛線團兒似的。”
“萬幸。”
陸仁鑫擦了擦額角的薄汗。
“接下來就看後續換藥、創面癒合情況，我準備好的方案也要按時用上。”
麻醉藥效慢慢消退，吳健甦醒過來，被推回病房。
雖然傷口隱隱傳來酸脹疼痛感，但相比於以往術後撕裂般的劇痛，感覺上溫和不少。
這是當然，陸仁鑫專門設計的手術方式，儘可能在保留他肌肉功能的基礎上，減小對他的傷害。
吳健勉強側過身，看見陸仁鑫走進病房，立刻掙扎着抬起手，緊緊攥住陸仁鑫的手腕，掌心抑制不住地發抖。
他神情異常的激動，聲音帶着剛剛甦醒的沙啞：“陸醫生，太謝謝你了！躺在手術檯上的時候我心裏就有種預感，這次和之前十八次全都不一樣，我感覺，這次一定能成功！”
陸仁鑫安撫似的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語氣平和：“你也先別太過激動，手術也只是第一步，後面的恢復可是重中之重，你之前可是跟我保證過，會百分百按照我的方案來，不能緊張。”
他頓了頓，想起袁主任昨天的提醒，又補充一句：
“恢復週期比較漫長，期間可能會有腫脹、墜脹感，屬於正常現象，不要一有不舒服就胡思亂想，有任何不適，第一時間喊我。”
吳健連連點頭，臉上綻放出許久未見的笑容，滿心滿眼都是重獲新生的期盼。
陸仁鑫走出病房，迎面遇上袁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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