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971章

作者:杏子與梨

  策展人唐克斯低頭哼哼著的歌,手指有節奏的敲打著空酒杯,宛如一首節奏聽上去有些變調的蘇格蘭民歌。

  “四年前的七月份,差不多就和現在差不多的日子,基米去世了。我一直以來都很悲傷。正是他那天的指點,他那天的審問,才讓我能夠在這個行業裡一步步走到今天。成為國際雙年展的聯合海外策展人。”

  “世上每一個髒破襯衫的年輕人。他們都應該能遇上一個穿體面正裝,開捷豹轎車的大叔,教會他一些人生歲月裡顛撲不破的道理。”

  “我宿夜難眠了整整三個月,在那棟愛丁堡海濱的辦公樓外,在太陽地裡。站了整整50個小時,才換到了聽到這席話的機會。”

  唐克斯聳聳肩。

  “顧,我把這個故事免費的講給了你。也許你應該認真的傾聽。人總需要適應這一切的。”

  “很好的故事,但適應這種事情。實際做起來,往往總要比聽別人說起來,困難太多。”顧為經在心裡默默的出神。

  唐克斯轉過身來,他靠在身後的圍欄之上,審視著顧為經。

  “我辦過的所有展覽,經費加起來超過5000萬英鎊,泰勒美術館各種活動經費,計算下來可能也有個大幾百萬鎊甚至上千萬鎊每年。然則所有的這一切,份量都抵不過26歲的那一年,我懷裡的那張5000英鎊支票的份量。恰恰好,這個數字,差不多同樣也是社會人士購買一張藝術家晚宴贊助入場券的價格。”

  策展人說道。

  “能花5000英鎊購買一張晚宴門票的人,無論他們是抱著什麼目的來到這裡,只要你能說服他們,只要你有能打動他們的理由,往往是不會吝嗇於再出一個或者幾個5000英鎊,贊助你的藝術事業的。他們中的少數幾個富商,沒準甚至不介意隨手開出一張5萬英鎊的支票,只為了獲得一些虛名,只為了彰顯自己是熱愛藝術的人。”

  5萬英鎊,只為了獲得一些虛名?

  顧為經想到不久之前,擺放在自己身前咖啡桌上的那張價值300萬歐元的支票。

  何止是五萬英鎊。

  顧為經心裡笑笑,他想告訴身邊的策展人,就在十五分鐘以前,自己的身前擺放著的是個數字的幾十上百倍,只為了彰顯伊蓮娜家族是熱愛藝術的家族,只為了收買一個伊蓮娜家族曾經誕生過一位傑出的女畫家的名聲。

  “現在,你還覺得不適應這裡麼?”唐克斯反問道。

第753章 禿鷲

  “您說的適應——”

  顧為經避開了唐克斯審視的目光,年輕人站在策展人身邊,望著新加坡的夜色。

  “想來同樣包括適應濱海藝術中心裡,在鏡頭面前的百般刁難?”

  唐克斯的藍眼睛很機敏的轉了幾下。

  果然。

  對方確實提前聽到了一些風聲。

  他含含糊糊的回答:“應付媒體採訪,從來就是藝術生活的一部分。一個展覽從頭到尾,總共有十二個部分,雖說它們理論上圍繞著藝術而存在,但實際上僅僅有其中一兩個環節,與藝術本身相關。剩下的十個部分,你就是要和各種各樣的人,各種各樣的無奈打交道——”

  “——就算有些人言辭鋒利一些,也是常常會有的事情。”唐克斯的語氣隱晦。

  言辭鋒利一些?

  顧為經很平靜,似乎這個答案本就已原封不動的寫在了他的心底,所以並不如何的讓他吃驚。

  他在陽臺邊,低著頭,一言不發望著腳底的燈光。

  一隻飛蛾從黑暗的夜空中鑽了出來,在他們的身前不遠處,拉出一道遙遙欲墜的弧線,猶豫的盤旋一圈後,它選擇撲到了陽臺左邊的一盞吊燈的燈罩之上。

  它張開雙翅,緊緊的抱住光源。

  顧為經清晰的看到,在接下來的不到兩秒鐘的時間內,它灰褐色的翅膀是如何被高溫炙烤的碳化變形,變黑,起皺扭曲,然後向著黑暗的夜空墜去。

  高溫的玻璃上剩下了一個湝的褐色印子。

  燈罩上的其他疊在一起的褐色的印子、一兩隻半扇殘缺的扭曲翅膀以及其他更小的飛蟲被烤的蜷縮的屍體,證明了剛剛那隻飛蛾,絕非唯一一個遭受此般火獄燒灼酷刑的倒霉蛋。

  酒店離大海的直線距離並不算遠,來到陽臺後,一直有著海邊地區特有的流動的涼風吹拂著他的頭髮。

  理論上。

  顧為經口鼻之中,除了帶著湹睖釟獾暮{}味道應該,什麼都聞不到。

  一兩克蛋白質和碳水化合物被烤乾水份,完全燒焦的糊味,會迅速的被風帶走,飄灑向遠方。

  可顧為經還是嗅到了一陣強烈的,讓人幾欲嘔吐的燒灼頭髮般的蛋白質變性的味道。

  連續幾秒鐘盯著不遠處的燈盞的中心出神,也讓顧為經的眼睛又幹又澀,一陣針刺般的疼痛讓他不由得快速閉上了眼睛。

  黑暗中。

  在他的視野裡依舊殘留著燈光的明亮幻影裡,坐在輪椅之上,冷淡著看著他的安娜·伊蓮娜的臉頰,變得分外清晰。

  還有那種第一次見面時,他移開視線後,對於“美”的焦渴感。

  還有剛剛那隻飛蛾被燒灼蜷縮在一起的屍體。

  趨光是自然千百萬年以來,在飛蛾基因中所留下的本能。

  趨逐美也是。

  有些人你遠遠的看著,會讓人感受到喜悅的力量,會不由自主的想要靠近,可若是張開雙翼貼近,則會在下一個瞬息,無情的被連帶的高溫所摧毀,只留下扭曲的遺骸。

  顧為經回想著他們相見的第一幕。

  伊蓮娜小姐穿過人群來到他的身邊,向他伸出手來——

  “你好,小畫家。”

  那雙明豔的栗色眼眸在記憶中,那麼飽滿,那麼閃閃發光,宛如綻放的花蕊,又宛如聚光燈的燈絲外的水晶透鏡,能把世上的一切撲向名利場的飛蛾都在空中凌空點燃。

  在這個分外美麗的眼神里。

  顧為經嗅到了什麼東西燃燒起來的苦澀味道,還有翅膀被一點點的炙烤的發黑扭曲的聲音。

  “嗶啵!”

  極清脆的一聲幻聽。

  “你好,顧為經,你就是那隻飛蛾。”

  ……

  一隻蝴蝶在樹林裡扇動了一次翅膀之後。

  終於有一天。

  他找到了一朵鮮花,在蝴蝶色域很廣的視覺呈現下,它漂亮的明豔的像是一團不可思議的幻光。

  他越飛越近,越飛越近,直到有一天,飛到了對方的跟前,繞著對方盤旋了一圈,分析後覺得這明豔的不像是一朵真實存在的花,它大概是一盞獵人精心佈設好的彩光補蠅燈。

  因而。

  他猶豫不前。

  並自認為窺破了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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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加坡。

  武吉知馬自然保護區,Shelford路21號。

  紅頂的別墅掩映在四周的灌木之中,自從一百多年前英國人在武吉知馬山設定自然療養院以來,這片地域都是獅城本地平均地價最高的富人區之一,深受本地和大馬印尼的富商的喜愛。

  一輛計程車在別墅的門前停穩。

  門開啟。

  訪客從車上走了下來,他看上去三十歲上下的年紀,穿著隨處可見的灰藍色T恤衫,即使在車裡也帶著一頂芝加哥小熊隊的棒球帽,棒球帽遮擋住了他的眉線以上的部分,而鼻梁以下的部分則被深色的口罩覆蓋。

  他站在那裡,整個人的臉上就僅露出了眼側的一點點皮膚,還戴了一隻粗框的大墨鏡做為遮擋。

  換成在美國,這種藏頭藏尾,大夏天還把自己包裹的嚴嚴實實的人在夜晚出現在富人區,搞不好看到這一幕的人已經偷偷報警了。

  好在新加坡的治安狀況確實很好。

  入戶盜竊,入戶搶劫這類案件的發生機率非常之低。

  載他來到此地的計程車司機時不時通過後視鏡撇一眼後座上的客人,僅是在心裡疑惑,對方是不是東南亞某個不知名的小明星啥的。

  訪客在別墅的門前站定,沒有耽誤太長時間,看了一眼旁邊的門牌號,就按響了院門前的電子應答機。

  他對著應答機說了幾句話,又摘下墨鏡,把口罩往下拉了一點,讓門前的攝像頭能夠拍到自己的正臉。

  十幾秒鐘後。

  大門開啟,他走了進去。

  ……

  “嘿,別動這個,這些只是紙。Paper?OK?”

  進到別墅內部的時候,訪客又受到了一遍檢查,有不知道是菲傭還是保全人員的人收走了他隨身的電子產品和手機。

  訪客知道這是此間的主人不希望本次會面有可能留下任何錄音、錄影檔案做為證據。

  他本來就沒有打算這麼做,他要見的可不是什麼二三流的小明星。他了解了一些對方的背景,沒多深入,僅限於查查維基百科上的詞條那種。

  光是瞧兩眼維基個人詞條,他便明白敲詐這種人的風險實在太高太不可控,他不會為了錢而失去理智。

  不過他並不討厭對方像防僖粯臃乐矚g對方的謹慎。

  某種意義上來說,他本就是一個“小佟薄�

  對於交易來說,謹慎是很好的美德,它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煩,之於僱主或者之於他這樣的被僱傭者來說,全都是。

  僱主不喜歡不謹慎的手下。

  他也不喜歡不謹慎的僱主。

  所以。

  訪客表現的一直都非常的配合,直到對方想要開啟他帶來的那個牛皮紙袋的時候,才搖頭第一次提出了拒絕。

  他緊緊的抓住檔案袋不鬆手,反覆在對方的身前來回的抖動了幾下,示意這裡面只是一些檔案而已。

  對方猶豫了一下,最終服軟。後退一步,讓他換好鞋套得以進入了房間的玄關。

  別墅內的裝潢出奇的簡約。

  很簡單的法式現代主義裝修風格,沒有那種八爪魚式的繁複吊燈,以奶白色的主基調為主,搭配原木質地的實木傢俱,客廳的屋角花盆裡長著一株一人多高的虎尾蘭。

  給人的感覺廉價肯定是不廉價。

  但和男人心中預想的這種大富大貴的人家,家裡富麗堂皇到輝煌壯麗的模樣,也很不一樣。

  客廳裡的電視機開著,螢幕裡放著馬來西亞大選的民意預測解讀欄目。

  桌子上放著一瓶威士忌。

  威士忌的瓶塞已經被打開了,旁邊的托盤上放著幾隻清洗的很乾淨的玻璃杯,抽菸的中年人坐在沙發邊,正對著電視,正在從一隻鋁製的圓形菸草盒裡倒出菸絲。身邊放著一隻精巧的檀木菸斗。

  “坐吧,想喝酒的話請隨意。”

  氣質文靜的中年人說道。

  “好的,好的。”訪客也不客氣,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沙發上,從桌子上抓起一隻威士忌酒杯,拿起旁邊的酒瓶看了一眼,發出了一聲讚歎。

  “好酒呀,劉先生真大氣,謝謝謝謝。”

  “不謝。”

  中年人也不抬頭,隨口問道,“怎麼稱呼?總不能叫你‘五眼四耳神’吧?說真的,這個名字聽上去像是小孩子動畫片裡的人物。”

  “隨您了,如果不願意的話,您私下裡叫我巴頌也行。”

  訪客隨口報了一個不知真假的泰語名字。

  “劉先生,這樣的生意可不常見。我一般只接泰國的單,偶爾馬來西亞的單也接,仰光……這還是第一次。如今緬甸那地兒可不安穩。而且,挖歌星、演員黑料的活我都幹過,挖一個十八歲畫家的,真很少會遇到——”

  他聽上去有點自來熟。

  “但是別人都說,你是東南亞這行裡最好的,也是最快的。”中年人的語氣有那種常年養尊處優的人的氣勢。

  “這倒沒錯。”巴頌笑了。

  “我不光是最好的,是最快的,最棒的是,我還是最可靠的。”

  “如果你要買政治機密,搞濃縮鈾,可能要找007或者伊森·亨特。但你要搞誰的八卦黑料,請找我巴頌。在這一行,伊森·亨特在我面前,不過就是一個門外漢而已。他們不懂得怎麼去揭開那些真正秘密,不懂得怎麼接近明星家裡的保姆、女傭……”

  “錢在袋子裡,白色的那個。”

  劉先生直接打斷了對方的話。

  巴頌果然從沙發邊,提溜出一支白色的手提袋了來,裡面竟然全是紮成一捆的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