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顧為經說起話來,平緩有力,也像是鍍上了一層金,被曬的酥脆的落葉沙沙作響的金色,暖夏的金色,日光的金色。
他們各有各的權威,各有各的威儀。
不同源同質,乃至可以說那種威儀感的來源截然不同,又都帶著相似的讓人信服,讓人無法違抗的魔力。
蘭普切都不知道為什麼,她便答應了顧為經的要求。
她甚至不瞭解顧為經的真實意圖到底是什麼——只有一次見面?
可對方對自己提出要求的時候。
她就是低眉順眼,不由自主的回了一句,是的,先生,就像她日常裡答服策展人唐克斯的那樣。
策展助理倒是十分清楚,剛剛的伊蓮娜小姐真的生氣了。
那樣的眼神讓人不由主的低眉順眼。
她立刻就覺得酒井一成的女兒要倒霉了。
但蘭普切不明白,為什麼在最後一刻,輪椅上的女人又重新的移開了目光。
“都是迷一般的人啊。”
……
處在眾人視線焦點的那個女人似是不想、不屑或者不願去搭理酒井勝子的指控。
她端坐在輪椅上。
一言不發。
人們在等待著她的回應,等待著她的大發雷霆,像批駁範多恩一樣給予回擊,像訓斥布朗爵士一樣給予訓斥。
她無疑比酒井勝子要強大,要善辯,比酒井一成要強大,要雍容。
這裡是濱海藝術中心,這裡是唐克斯的藝術展。
但只要她稍微動動念頭。
安娜·伊蓮娜這個名字就可以變得比米卡·唐克斯更加強大。
預想之中的疾風驟雨沒有到來。
瞬息間的怒意流露之後。
女人卻只是默默側過了頭,避開了酒井勝子的視線。
她在沉默的思考。
旁觀者們都不知道,為什麼伊蓮娜小姐心中的怒火又消弭了下去。
可能安娜自己也不知道——就像酒井勝子並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刻,她會說出閉嘴一樣——一切都是身體最為本能的反應。
酒井勝子本能的難以忍受就這麼聽下去,繼續給予微笑了。
伊蓮娜小姐本能的移開了視線。
不是逃避。
無需逃避。
她可以釋放了怒火,但安娜還是下意識的偏過了頭。
大概是那一刻,酒井勝子眼神中所綻放出來的色彩中,有什麼東西打動了她,真的很美,也很純粹。
大概。
安娜本來就沒有那麼生氣。
她更多的是困惑。
她還很委屈。
身邊有無數人在日夜竊竊私語,鑽營著要如何獲得伊蓮娜家族的好感與善意。
他們為此機關算盡,汪汪叫的嘴都要抽筋了,卻依然一無所得。
面對酒井勝子,安娜非常少見的慷慨的主動給予了自己的喜愛與友誼,卻收穫了此般結果。
她理應覺得委屈——為什麼會這樣。
那邊的酒井勝子略微喘息了幾下,終於調整好了心情。
她深深的呼吸,輕輕的吐氣。
“伊蓮娜小姐,我知道這些話會惹怒你,即使會惹怒你,我還是說了這些話。我希望你明白,人和人的條件是完全不同的,人和人的境遇也是完全不同的。我媽媽特別喜歡你在歐洲美術年會上的發言。”
酒井勝子語氣停頓了片刻,才說道:“她覺得那很勇敢,我也一樣,我也覺得那確實很勇敢……”
一邊唐克斯舔了舔嘴角,聞言心說,嘿姑娘現在服軟有點晚了吧。
再說。
您上一句剛剛把對方訓了一頓,轉過頭來又說自己喜歡對方。
這不神經質嘛!
酒井勝子平靜的說了下去:“……我希望您能明白,我的所有話都是認真的。對於我這樣的人來說,在您面前說出這那一番話,所需要的勇氣,未必就真的要比你在歐洲美術年會上,在全體藝術家面前說出那樣的話,來的少。”
“就像一個只有100元的人,他願意拿出90元,花在善事上。也未必就比您這樣擁有十個世紀也花不完的財產的人,隨手拿出五十億美元,捐建一家博物館來的簡單。”女孩湝的笑了一下,笑容轉瞬即逝,“論社會影響力,兩者完完全全沒有任何可比性。但論勇氣,二者未必就有顯著的高下之分。”
酒井勝子撩了一下她的劉海。
“我很遺憾,我們沒能做成朋友,但我不感到抱歉。我知道在這種時候,說這樣的話,很不聰明,甚至有些沒禮貌。我還是實在沒能忍住。”
“我清楚您不喜歡顧為經,現在,伊蓮娜小姐,你也可以不喜歡我了。”
酒井勝子說完,也不等女人再給予回應。
轉過身,“噠、噠、噠”的離開了這裡,勝子腳下的那雙女款的瑪麗珍皮鞋,被她踩出了像是老式左輪手槍擊錘帶動彈倉旋轉般的聲響。
管家眉頭皺著。
“酒井小姐,你——”
阿德拉爾先生上前走了一步,彷彿想要對她說些什麼。
正側頭望著樓下的伊蓮娜小姐卻抬起了手。
女人豎起了一根手指,纖長的食指上伸,拇指和其餘三指握拳,這是一個非常優雅又非常有力量感的“禁止”手勢。
於是。
管家立刻恭敬的讓開了道路,任由勝子小姐離開。
金髮阿姨望了離開的女兒,立刻也追了上去,叮叮叮叮……媽媽的高跟鞋踩的和女兒完全是一個調子,腳步卻更加迅速。
像是機關槍噠噠噠掃射。
“老婆!勝子!”
酒井大叔也扭著肚皮追了上去。
超過230磅的巨大肉球在大理石地面上頗為靈敏的滾動,發出噗、噗、噗的聲響。
等酒井大叔一家人叮叮、噠噠、噗噗,跟個交響樂團似的漸行漸遠。
濱海藝術中心三層的欄杆邊,又只剩下了伊蓮娜小姐一行人。
“顧為經的畫?”
安娜坐在輪椅上,心緒不停的起伏。
她知道顧為經的畫在哪裡——68號還是67號展臺?
一個展廳裡很偏遠的走廊角落,她在展覽的介紹表格上,看過位置標識和簡單的說明。
正因為如今,她才知道,顧為經的那幅畫風格關乎於孤兒院的小孩子。
今天伊蓮娜小姐來到展會,在展廳裡呆了一下午。
她看過了《貓》,看過了《武吉知馬》,看過了崔小明的《新·三身佛》,也看過了酒井勝子的《為貓讀詩的女孩》和《森林公主》……看了很多很多的作品,唯獨唯獨沒有去那邊的展臺,看顧為經的作品。
這很難用遺忘或者疏忽來解釋。
解釋起來略微有點擰巴。
是的。
對於那幅《陽光下的好吖聝涸骸罚辽從刃〗阈闹袥]有抱著多麼大的期待。
優秀的藝術家不一定都會受到公平的對待,沒錯,這句話是對的,但顧為經……從各種方面來講,伊蓮娜小姐都不覺得他會是那種受到不公平對待的人。
拜託。
他是誰啊?
曾經有過剎那,安娜把顧為經和偵探貓聯絡了起來。
看過了越多資訊,越是瞭解對方,她就意識到兩個人的畫像,相差的越是遙遠。
偵探貓只是一個在網上賣十美元的插畫的野生畫家。
而顧為經。
他曾是酒井一成女兒的男朋友,也是曹軒所看中,所親口向她推薦的年輕人,甚至沒準是曹軒的第三代弟子之一。
縱然這些關係都不考慮。
伊蓮娜小姐還了解到了,她爺爺不光經營著一家城市畫廊,本人還是馬仕畫廊的高階簽約畫家,本地藝術協會的成員。
看和誰比。
顧童祥這樣的身份和酒井一成、曹軒相比,肯定沒有任何可以比較之處,放到一起比較完全讓人啼笑皆非。
但參加幾次畫展,要是發展的比較好的話。
幾年後達到畫出《武吉知馬》的那位CDX畫廊所簽約的大馬畫家的職業地位,並非不可能。
比上不足,比下絕對有餘。
放眼底層畫家出頭普遍很難的藝術行業,能被洲際畫廊簽約代理的畫家,絕對算的上是畫家裡成功人士。而在大多數底層畫家普遍收入普遍很低的藝術行業,能得到馬仕畫廊的合約,至少在合約的存續期內,當個衣冠楚楚的上流人士,也不算難。
他爺爺也算是體面的行內人。
偵探貓這樣的小畫家,沒有她照顧,被人欺負是常有的事情。
顧為經?
只有他讓別人受到不公正對待的份兒,哪裡會被別人不公正的對待呢?
他爺爺是行內人,是頂級畫廊的簽約畫家,曹軒老先生和他的徒弟們親自坐著飛機遠渡重洋來看他的畫展。
結果。
酒井一成稍微沒關照到,策展人就把他的展臺“放逐”到犄角旮旯去了。
這樣的作品還能是什麼情況?
活脫脫就是那種沒有達到參展要求,組委會方面又實在推脫不開背後的人脈往來,只好給個邊遠展位的典型嘛。
伊蓮娜小姐沒有去看他的畫,便是因為這個緣故。
她認真的研究了展品列表上的顧為經名字邊的作品簡介,就把那幅《陽光下的好吖聝涸骸窂慕裉煲獙懺u論的作品列表上給劃掉了。
簡介上形容,它的繪畫主題與“孤兒”有關——不似崔小明那種對於藝術現狀有一定內涵的諷刺主題。外表看上去,安娜認為顧為經這幅畫的繪畫內涵更加貼近於那幅《武吉知馬》,也是打標語、喊口號式浮於表面的主題內涵。
以人間喧囂為名的雙年展,宣傳保護環境沒有錯。
宣傳關愛孤兒們的成長與健康肯定也沒有錯。
但就是因為幾乎在任何藝術節,任何畫展,喊喊這種口號都一點毛病都挑不出來,乃至於連一點人都不得罪。
未免顯得過於聰明了。
伊蓮娜小姐喜歡聰明人。
她不喜歡這種意義上的聰明。
畫家來參展就是想獲獎的,她能理解,可若是動筆揮畫的唯一動力,就僅僅只是獲得獎項,討好評委,抬高身價,實在也太無趣了。
不過。
讓安娜有意避開顧為經的展臺,在酒井勝子面前總忍不住批評對方的原因,倒還真不是因為伊蓮娜小姐對顧為經的失望。
恰恰完全相反。
那是因為安娜在內心深處,還是對顧為經抱有期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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