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900章

作者:杏子與梨

  第二種觀點自然是持有反對態度的,“哇?還有這事兒,別鬼扯了”。

  無需多言。

  酒井一成的面子能為女兒刷到論文封面的位置,卻肯定不能刷到讓全部的學者,都心服口服。

  學者和畫家,是兩種不同的群體。

  酒井大叔在這群人中,也沒那麼有面子,甚至不乏有想要把酒井一成彈啊彈的大肚皮當成蹦床,準備靠著踩他上位的存在。

  而且,藝術領域對那幅《救世主》心存懷疑,甚至是心生厭惡,也是大有人在的。

  他們會認為不管結論是否正確。

  大英博物館僅靠著考證和推測,就把《救世主》當成達芬奇的作品,然而賣出天價的行為,都是在動搖整個藝術市場的根基。

  罪大惡極。

  現在類似的事情又出現了,他們自然沒有什麼好臉色。

  持有這兩種觀點的人,都不奇怪。

  真正奇怪的是,竟然還有第三種觀點——「哇?還有這事兒?別扯了,他們說的全都不對,我說的才對。」

  伊蓮娜小姐望著手裡便籤的最後一行文字。

  「2017年6月30日,丹麥學者Alexander:《被遺忘的女畫家卡洛爾——關於莫奈妻子卡美兒的身份之迷》」

第709章 進擊的樹懶與出擊的貓(下)

  它的來源不是一篇論壇帖子。

  原文是一篇刊載在“Art-reaserch”網站上的論文,被髮布者轉載到了討論區裡。

  “Art-reaserch”是專攻藝術方向的論文預印刷、預出版平臺,類似計算機、物理學領域裡的“arXiv”。

  它優點在於高效。

  隨寫隨發。

  這種平臺發表論文沒有任何門檻,沒有編輯卡稽核,也不需要經過任何的同行評議。

  缺點也正是沒有門檻,誰人都能在上面發論文,所以文章水平自然魚龍混雜,良莠不齊,造假氾濫。

  在很多研究者心中,論文預印網站除了進行學術討論之外,它還有另外一大作用,搶“idea”——確立科研發現的優先權,為所釋出的成果打上時間戳。

  顧為經在寫作這篇論文的時候,就和酒井勝子發生過爭論。

  酒井勝子提議,反正只是推測。

  他們與其推測《雷雨天的老教堂》是莫奈書信集裡,曾被提過一句的無名畫室的女主人“卡拉”。

  不如干脆把這幅畫直接安到莫奈的妻子“卡美爾”的身上。

  卡美爾和卡洛爾兩個人名字的拼寫方式很相似。

  1870年代後期,莫奈和她的家人曾多次到過亞洲,既然去過東京,偶爾度假時去到當時英國重要的殖民地樞紐仰光,也是很有可能的。

  恰恰好。

  卡美爾的頭髮,也是顏色溂t的那種。

  反正是隨便刮彩票,一張表面面額是50萬,一張表面面額是500萬。

  自然要去掛中獎面額最大,最有名的那張。

  商人施裡曼從土裡抱出第一個陶罐開始,就嚷嚷著在報上刊登自己找到了特洛伊。

  是他把特洛伊之戰的大木馬從地上刨出來了麼?

  不。

  是因為他一直在找特洛伊,反正沒人知道這座古城的來歷,那肯定就要找一個最能吸引世界目光的名字,蓋上去。

  顧為經拒絕了酒井勝子的建議。

  而他不去提這個觀點,那麼自然別怪會有人站出來搶。

  6月1日《亞洲藝術》期刊剛剛刊載了有關被遺忘的卡洛爾的論文。

  才剛剛月末,就開始有新的論文被寫出來了。

  這點時間寫正式的論文肯定來不及,在預印刷網站上簡單寫個稿子,佔個“觀點第一人”的位置,倒沒啥難度。

  「卡美爾,被蓄意侵吞的繆斯。」

  「長期以來,藝術界都是一個以男性為主導的行業,女性,尤其是女性藝術家在其中所起到作用,始終被社會所忽視……我們都知道不乏有到了上世紀七十年代末,才姍姍來遲的正式承認藝術系女子學院“身份”的名牌大學……甚至包括了劍橋這樣的名校……」

  「那是1970年代,而非1870年代。人類都已經登上了月球,女性卻不能擁有一張藝術學位的畢業證書……阿姆斯特朗說,這是我的個人的一小步,卻是人類的一大步。那麼,請問,女性何時才能真正的踏出這社會上的一大步?」

  「而在一百年前,文章的主角卡美爾,無疑又是一次個人貢獻被丈夫侵吞和剝削的案例……」

  安娜開啟一邊的筆記本。

  她再次瀏覽著新增到收藏夾裡的那篇論壇轉帖的“論文”。

  酒井勝子的觀點是對的。

  一位未曾被發現的印象派女畫家,是學術界裡石破天驚的重大訊息。

  而如果像莫奈的妻子卡美爾這樣的知名人物,便是那個未曾被發現的“女性印象派第一人”,那麼轟動性便直接翻倍。

  在學術領域的吸睛程度,堪稱石破天驚中的石破天驚。

  而若是——寫作者再搭配上卡美爾的籍籍無名,是因為被丈夫莫奈“傾吞剝削”了藝術貢獻,這樣奪人眼球的標題。

  那好吧。

  這就已然不是“石破天驚”這個詞彙可以涵蓋的了。

  它甚至不是“學術新聞”這個詞彙的範疇能夠涵蓋的了的。

  它頓時就從重大的學術新聞,轉變為了重大的社會新聞。

  《油畫》論壇上這篇轉載的論文貼子,後面已經帶上了“TOP”的標誌。

  這代表在後臺所即時統計的當前論壇所有討論貼裡,在過去24小時內,它是被人回覆最多的一個帖子。

  文章已經被蓋了幾百層樓的回覆,能排出好幾十頁去。

  所有從官網付費訂閱《油畫》雜誌的人,在購買時,都會附送一個論壇資格的“啟用KEY”。

  而只要是從事藝術相關領域工作的人,又幾乎都會訂購《油畫》雜誌,就好比任何從事時裝相關工作的人,都要訂購一本《VOGUE》一樣。

  算是行業必備的工具書。

  連顧老頭那麼摳門的人都定了,所以,論壇會員的身份也就五花八門。

  這篇帖子,回覆的使用者附帶的身份認證裡,也不光只有研究學者。

  很多非學術圈的人士,都被吸引著前仆後繼的衝了進來開始吃瓜。

  「What a surprize(真是意外)!要是這個訊息屬實,那麼,這幅《雷雨天的老教堂》的轟動程度,應該要超過17年的那幅達芬奇的《救世主》了吧?」——身份認證為“梅爾克拍賣公司高階藝術顧問”的人留言回覆。

  「這次玩的這麼兇!」

  「先是發現了達芬奇遺失的作品,現在是發現了莫奈妻子遺失的作品……接下來是什麼?按照這個套路,再過幾年,是不是就該有人宣稱從哪裡找到耶穌本人的親筆畫,開始賣聖遺物了,召喚聖靈降靈了。」

  頭像是個二次元的訂閱使用者說道。

  「誰知道會召喚出什麼玩意來呢?一堆造假畫手?說真的,就沒有人站出來管管這種事情麼?一幅無聊至極的畫,隨便掛個達芬奇或者莫奈妻子的名字就能賣出天價。這行業的錢可真好賺,可又能賺上幾年?這麼做是在動搖整個行業的根基!」——身份認證為《art review》在職評論編輯的使用者,用犀利的口吻回覆一開始留言的那個藝術顧問。

  「現在連酒井一成的女兒,也要開始賺這個錢了麼?」

  「那篇《亞洲藝術》上的原始論文,我還沒有看,暫時不評論。就拿這篇轉帖在論壇上的論文來說……它看的讓我生理不適,我一點都沒有覺得,它的觀點有任何說服力。」——匿名使用者“Jacky”回答。

  「女人曾被認為不適合進行藝術創作的工作,社會認為建築和繪畫都是獨屬於男性的領域。大學拒絕給女學生頒發學位證書,女子學院直到1970年代都不被劍橋所承認。甚至很長一段時間,法國的評論界都拒絕承認女畫家的專業性……這裡面有哪一條是假話?難道說真話,就會讓你感到生理不適麼?那你倒是挺讓我生理不適的。」

  有人似乎被“Jacky”的回答給激怒了。

  ……

  「我不喜歡這篇論文。不代表我是一個男性沙文主義者,恰恰相反,我鼓勵婦女去爭取自己應得的權力,但我依然不喜歡這篇論文。對於做學術來說,這篇論文是不合格的。」

  古斯塔夫博士也發表了自己的觀點。

  「那完全是一篇純粹的引導情緒的文章。是的,我們必須承認,很長一段時間,女性的貢獻在藝術研究領域長期以來被忽視了。是的,歐洲的藝術界很長一段時間,不接受女性的參與。是的,大學藝術系很長一段時間,不收授女學生。這是事實,莫奈一邊宣稱自己深愛卡美爾,一邊卡美爾一死就立刻結婚,這也是事實。」

  「學界需要重新審視歷史上女性畫家的作用,需要重視性別平等,讓不管是男性,還是女性都享有同樣的職業地位和發展前景,這些事情都完全沒有錯。甚至文中說莫奈是個渣男,也許也沒有錯。但這些東西都不能論證莫奈侵吞了自己妻子的藝術貢獻……這是非常非常非常嚴厲的指控。不是輸出情緒就可以論證的……如果這是我的學生寫的論文,我會以其為恥……比較起來,我倒覺得《亞洲藝術》上的那篇文章,聽說論文的兩位寫作還是孩子。」

  「他們明顯表現的更好,至少在學術規範上,我沒看到什麼問題。起碼那是一篇正經的論文。輸出情緒的人已經太多了,專業的研究者,應該要做出專業的判斷。」

  古斯塔夫博士洋洋灑灑的總結道。

  「有什麼區別?他們做出判斷的依據,也不過就是傳教士的一篇不知真假的日記,加上莫奈的書信上的一行字而已。猜是什麼卡拉,和猜是卡美爾,有任何差別麼?都是一群利慾薰心的人,在扯淡而已。」

  立刻,有人在下方反駁古斯塔夫。

  「這是一碼事麼?都是猜測,也不能怎麼離譜怎麼猜吧。富有創造力的人總能從最微小的縫隙中洞悉事情的真相,這是濟慈的話!我覺得顧為經的猜測就很靠近事情的真相,有未解之迷是正常的,總不能怎麼陰终摚觞N驚世駭俗怎麼猜,否則要我猜,我還猜這個卡洛爾,是那位《油畫》雜誌的K.女士呢,這不更能吸引人關注……伊蓮娜女士的演講中,不剛剛提到過她有一位畫家先祖嘛……」——使用者“Young”說道。

  ……

  酒店套房中。

  安娜的目光在螢幕上這名英俊的憂鬱青年詩人的回覆上略微停留了片刻,眉毛眨了一下。

  哦。

  別誤會。

  這個使用者沒有職業身份認證。

  他的使用者名稱就叫“英俊的憂鬱青年詩人·Young”,目前的頭像照片是英國影星Jamie Dornan。

  也多虧《油畫》的論壇網頁編寫的時候,允許做為使用者名稱的位元組數量夠多,才能容的下這麼長的使用者名稱。

  這位使用者倒是論壇裡很少見的直接站隊顧為經和酒井勝子的那一類。

  看近期回覆數量。

  從論文引起討論關注開始,這位“YANG”就一直在網上和人激情互懟,字裡行間時而瀟灑的引用濟慈的英文長詩,時而插入一兩個倫理哏的段子。

  他自稱“英俊而憂鬱的青年詩人”。

  頭像照片不是自己的。

  憂鬱不憂鬱也不好說,但看上去確實蠻精神分裂的。

  安娜小姐的目光在“K.女士”上停頓了片刻,然後還是合上了筆記本。

  她閉上眼睛。

  凝神靜思。

  改變女人主意的不光是管家先生對於他安全的關心,還有那句話“您的行蹤,不會是秘密”。

  是的,本次《油畫》雜誌的採訪日程計劃全都是公開的。

  她的私人飛機也有狗仔隊在關注。

  如果伊蓮娜小姐突然飛去了仰光,這件事在有心人想要知道,不會是多麼困難的事情。

  老管家擔心的是給莊園寄恐嚇信的那些別有用心的人,知道了這件事。

  而安娜擔心的是,這篇論文的作者顧為經和酒井勝子,以及隱藏在論文背後別有用心的人(如果有的話),知道了這件事。

  聽上去有點繞。

  內在的邏輯卻是很簡單直白的。

  就現有的訊息,安娜也不確定這篇論文的真假。

  劉公子看過了這篇論文以後,他覺得太巧了,馬上要參加畫展了,這篇論文卻“恰到好處”的就這麼發了出來。

  他的第一反應是,這是顧為經給曹老設的局,所以一定要提醒老師。

  寧可錯殺一萬,不能放過一個。

  甭管有證據沒證據,他覺得是假的就行了。

  自家師門不能冒這種風險。

  伊蓮娜小姐何嘗不會有這樣的顧慮呢?

  卡拉的存在,她的履歷,她的人生……這一切的一切,都是被伊蓮娜家族不願意觸碰的傷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