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希羅多德、莎士比亞、巴赫。”
樹懶先生輕聲說道。
“什麼?”酒井勝子疑惑的問道。
“我的意思是,即使是最優秀的名家,最優秀的作品,也可能因為某一些原因,掩蓋在歷史的長河之中,就像希羅多德、莎士比亞,或者巴赫,他們都經歷了後人重新發現的過程。”
文化素養的差別就體現在這裡。
顧為經能聽出來。
酒井小姐已經很棒了。
她為回應人們的質疑,提前做了很多很多的準備。可論及藝術素養,她還是遠遠比不上樹懶先生,接不住對方信手丟過來的話頭。
沒關係。
顧為經私下裡和樹懶先生連線的時候,他也會有這樣的感受。
樹懶先生不像是樹懶。
倒像是叮噹貓。
歐洲藝術史幾乎已經津潤到了骨子裡。
任何文藝相關的話題,無論是繪畫、詩歌、音樂,亦或是作家畫家名人軼事,王候公卿們的浮沉起伏,就沒有樹懶先生不知道的東西。
只要他有問題。
對方就會給出最精準的回答。
簡直百發百中。
他就是那種舊時代風度翩翩的優雅沙龍主人。
“你舉的例子與其說像是火山灰下的龐貝古城,不如說,讓我想到巴赫。”樹懶先生說道,“他是復調音樂之父,卻因為教會被迫害而籍籍無名,作品遺失散落在人間。據說七十年後,門德松的妻子在買肉的時候,隨手撿起了一張包肉的紙,發現竟然是曲譜,這引起了門德松的興趣,才重新在故紙和檔案中,發掘出了巴赫。”
他說道。
“就我個人的判斷,這個故事的傳奇性質太大,真假性存疑,但巴赫死後的大半個世紀,他幾乎完全被歷史所遺忘掉了。這件事倒做不得假。”
“所以舒曼才會說——‘音樂欠了巴赫它所無法還清的巨大債務。’”樹懶先生說道。
“復調音樂之父籍籍無名了一生,因為教會的打壓,幾乎被歷史所遺忘了乾淨。七十年後,又由一張包肉紙而重新被人所發現。這和您們筆下的卡拉——也就是卡洛爾的故事很像,不是麼?”
“下一次,我在別的場合說到我們的論文的時候,會換成這個比喻的。”酒井勝子笑了。
樹懶先生也莞爾一笑。
很快。
他的笑意就又收斂了下來。
“酒井小姐……可是很抱歉,您還是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樹懶先生的話鋒一轉。
“一個無名小子,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市場,發現了一張被時間所遺忘的名畫。無論怎麼講,這還是太像一個傳奇故事了。”
“我們都看到了網上的那些評論。”
“無數人都在說——這樣的機率有多大?一千分之一,一萬分之一,還是一百萬分之一?”
他的語氣上揚。
“您剛剛說的都不錯。可是……卻又都並沒有正面面對問題的核心。您只是舉了一個又一個傳奇事件的例子,做為顧為經發現《雷雨天的老教堂》的佐證。”
“機率學告訴我們,它們每一件事,都是並無關聯的獨立事件。”
“網上看到別人中了大樂透的彩票。並不能等價於你出門買彩票,就能將頭獎領回家。有人會中獎,只代表存在中獎的可能性,而現實則是,你買了一百萬張彩票,也幾乎不可能能把一億刀的頭獎領回家。”
樹懶先生平靜的說道。
“還是難免讓人覺得太巧了,不是麼?”
“說到底,巴赫也好,龐貝古城也好,羅塞塔石碑也好。發現它們的人,解讀出它們的人,要不然是門德松、商博良這樣在該領域深耕多年的專業學者。要不然你得是那不勒斯王妃,有一個城市般龐大的後花園——”
“顧為經,他顯然不像是這樣的人,對吧。您說他是你的同學,他應該和你一邊大,只有十八歲。”
酒井勝子沉默以對。
“您剛剛也說,收藏界的重大發現,往往都是學者專業素養和敏銳目光做為基奠,由一定的巧合做為契機,共同構成的。”
“18歲的年輕人,顯然不像是擁有深厚專業素養的大學者。而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他大概也不是那種後花園裡放著幾千、幾萬張珍藏的油畫的人。那麼,問題來了——為什麼是他?”
“酒井小姐,我非常非常感謝您願意來‘樹懶先生的藝術沙龍’做客,我也不想表現的沒有禮貌。”
樹懶先生的語氣略微停頓。
“但我希望您可以正面回答這個問題。”
“為什麼是他?”
“或者按照網上很多人的說法,為什麼讓我們相信,這是一次巧合,而不是……有意為之的……”
“造假呢?”
棕櫚樹上的小樹懶又開始揮舞起了她撓人的小爪子。
第716章 蟬鳴蛙聲
按照沙龍節目往日的調性,這般問題,此般問法,都稍微顯得尖銳。
伊蓮娜小姐短暫的猶豫之後,還是如此詢問了。
對話開始以來,酒井勝子的回答都太穩健。
高山平湖。
碧波映月。
無論樹懶熊在湖岸邊,怎麼用爪子用力啪啪啪拍打著水面。
都自水流潺潺。
將不溫不火四平八穩的將訪談進行下去,最終……也只能得到不溫不火四平八穩的答案。
大概也許有,大概也許沒有。
論文可能是真的。
論文也可能是假的。
這不是伊蓮娜小姐想要的結果。
她自己也不想去開大樂透彩票。
她希望這一次的對話,起碼能夠給自己帶來一個相對客觀的論文的判斷。
以畫映人,以人映畫。
安娜設想能夠通過酒井勝子的反應,戳破面前寫著“CAROL”的聖誕禮物盒的一角,看看裡面到底有“貓”沒“貓”。
伊蓮娜小姐實際上是認識顧為經的。
沒見面。
卻認識。
曹軒、劉子明、魏芸仙、甚至是楊德康。安娜在不同的人口中,都聽過顧為經的名字,而且……在不同的人的字裡行間中,他完全呈現出了截然不同的面貌。
萬花筒一樣的人。
萬花筒一樣的面貌。
那明晦不定的想像——伊蓮娜小姐心中的顧為經的畫像側像,就像是她對這篇《被遺忘的女畫家》的看法一樣,千變萬化。
有時,在有些人的話語中,她覺得那應該是一個很單純、很青澀的人。
有時,在另一些人的形容中,她又覺得對方油滑而心機深沉。
曾有那麼片刻,伊蓮娜小姐甚至甚至會覺得,對方有一點點的接近,她對“偵探貓”的想像。
年輕人,小地方來的畫家,忽然走到聚光燈前,青澀、茫然而不知所措。
哦對了。
他的爺爺……那個叫做顧童祥的老畫家,對方籤的便是馬仕畫廊。
幾個月前。
伊蓮娜小姐追溯著偵探貓掉落的貓毛,拿的放大鏡一路查詢,一路摸索,曾一直揪到了顧童祥腦門上寥寥無幾的禿毛上。
小姐姐用力揪了好幾下。
發現那頭傳來“汪汪”的叫聲,從幕後揪到了一隻搔首弄姿的掉毛老舔狗。
而不是“喵喵”叫的貓女士。
她才遺憾的收手。
這個巧合,安娜一直都是在留心的。
而又有時,伊蓮娜小姐覺得顧為經風度翩翩的名門子弟的形象,更加接近奧勒或者說……連線的酒井勝子。
他簡直又和偵探貓這種被布朗爵士打壓的“可憐貓貓”,差了千里萬里。
疑霧重重。
也宛如是對待這篇“論文”,安娜心中越是期待的事情,她就越是要抱有十二萬分的警惕心理。
無論如何,女人都覺得能被曹軒大加讚賞的人,或許心機深沉,或許油滑而善於自我行銷。
可簡單……終究是不會簡單的。
18歲的年輕人能一幅畫,讓對中國畫藝術涉獵不深的安娜,看到的一瞬間,就想到了落花繽紛,曲風輕靈的《花之圓舞曲》的旋律。
藝術鑑賞的水平,也絕對應該是線上的。
顧為經並非她口中的缺乏專業素質的高中生。
這樣的人能靠著慧眼識珠,在跳蚤市場這樣的場合,在機緣巧合之下,發掘出一張被埋沒的名畫——安娜其實是相信的。
但伊蓮娜小姐是個多麼不好相處的人啊!
她也是個超敏感的人。
敏感的人會把自己的真實情感藏在深處,用開玩笑的方式,亦或說反話,講給別人聽。
她心中明明是信了,又害怕錯負。
非要別人自己再證明給她看。
她的話聽上去有些刺耳,也對顧為經有些不公平,但那幅《雷雨天的教堂》,那篇《亞洲藝術》上發表的論文,在安娜的心中,實在是太重要了。
因此,她只能在心中悄悄的說一聲抱歉。
對不起。
安娜聽說過顧為經的名字。
樹懶先生可不認識你“顧為經”。
面對酒井勝子潭水般的溫婉和沉靜。
小樹懶決定要從樹上摘一個“大椰子”扔進湖面裡,在激起的千層水花中,看一看湖底的魚群。
她彷彿是透過盒子上的孔洞望進去。
能不能在酒井勝子一瞬間開啟的心靈縫隙中,看到貓貓搖曳的尾巴。
沉默。
沉默。
還是沉默。
顧為經聽著耳機里長長的沉默。
樹懶先生這一次沒有剪輯,將兩個人的對話,包括酒井小姐面對尖銳提問時的沉默,原汁原味的保留了下來。
他聽著播客。
想著腦海中的酒井勝子。
這樣的感覺彷彿是透過門前的鑰匙孔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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