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所有元素全都堆積在開篇的第一頁,一本書就沒法讀了,所有的作品堆積在同一個展臺上,觀眾就沒法看了。
就算真的堆上去了。
觀眾看起來,也是要分個上下左右,前後順序的。
因次就誕生了好展臺,壞展臺,熱門展臺,冷門展臺,核心展臺,普通展臺的三六九等區別。
老楊說上流宴會是一個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地方。
而有些美術館裡展廳和有些策展人對於展覽動線的設定,難免就有一點點把繪畫作品的重要性分成所謂三、六、九等的意思。
尤其本次雙年展這般,不能按作品的時間先後順序或內容的深滍樞蚍謥颜箯d的展覽。
遊客進入展覽後,最先進入的展廳未必是展覽中最重要的展廳,編號為一的展臺上所放著的作品,也未必是最一等一的展品。
《蒙娜麗莎》要是被擺在盧浮宮的大門口,那盧浮宮就沒法開了。
每天門廳被堵的水洩不通,想要去其他地方的遊客堵在外面擠不進去。逛完博物館,想要離開的遊客堵在裡面擠不出來。
然而。
遊客進入展,最先進入的展廳一定是最重要的展廳之一。
編號為一的展臺上所存放的作品,往往也是最一等一的展品之一。
起碼。
它一定是這場展覽的主辦方最想被外界所看到的作品。
不管展館怎麼強調“每一幅展品對於他們來說都是一樣的重要,藝術品在外面的拍賣行裡有價格的高低,但只要在展館內部,就不應該有貴賤的區別。”
認真的參觀展覽是一項很耗費精力的過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觀眾的參觀興趣和注意力,會隨著在展覽中停留時間的增加而逐步降低,也是不爭的事實。
除非有名破圈到了《蒙娜麗莎》的程度。
不然,酒香也怕巷子深。
顧為經現在走入的這間展廳,就是展覽的主辦方,最想要被人看見的展廳。
不是酒井勝子的那間展廳。
對於主展區來說,入場處的展臺是盛放著酒井勝子的兩幅印象派油畫的那幾個展臺。
對於整個新加坡藝術雙年展來說,他此刻走進的這間牆壁的裝潢呈現深青色,被溫和的光線所照亮的小型展廳,才是最先被遊客所看到的。
之所以在展覽的設計中,它獨立於主展廳之外,還有專門的檢票口,不是因為它不重要。
而是因為——
它特別重要。
它是本屆雙年展和新加坡國立美術館共同佈置的特別展廳。
第768章 接展
雙年展有為特邀畫家提供的特別展臺。
自然也有為特邀參展方提供的特別展廳。
通常這種“展中之展”都是組委會和一些大型國際藝術機構、知名美術館協商後共同辦展的產物。
展品的等級重要程度都很高,高到需要設定一間單獨的獨立展廳來安放它們。
藝術圈很常見的玩法——
主辦方想辦一個有關油畫藝術活動,又擔心本身藝術活動的知名度不夠,沒有足夠的熱度,吸引不到觀眾前來參觀,把展覽辦虧本了。
就需要想辦法請到“大嘉賓”來站臺。
電影行業請知名的明星來在熒幕上客串出演一兩個片段,能起到拉昇院線票房和影片話題度的作用。
雙年展上請到知名的作品到場,也是一樣的道理。
組委會會想辦法發動人脈關係,找到大收藏家或者歐洲的知名美術館,“請”一幅大作過來。
目前比較熱門的選項是莫奈或者畢加索。
達芬奇小一點的活動根本找不到。
梵高能找到但實在太貴了。
不算借展費用,持有者同意借展之後,行業內梵高的作品出展所要求的保險額度通常要保到上億美元,光支付的保費就老鼻子錢了。
莫奈和畢加索足夠有知名度,作品產量有夠頂,很多畫沒那麼貴。
借一兩幅過來,擺成一個特別展臺,就有很好的話題知名度,順便還能賣文創周邊賺些小錢錢。
如果借展的作品夠多,或者夠有份量,那麼還可以單獨支撐起一整間展廳。
比如,顧為經順著在身前輕聲議論著什麼的情侶的目光望過去,映入眼簾的便是這間展廳的中央被光線自下而上打亮的布面——寧靜的綠波,綠波邊的假山,假山旁的白色斜頂房子,房簷下隨風搖曳的垂楊柳。
畫作很漂亮。
又不只是漂亮。
應該說,顧為經的第一反應,便覺得這幅畫作很美。
漂亮是一種光彩奪目的視覺直接體驗。
它源於精巧細膩的刻畫,源於物品華麗貴重的質地,源於創造者對於線條細緻入微的鐫縷雕琢。
它源於一種強大的氣場,比如貝尼尼所設計的那些大理石噴泉,它們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好像自下而上的飛昇。
美則是一種由感官所引發的精神體驗,在於光與色的和諧搭配,在於氣質的圓融統一,在於某種更高層次藝術效果的調配與組織。
它在於某種氣質和靈性。
一隻佈滿灰塵,斑駁但古意盎然的宋代佛像,也可以是美的。
一隻鑲龍雕鳳,鑲滿布靈布靈金銀,重達兩斤的玉鐲子,也是可以不美的。
顧為經看向那幅畫,他也和前方那對外國情侶一樣,輕輕的駐足停步。
他知道特別展廳前小小的於堵是怎麼出現的了。
站在這樣的一幅畫面前,每個人總是能夠非常直觀的感受到漂亮與美之間細微而直接的差別。
他們會察覺,什麼是畫家筆下真正的“美”。
顧為經意識到——
漂亮但不美的事物,好看,悅目,但不一定可愛。
漂亮但美的事物,好看,悅目,但一定可愛……
呃。
顧為經想起了伊蓮娜小姐。
好吧。
他必須要諏嵭栈貏倓傔@個評價。
事實證明,就算有些人又漂亮又美,但她也是能在實際接觸中表現的一點都不可愛的。
但是。
在大多數情況下,漂亮而美的事物,都擁有一種天然的親和力。
它有一種與生俱來的魔法,不一定多麼的炫目華麗,但一定會顯得可親可愛。
比如眼前的這幅帶著強烈中國畫氣質的油畫作品。
顧為經是第一次步入這間展廳。
他看到眼前標誌性的意蘊悠長的清雅筆觸的瞬間,他就幾乎立刻意識到了這幅作品創作者的身份。
他移動腳步。
望向展臺邊固定所的由雷射雕琢的灰色金屬板所製成的作品詳情卡。
果不其然。
展臺上的作品便是組委會向國立美術館借來的一幅帶著東西和璧風格的布面油畫作品《水鄉人家》。
它是吳冠中的作品。
這位認為國畫現代化與油畫民族化本是兩面一體,實際上都是同一實質的兩種表現,被譽為中西繪畫技藝之間的橫站者的中華藝術大師,他十餘年前曾經一度站在亞洲乃至世界畫壇的身價之巔。
吳冠中稱得上是這些年來博彩眾家之長,將油畫和國畫兩種技法融匯貫通的最為成功的藝術大師之一。
保守估計。
顧為經身前展廳中央的這幅油畫,上拍的價格也應該會在1000萬美元以上。
也許咦鞯卯數脑捘苌咸降�3000萬美元區間。
甚至再更高一些。
吳冠中晚年將他的大量作品無償捐贈給華夏、以及亞洲各地的美術館,新加坡國立美術館就在其中。
新加坡國立美術館是東南亞最知名規模最大的的國家美術館之一,其中就有一個單獨的以吳冠中名字命名的展廳。
這次獅城雙年展,組委會從國立美術館請來吳冠中的作品,當做特別展廳最中央的鎮展之寶,順理成章。
顧為經年少時便在網路上觀摩過吳冠中的電子畫冊,印象很深。
此刻間隔不過兩米的距離,面對面的望著這幅作品,又是另外一層更深的感受。
他本來想形容成畫面的衝擊讓他的腳步停頓。
端詳了片刻後,顧為經才意識到——
不是衝擊,而是韻律。
這幅畫所帶給他的東西,不是那種會讓人張開嘴巴發出“哇”、或“OMG”的一聲尖叫的直接而強烈的精神刺激。
它帶來的觀感並非“啊”的一聲大喊,而是“哦”的一聲輕嘆。
眼前的是一幅油畫,卻是一幅極為淡雅的油畫。
它表達濃厚的情感,有別於很多傳統的西方油畫那種用非常繽紛花哨的油彩,用人物景物的顫動、奔跑、嘶吼、扭曲、狂呼或者旋轉,用角鬥士刺出的鮮血或者駿馬鬃毛之上閃亮的汗水的這些經典方式,來傳達畫面的活力。
它是一幅傳統的布面油畫,創作者卻使用了一種非常傳統的東方式審美意境。
寥寥幾筆。
標準的小橋流水人家。
觀眾初時覺得樸實無華,細品,餘味卻纏繞在心中,如絲如縷,繞而不絕。
那一點點的墨線是怎麼溝勒出恰到好處的水波的綠意的呢?碧波之中,帶著淡淡的微苦,水不葷,又不清。
顧為經極少能見到有誰,能用傳統布面油畫的方式,把江南水墨畫的朦朧感覺,表達的此般精準且玄妙的。
他只能感慨。
藝術大師就是藝術大師。
不愧是東方藝術和西方藝術之間的橫站者。
前面那對看五官可能是來自亞平寧半島地區的高碧深目的歐洲人,也一眼便毫無隔閡的感受到了作品中所傳達的意境。
連他們紅色T恤上躁動揚蹄的奔騰躍馬,在這幅畫的輕淡溼潤面前,都顯得安寧了很多。
“水至清則無魚,色彩太乾淨,就沒有了藝術性,就沒有了想像力發揮的空間。記不太清了,這應該是吳冠中先生曾經說過的原話,魚……便是水波的藝術之靈。”
有人從顧為經的身後,用英語說道。
年輕男人走到顧為經身邊。
“而東方藝術品,又不能畫的太濁太雜,把畫面用各種各樣的元素堆滿,同樣也沒了想像力發揮的空間。華夏的書法間架結構講究字白均勻,也就是筆觸和觸四周的空間分佈的好,分佈的有呼吸感。”
“書畫一體。這種哲學在繪畫作品上同樣適用。”
對方的聲音不算大,卻也不算低。
他的聲音在這間小小的特別展廳之間迴盪。
不光是他身邊的顧為經,展廳裡的每一個遊客都能聽見他的聲音。
在美術館裡看到好看的藝術品,望見能夠觸動心靈的畫作,和同來的友人壓低聲音,低低的交談兩句,發出一兩聲由感而發的感慨,沒有什麼不好的。
這種如同白噪音一般極輕的連綿的背景音,便是樹懶先生口中形容的“沙沙作響的寧靜喧囂”,和圖書館裡的紙頁翻動的聲音一樣,是場館氣質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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