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新加坡今年的秋季大型活動一個接著一個,成千上萬的國際遊客湧入,讓本地的酒店業在日進斗金的同時,也顯得住房稍微有些緊張。
除非是學生展或者周邊的外圍展。
否則藝術節或者交響樂團巡迴演出,尤其是到了城市級或者國家級(對新加坡,這兩者是一回事)的重要文化專案,組委會是不太可能安排來賓住愛彼迎或者快捷酒店的。
不體面。
但除非是中東國家主辦方超級豪的那種展。
也沒到所有來賓一人一間酒店套房的地步,成本又太高。
有些大型雙年展本身直接是不賺錢的,主要靠著政府的撥款補助和對周邊旅遊經濟的刺激帶動作用,收回成本。
各項預算審批卡的挺緊的。
新加坡雙年展不是很窮的那檔,也不是最有錢的那檔。
組委會包下了安娜下榻的那間萊佛士酒店頂層有著水晶枝形吊燈的大宴會廳,做為今晚藝術家晚宴的場地,也包下了一些萊佛士酒店的客房,但那些是給組委會的評委們的,而不是給參展畫家的。
畫家要住也可以。
自己掏錢。
超級畫廊們一般從來都不會在他們簽約畫家衣食住行上省錢。
架子不能倒。
頂級畫廊的範兒得端起來。
開畫廊都開到這個層次了,慣例是不玩“落魄梵高”流的。
要的就是富貴。
你旗下藝術家們日常不是一幅衣冠楚楚上流大師的派頭,看上去窮的都要去睡大街了,你怎麼好意思拉出去“忽悠”客戶,他們的畫一幅能賣20萬美元,買了還一定會升值呢?
你的奢侈品代言合約怎麼辦?
馬仕畫廊近幾年來財務狀況一直不太健康。
前一陣。
都有記者傳出,畫廊主馬仕三世正在出售他的私人飛機和遊艇,看上去資金鍊很緊張。
但就算這。
馬仕畫廊依然會在比利時阿登森林的群山之間,訂有一家知名溫泉療養院每年冬季一半套房用作旗下藝術家們年度“心靈療愈”之旅的下榻所在。
據說另外一半的套房,常年被比利時男足國家隊包了,用作隊員的冬季放鬆訓練。
畫廊的畫家每年去度假的時候,邭夂玫脑挘洺D芑鞄讉球星簽名回來。
邭飧裢夂玫脑挘能在夕陽下,一起踢兩個球。
當然。
在馬仕畫廊曾經最鼎盛的那些年。
這話也能反過來說。
球員們每年去做放鬆訓練的時候,邭夂玫脑挘洺R材芑鞄讉知名藝術家的簽名回來,邭飧裢獾暮玫脑挘能混上一兩張畫在餐巾紙或者便籤上的速寫藝術品啥的。
如今畫廊財政壓力這麼大,這項福利都沒有銷減。
馬仕三世連私人飛機都要賣了,窮的只能坐頭等艙出行了,卻把從牙縫裡省下來的航空燃油錢,送顧童祥這樣的禿老頭去泡溫泉,做SPA。
是因為顧老頭禿的格外可愛?
肯定不是。
是因為這是畫廊的“面子工程”的核心組成部分之一,馬仕一個大洲總部每年上千萬歐的成本郀I開支,很大程度都是花在這些事情上了。
節儉是永恆的美德。
但在消費主義市場上,節儉就未必是“美德”了。
有些好萊塢明星就是要炫富,有些RAP文化裡,歌手就是要帶著大金戒指、大金鍊子、大金錶,揮舞著富蘭克林,高喊著“老子有錢,有妞,有兄弟!爺們是西海岸的王。”
這樣別人才服你。
它屬於打造IP形象的必須花銷。
它既是福利,亦是廣告。
CDX畫廊就為他的4位參展藝術家,包下來了萊佛士酒店的4個房間,一來彰顯品牌形象。二來這種展覽,和評委們住的近些,終究是有好處的。
組委會官方則為主展區的參展藝術家們,定了兩家酒店。
特邀畫家們住在為在濱海區的希爾頓·歡朋,而像顧為經這樣的普通入圍主展區畫家,則被定到了稍微遠一些的米梧槽酒店。
米梧槽酒店是4星級,主打文藝小資與都市情調。
條件不差。
但比起組委會的大評委和特別邀請的藝術家,依舊是三種不同待遇。
階級分明。
“進屋,別亂跑。”
顧為經打開了房門,把房卡插在牆上,通了電,然後把窗戶開了一個小縫。
窗戶是下推式的。
他不敢開太大,怕阿旺亂跑亂跳,在屋裡遛彎的時候掉下去。
這裡是十二樓。
不過以阿旺的體型,就算窗戶開到了最大想不被卡住,也不簡單。
把一切都處理妥當之後。
顧為經乾的第一件事,就是開啟他的旅行箱。
他帶了一隻超級大的旅行箱,34寸,頂著新加坡航空公司官網所規定能夠允許託叱叽鐦O限的那種。
老楊的那輛M3轎車的後背箱很費了一番力氣,才成功的把箱子塞進去。
箱子本體的質量卻很輕。
箱中除了被顧為經在邊邊角角塞進去的換洗衣服以外,被一個用膠帶捆著的和粽子似的堅固而不易催折大紙箱,佔據了絕大部分空間。
一週多以前。
顧為經在西河會館裡完成了那幅《人間喧囂》。
繪畫時間有限,為了能每天晚上快速的罩染、罩色,也為了在畫完幾個小時之後,拿給豪哥看時,就讓油畫的顏料凝固到最好的光澤效果。
他在繪畫的調色時候,特意選用了含有醇酸樹脂的松節油。
醇酸樹脂是一種可以在空氣中循序氧化成膜的物質,能大幅度縮短油性顏料的乾燥時間。
第721章 第三參展畫(下)
顧為經會在本屆新加坡雙年展上遲到,一部分的原因是為家中各種繁雜的事務收尾,另一部分的原因,就是等待這幅畫乾燥。
縱然沒有催幹劑。
生亞麻籽油製成的顏料稀釋劑,3到4天的時間,表面就能基本乾燥。
這幅畫是深色系的印象派作品,主要構成畫面的藍、黑、生赭色筆觸,因為含有可溶性金屬元素的緣故,比起黃色系和橙色系的芳基化合物顏料,幹起來也更快。
如今十天過去了。
基本上已經晾乾到了可以咻數牡夭健�
除非沒有其他選擇,顧為經是不喜歡把畫卷起來放在卷軸裡。
油畫的顏料較厚,相對中國畫,它的筆觸色彩更類似於搭積木般堆積在畫布表面,而非是溶入紙張纖維內部的。
卷畫,就算不卷的很緊,也多多少少會造成筆觸“體積”的內部擠壓與形變。
加了催幹劑的顏料,本來就比較容易裂。
顧為經再次使用出了老顧同學的家傳寄畫絕技——大紙箱、緩衝海綿、外加透明大力膠。
他還特意從家中的倉庫裡,翻出來了那種定製的表面有一層亞克力板護罩的畫框……這玩意市面上蠻少見的。
就算是最好,最通透的玻璃,光線從空氣射入玻璃再從玻璃的另外一面射出的過程中,隨著介質的改變,光路也會發生輕微的折射,更別說反光什麼的問題。
外加了玻璃罩以後,畫家原本賦予作品的色彩“魔法”會受到影響。
可能只是輕微的影響,但終歸會讓人覺得不講究。
人們走進美術館,或者去PACE、裡森、CDX、馬仕這些大畫廊買畫。
他們通常都會發現,所有的油畫、水彩類的藝術作品,都是赤裸裸的直接暴露在空氣之中的,打個噴嚏,不小心吐個泡泡糖,就能糊人家一臉,然後讓你的錢包破產的那種。
蒙娜麗莎會被裝在防彈罩子裡,就因為它實在太有名了。
硫酸、石頭、紅顏料、蛋糕、可樂……隔個幾年,就會突然從地裡蹦出來個遊客,衝上去朝它扔東西。
正常來說。
多數正經畫廊裡,就算是一幅十萬、二十萬美元的昂貴的作品,甚至是一兩百萬美元的莫奈、畢加索的真跡。
它們可能會放在專門的VIP陳列室裡,只讓大客戶能看到,但一定不會額外整個罩子什麼的。
這麼做會讓那些喜歡吹毛求疵的挑剔客戶笑話的。
好在。
他們家開的不是啥正經畫廊。
會來顧氏書畫鋪這種小店買畫的主要顧客,也多不是啥嚴肅的收藏家。
人家買幅畫不是準備手裡拿多少年翻上幾番,單純就是在客廳裡掛著圖個熱鬧。
顧老頭研究微商技藝的那些年,想顧客所想,思顧客所思,痛顧客之所痛,很有企業家開創精神的定了一大堆這種畫框回來。
多付30000緬幣,升級帶亞克力外殼的“精裝”畫框一個。
多付60000緬幣,升級成帶鋼化玻璃外殼的“豪華”畫框。
講究不講究先不說。
至少很皮實。
掛在家裡,防鄰居家的熊孩子給美人圖上偷偷加撇鬍子,或者見人不注意往上面亂抹鼻涕也很好用。
這次顧為經帶著這幅畫飄洋過海,顧老頭的家傳絕學依舊很好發揮了它飽經實戰驗證的皮實效果。
顧為經把外面的包裝拆開,發現裡面的畫被保護的很好,沒有任何的摩擦、開裂與破損,於是點點頭。
阿旺像是找到了什麼有趣的事物。
噘著鼻子湊了過來。
“這不是玩具,去,你吃也吃了,溜也溜了?要不要睡個覺?”顧為經伸出手撓了撓狸花貓的脖子。
“我等會晚上還有事要出去,有個社交宴會。”
阿旺不知道有沒有聽懂。
它微張嘴巴,打了一個慵懶的哈欠,用“崽!記得要帶龍蝦回來哦”般的眼神,掃了鏟屎官小顧子一眼,竟然真的難得很聽話的,跳到一邊的小沙發上,踹著手手睡覺覺去了。
顧為經坐在另外一邊的椅子上。
他盯著不遠處那幅作品靜靜的看。
房間裡椅子上的顧為經,看畫中椅子上的顧為經,有一種令人驚奇的美感。
這種美感不來自於孤影自憐的孤芳自賞,而來自於一種心中既熟悉又陌生的情緒湧動。
這幅畫顧為經無比的熟悉。
他理所應該熟悉。
他親手繪出了畫布上的所有事物,每一筆,每一畫,都是他在仰光十八年裡,最後的那幾個難忘的長夜裡,萬千思緒的結晶。
他還能輕鬆的回憶起,自己在豪哥的畫室裡揮毫潑墨的為它畫上收尾。
然後精疲力竭的把畫筆拋擲在旁邊。
靠著牆坐下,坐在柚木地板上默默的望著畫架,像是決戰前的武士一樣,等待著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耀在他臉上時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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