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927章

作者:杏子與梨

  顧為經開口。

  他把手機開著擴音,放在桌子上,把行李箱裡的物品,一樣樣的在酒店房間之中擺放整齊。

  洗漱用品、貓咪的尿片、出門用的溜貓繩。

  襯衫、領帶、褲子。

  ……

  他一邊整理著晚上出席社交宴會所需要的正裝,一邊安然的開口。

  “舉辦不舉辦對談,這不是我能選擇的。但我可以選擇讓滔滔不絕的表達真實的自我,還是選擇讓整個採訪變得冗長而枯燥。我是大畫廊的簽約畫家,他們可以讓我提前反反覆覆的採排每一個可能遇到的問題,避免任何的風險點存在。”

  “您懂的,每一個問題都排練好公式化的回答。無聊、無趣但也……無害。就像電影裡,不管審訊官訊問什麼樣的問題,都在那裡固定背誦自己身份編號的受俘士兵。”

  顧為經笑了一下。

  “如果有人把另一個像押解犯人一樣走到鏡頭之前,那麼自然應該接受對方也表現像一個被俘虜的犯人一樣,什麼話都不想說。很公平,不是麼?”

  “而且,蘭普切小姐,您知道比起審訊俘虜,這件事最棒的地方在哪裡麼?在這裡……你們大概是用不了老虎鉗的,對吧?”

  他說了一個頗為好玩的笑話。

  蘭普切卻沒有笑。

  濱海藝術中心那邊,手拿電話的策展助理微微皺了皺眉頭。

  是的。

  她懂,她曾見過那樣的訪談講座,主講人在臺上用沉悶而無聊的語氣說著什麼,嘉賓眼皮打架快要睡著。

  他們不是面對問題回答答案,而是拿著答案等待問題。

  舉個例子。

  顧為經可以提前準備好正確的回答——“阿旺大王是世界上最帥的貓貓!偉大的阿旺是世界的主人。”

  對方提問:“談談你的藝術創作生活吧?”

  他回答:“藝術家的靈感來源於片刻的感動,好像是被什麼巨大的力量砸中身體一般的宿命感。你知道麼?我有一條貓,每當我恭敬的抱起阿旺大王,我都立刻感受到這種沉重的力量,我獲得了啟示,阿旺大王是世界上最帥的貓貓!偉大的阿旺……”

  對方提問:“好了,談談亨利·馬蒂斯吧,你怎麼看待馬蒂斯的作品呢?”

  他回答:“野獸派的作品充滿著狂野的生命力。筆觸之中,好像被什麼巨大的重量的所貫穿。你知道麼?馬蒂斯一生中最鍾情的動物就是貓。很多偉大的畫家都是十足的貓奴,也許是貓貓賜給了他們力量。這不禁讓我想起,我也有一隻貓,每當我恭敬的抱起阿旺……”

  對方提問:“停停停!求求您不要再提你的貓了好麼!咱們換一個問題。如今隨著氣候變暖,環境保護問題成為了全體人類所需要共同面對的世紀難題。關於這個問題,做為藝術家的您有什麼想說的麼?”

  “環境保護問題成為了全體人類所需要共同面對的世紀難題,身為藝術家,在繪畫的時候,更要能感受到巨大的責任感與宿命感,你知道麼——”

  對方抽搐的捂著心口說:“莫非您有一條貓,名字叫阿旺?”

  顧為經點點頭:“恭喜你,你已經學會搶答了,阿旺大王是世界上最帥的貓貓,偉大的阿旺應該是……”

  主持人:“阿巴阿巴……”

  顧為經:“阿旺大王是世界上最帥的貓貓。”

  主持人:“嘩啦嘩啦——”

  顧為經:“阿旺大王是世界上最帥的貓貓。”

  最終。

  顧為經、主持人、臺下嘉賓,全體洗腦合唱:“阿旺大王是世界上最帥的貓貓!喵喵喵!”

  這種回答模式的核心就在於,提前準備好“A、B、C、D、E、F”幾個標準模版答案。

  不管別人天南地北的怎麼提問。

  你只需要想辦法把問題繞在這幾個登臺前就既定好的不會出錯的回答上,就好了。

  實際操作起來,當然不會只准備一兩句話,生搬硬套這麼簡單。

  但是。

  策展助理同樣也很清楚,不管簡單不簡單。

  對方如果背後站著大畫廊,並且提前做好準備的話,那麼,他們是真的能做到,把每個可能出現問題都做出一份四平八穩的“安全答案”。

  頂級畫廊的行銷公關團隊,是非常非常專業的。

  應付採訪和媒體,規避可能存在的風險點,就是這些人的日常工作。

  他們能把喝完的空啤酒飲料罐子,吹的天上少有,地上全無,靠在報紙上寫評論軟文,行銷的像是聖誕老人用過的似的。

  他們也能為藝術家在面對新聞鏡頭時,儘可能的避免任何“倫理”風險,從環保、海平面上漲到地球為什麼是圓的,義大利披薩里應不應該加菠蘿,全部都說一遍,仔細想想,又彷彿什麼都沒有說。

  對於顧為經來說,這當然不是最好的應對。

  不。

  這甚至不是一個好的應對。

  沒有人是傻子。

  普通的觀眾不是,底下的組委會嘉賓和藝術展評委不是,《油畫》的採訪團隊更不是。

  顧為經是不是在逃避問題,他是不是在迴避造假爭議的焦點,是不是在那裡敷衍了事。

  每個人都很清楚。

  觀眾會走,評委會睡覺,會玩手機,會在群裡和朋友怒罵“MMP”,《油畫》的採訪團隊也會很抓狂。

  但也就如此了。

  宛如顧為經剛剛說的那句玩笑話——“這裡沒有老虎鉗。”

  伊蓮娜小姐性格再凌厲再強勢,言辭再鋒利,她畢竟也只是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女人。

  顧為經真的鐵了心了在那裡活稀泥、打太極、發揮楊老師傳授的滑不溜手的油乎乎大法。

  她總不能真從哪裡摸出把鉗子來,捶爆這傢伙的狗頭,從對方的嘴裡掏出她想要的答案吧?

  也許。

  顧為經會給《油畫》團隊留下了極差極差的印象分,在人家的採訪專欄裡不可能寫幾句好聽的話。

  然而——

  如果這場採訪真的隱藏著未知的大坑。

  比起一朝不慎,在坑裡摔死,跌的身敗名裂。

  這也一定不是最差的結果。

  如果有後悔藥。

  布朗爵士肯定相當後悔,沒有在歐洲美術年會上打打太極,油一下啥的。

  他就是太實眨靡猓谌松淖罡唿c,神采飛揚的說出了些心裡話,才被伊蓮娜小姐當場啪啪啪把臉都抽腫了。

  藝術類“考古”論文就這樣的,個人主觀推測的內容太多了,它很難像物理學研究一樣,做復現實驗,從而百分之百認定某個論點是正確的。

  同理。

  除非你真的能找到鐵一般的作假證據,拍在人家臉上,把他徹底錘趴下,否則……也很難百分之百的認定某個論點一定是錯的。

  正如酒井勝子告訴安娜——

  無論他們的論文看上去有多少疑點,這都是歷史所留下的空白,很遺憾,沒有人能再回到1878年的那個雷雨夜,去問問畫下這幅畫的女畫家了。

  但是。

  這種無聊而冗長,讓人困的想要睡覺的對談會,就像那些毫無波瀾,情節起伏的電視連續劇,或者一個音從頭彈到尾的音樂劇演出一樣。

  對於所有觀眾來說,一定是最差的“表演”。

  對於新加坡雙年展的主辦方來說,也是最差的。

  以他們的立場角度。

  無論是顧為經表現神勇,舌戰群儒,打破了所有質疑。還是顧為經被抓住了貓尾巴,被《油畫》的採訪團隊噴的啞口無言,面容蒼白,搖搖欲墜。

  它都會是一場經典的“對談”節目。

  後者甚至沒準是能載入雙年展史冊的經典對談,話題度甚至能炒個好幾年。

  但要是顧為經在上面問東答西,根本不正面和主持人對話,或者很“無聊”的對話。

  那麼,組委會得到的,便只是一團垃圾。

  藝術雙年展從某一特定意義上說,有點像那種電視綜藝節目。

  它們是很需要流量的。

  流量代表著知名度,代表著文化影響力。

  遊客多,甚至也代表著對周邊地區的經濟,有著更好的拉動作用。

  功利點說。

  遊客多,話題度大,就代表著“展覽”成功,有了這樣的履歷,策展人也許就能下次得到更多的經費,去辦更大的展。

  英雄打破質疑、小丑被揭破本來面目——都是好的採訪。

  什麼東西都沒有——才是真正的災難。

  那樣的話,組委會和《油畫》團隊的心情,大概就像那種綜藝節目播出後,發現後臺收視率被直接幹下去5個百分點的主持人。

  抓狂極了。

  顧為經把襯衫拿起來,微微挑了挑眉頭。

  衣服被畫框壓的有點皺了。

  他一邊思索著要不要找個熨斗,在去今天晚上的藝術家晚宴以前,把襯衫和正裝全部都壓一遍,一邊開口:“蘭普切女士,我確實得到了應該這麼做的建議。如果有必要的話,我將不得不採取這樣的應對方式。”

  “這真不是威脅,這只是無奈。”

  他的語氣聽不出任何的無奈。

  顧為經把襯衫在床上疊好,然後說道:“但如果有必要的話,你也可以把它理解成威脅。”

  “這是你自己的事情,你的研討會。是否尊重它,是你自己的選擇。”

  策展助理認真的說道。

  “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話筒裡陷入了某種安靜的對峙,顧為經在沉默中整理著襯衫的領子。

  他沒有答話。

  他知道此刻不需要答話。

  此刻是兩種兩個人比賽誰先忍不住眨眼的小遊戲。

  幾秒鐘後。

  “如果我是你,我會珍惜這樣的機會,並對它報以尊重。”電話另一端,再一次傳來聲音。

  “如果你們同意我的要求,我會給予回報。”顧為經把襯衫放下,輕聲開口。

  回報?

  “回報,什麼意思?”蘭普切的眉頭皺的更緊了。

  “畫展有捐贈委員會。”

  顧為經報了一個英文名詞。

  “捐贈?”蘭普切怔了一下,立刻心生警惕。“畫展官方可是不接受任何以賄賂為目的的捐款的,我們有倫理審查制度的哦。”

  有大量國際雙年展和知名策展人的辦展資金,都來自於社會各屆的捐贈。

  很多“藝術家晚宴”的門票,甚至可以對外公開售賣,在給藝術家們提供社交場合的同時,也為主辦方籌集資金,覆蓋一定的辦展成本。

  贊助本身甚至就是西方藝術展的最經久不衰的重要傳統之一。

  古典時期的大量歐洲大畫家們,每天都是靠著贊助人的小錢錢活著的。

  而如今銀行業,金融業,都是這些藝術展覽的常見的大金主。

  比如這屆獅場雙年展就和“UBS瑞銀財團”有贊助合約,它們甚至冠名了本屆的一些獎項,會為獲得該獎項的藝術家提供三年到五年的贊助基金合約。

  當然。

  比金融業更大、更豪、更有錢,甚至更熱衷於藝術品的贊助商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