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892章

作者:杏子與梨

  文字是怎樣咦鞯模@個問題就好似是在問“永動機是什麼樣”的一樣。

  天然深奧。

  天然迷人。

  無數人都曾給予過自己的猜想,卻又沒有人能找到答案。

  有些認為小說是某種政治、歷史、道德的集合,所有的風格都是騙人的把戲。最終,小說將像寫實主義的藝術品一樣,高度還原,亦或者全部精煉成新聞紀實或者科學調查報告這樣的東西。

  也有些形式主義者,他們認為“小說到底寫了什麼”根本就無關緊要,關鍵則是風格,風格要重於一切,風格讓作品雋永,而內容則僅是承載風格的載體,就像畫布的肖像只是承載筆觸的載體。

  肖像本身的高矮胖瘦完全不值一提,重要的只是筆觸足夠精美。

  此類形式酷似某種抽象派的畫,最後只剩下了雲霧般的筆觸,從雲霧般的畫作上飄過。

  在文字作品中,它的終極大概就是類似福樓拜的終極夢想那樣的產物——

  福樓拜一生都夢想著完成那樣的一部書,它沒有任何實質存在,全部都由美學風格而連結在一起。

  學界已經在一百多年前,就完全證明了永動機並不存在,也完全不可能存在。

  它是物理學家所無法達成的終極夢想。

  沒準。

  伊蓮娜小姐覺得,有一天,文學家們也可能會發現,“文字是怎樣觸動人心”的這個命題,也將是他們所無法搞清楚的終極之問。

  正如,安娜此刻隨便的翻閱講義上的某篇閱讀材料。

  那是一位知名學者的代表作裡的一小章,他曾靠著這篇作品在國際上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極有名望。

  獲沒獲過文學獎並不重要。

  即使獲獎的作品之中,也有很多詰屈聱牙,生澀難懂的作品,或者說,這樣的作品甚至佔據了主流。

  它們也許都是有足夠的文學價值的作品。

  但以伊蓮娜小姐的審美標準來說,它們都不是很有文學性,它們不是那種能讓一個人在溫暖的午後,在頭暈腦脹的時候,感受到溫柔和寧靜的作品。

  換句話說。

  那些文章,你必須要竭盡全力的看過去,稍有不慎,縱然你又溫柔又寧靜,還是會被它們攪和的頭昏腦漲。

  文字的文學性當然當然不只有“溫柔與寧靜”這一種的表達方式。

  正如。

  藝術作品的“美”當然當然也不會只有“美麗”這一種傳達方式一樣。

  但是有很長的一段時間。

  安娜每當因為這樣或者那樣的事情,想起卡拉奶奶的時候,她都會心情變得低落而憂鬱。

  在這種時候。

  無論是看畫還是讀書,她都想要看一些簡單點,輕鬆些的東西。

  眼前講義上的段落,講述著一個年輕的少女在無人的舊園子裡閒逛,看到了庭院裡的大楓樹,楓樹邊斑駁的老鵰塑,然後又想到了自己養在壺裡的蟲兒,最後又聯想到了中國人古代所講的“壺中天地”的神話。

  這些內容很難說有什麼深邃的文學含義,甚至彼此之間都沒有相互聯絡。

  作者只是在結尾很有神秘氣質的說,“事情並不是毫不相干的”。

  不知不覺。

  安娜就被作者筆下的文字所吸引。

  對方的文字有著強烈的唯美主義傾向,看上去是印象派的油畫,遍佈光影,卻帶著一種主觀上的清朗,宛如春日的涼風。

  縱然是經過了翻譯,被譯成了英語。

  它讀起來,也是一點都不費力。

  作者寫了很多景物,密集的像是旅遊攻略一樣,庭院、庭院中的少女,院中的老樹,粗大的樹幹,樹上的青苔,又老又糙的樹皮,還有雕塑,雕塑的來歷……

  它們一樣又一樣的寫過去,在安娜的心中,宛如油畫家的筆刷一樣,被塗抹出了一個古都庭院的模樣。

  然後。

  突然之間,對方又筆風一轉。

  他說庭院大楓樹的某個樹節處,每年到春天的時候,都會開出一兩朵紫色的小花。

  花葉小極了。

  只有少女的指甲蓋那麼大,細小而伶仃。

  這些花都是古都裡最為常見的品種,開的也不顯眼,偶爾來到庭院裡的遊客,有的會被庭庭如蓋,枝葉滿堂的大楓樹吸引了注意力,有的會被院子裡的雕塑和石刻所吸引。

  那些小花開在這裡。

  它開的很努力,但是永遠永遠都不會有人知道。

  這本來是一個非常悲傷,也非常虛無的故事,淡淡的憂傷,悲與美相通的物之哀。

  但是。

  作者並沒有發表些哀傷的慨嘆。

  他只是輕描淡寫的寫了一句,蝴蝶在花葉間飛過,留下了疏淡的影子——

  “然而,蝴蝶有知。”他寫道。

  “然而,蝴蝶有知。”

  女孩在心中默唸。

  頃刻之間。

  她翻動講義的手指停住了。

  「——世界上的有些情節不是眼睛所能直接看見的東西,看著麥克白的與其說是上帝,不如說是我們。用心烹飪,這就是亨利·詹姆斯所認為的文字訣竅——」

  講臺邊的俄羅斯大嬸,依然用她那濃重的捲舌音講解著什麼。

  但伊蓮娜小姐已經充耳不聞了。

  “然而,蝴蝶有知。”

  只有這最簡簡單單的幾個單詞,在她的腦海之中迴盪,像是一隻翩躚的蝴蝶從她的胸口中飛過,在她年少時梅涅克修道院裡的記憶中,留下了疏朗而清淡的影子。

  那刻教室裡的萬籟俱寂。

  恰如年少時,卡拉祖奶奶墓碑之前的萬籟俱寂。

  也恰如此時此刻,新加坡樟宜國際機場貴賓庭裡的萬籟俱寂。

  不聞人聲。

  不見喧囂。

  只有一個聲音在耳邊叮咚迴盪,似蝴蝶扇動翅膀,震動著安娜耳中的鼓膜。

  她終於明白了年少時的那個早晨,在虛無之中溫暖著她,啟示著她,擁抱著她的是什麼東西了。

  那不是上帝的指引。

  那只是靈魂在世界的投影。

  “然而,蝴蝶有知。”

  如果有人勇敢著走出了自己的泡泡,如果她在扮演舞臺上醉生夢死的公主和自由的擁抱這個世界之間,做出了某種有意義的事情。

  那麼。

  世界的某一處,理所應當的要開出一朵鮮花。

  沒準那是微不足道的小花,沒準那是無人問津的小花,沒準那是既不足道又無人問津的小花。

  一個又一個春天。

  無數人從它的面前有過,對它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嗅而不知其香。

  也許。

  她一生所留下來的東西,就只有一縷畫布上被燒的捲曲的頭髮。

  ……

  然而。

  蝴蝶有知。

  世界的每一處,時間的某一瞬,總會有一隻淡粉色的蝴蝶,用它的翅膀在花上留下人生的投影。

  然而。

  蝴蝶有知。

  卡拉就那麼死了,沒有奇蹟,沒有上帝,甚至死的一點都不體面,什麼都沒有留下。

  可還是有什麼東西留下來了。

  比如印在《油畫》雜誌上的那句“高貴的靈魂無法被束縛,她自會尋找自由”卷尾語。

  比如那些書信,那個燃燒後的畫紙一角。

  它們可能永遠不會被世人所知道,可能已經沒有了任何的美學價值,但它……依然激勵著安娜。

  她依然在一百五十年後,擁抱著生活在巨大莊園裡的另外一位伊蓮娜小姐。

  比如那張被卡拉藏在世界盡頭的畫。

  它們可能永遠不會被世人所發現,可能不會有收錄進家族藏寶室的那一天。

  但它依然一定在世界的某個角落。

  默默的開放著。

  吸引著某一隻碰巧飛過的蝴蝶。

  這就是生活的意義。

  一切都並非毫不相干。

  她們,都是蝴蝶。

  安娜小姐將會永遠去追尋著那幅畫,去尋找世界盡頭的角落。

  她振翅而起。

  她不知道她的古都古庭古樹上的小花將會開放在哪裡,但安娜知道,那朵小花就開在世界的某一處。

  因為——

  蝴蝶有知。

  安娜原本以為,這將會是綿延一生的尋找,這將會是延續一生的追尋。

  但是現在。

  僅僅幾年以後。

  在她22歲生日過後的不久,這本期刊就出現在了她的身前。

  有淡紫色的小花在她的指尖開放。

  一百五十年前的蝴蝶扇動翅膀,姨媽的葬禮上修道院墓碑前的蝴蝶扇動翅膀,大學時代課堂上,講義間的蝴蝶扇動翅膀。

  最終。

  它們重合在一起,一起停留在此時此刻,安娜的指尖之上。

  蝴蝶扇動翅膀。

  似有群山迴響。

  曹老弟子的名字的問題

  之前就說了。

  本文出現的一切有現實情節的大畫家都是虛構的。

  我今天寫作時忽然意識到,曹老爺子的三弟子的真實姓和現實存在的藝術家,讀音相似。

  雖然寫法、性別、年齡,都差了很多很多。

  但做為對於前輩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