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就像小時候,站在港口上,看著他們家裡貿易公司裡那些來來往往擁有的、租賃的遠洋航船。
這些船有的插巴拿馬的旗,有插巴哈馬的旗,有的插英國的旗,有的插利比利亞、馬紹爾群島,或者插華夏香江的旗。
旗幟本身已經失去了意義。
巴哈馬的船有可能直到報廢拆解,都不會返回巴哈馬作多長時間的停留,對水手們來說,船上飄蕩著的旗幟已經不再代表著故鄉。
它僅是某種海事法、註冊金,貿易稅率和司法管轄權的虛無概念的集合。
故鄉這種東西,也不過只是調查欄上的幾行文字和隨時都能夠變換的護照的虛無的集合罷了。
直到那年,第一次在春節的時候,跟長輩去粵東玩。
他這樣的“少爺仔”坐著司機開著的保姆車,穿行在城市年關將近時,越發顯得繁華忙碌的街頭。
聽見街角處的媽媽在追她的孩子,揮著手喊“阿仔,跑的慢些。”
那一刻。
年少的劉子明,忽然之間,就覺得自己被某種東西給擊中了。
就像古希臘神話傳說中,那個不可能完成的挑戰任務——讓箭羽不偏不倚的一連穿過十二枚插在地上的斧頭上的小環,最後命中一枚靶子上擺放著的金蘋果。
劉子明就是那隻靶子上的金蘋果。
而那聲“阿仔”,就是神箭手中穿透圓環的,快若光電的箭矢。
他本以為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那一箭,還是穿越了一代又一代人,一層又一層的霧,穿過了太平洋和印度洋之間的層層風浪。
最後將劉子明一箭釘在了豪華凌志車的座椅上。
有熱乎乎,紅豔豔的鮮血,從胸口中噴湧而出。
接下來十幾秒裡所發生的每個瞬間,劉子明心中都清晰的像是昨日發生的一樣。
他搖下車窗,探頭去看,不理會司機問他怎麼了。
就這麼一直看著。
看著那穿著藍色裙子的母親,從一個攤邊轉身,小步追趕著前方拿著一罐橘黃色菠蘿啤的孩子,她們慢慢的遠去,慢慢的消失在了街角的人群中。
……
與二十歲時,靠著一幅“一樹百花,花意百變”的《百花圖》,拿了魔都雙年展金獎的唐寧不同。
終劉子明的一生,他都極其討厭畫那些菊花、牡丹、月季、芍藥這些題材。
或者說。
他很討厭“意象”這個概念,討厭用菊花指帶君子,討厭用玫瑰指帶愛情,討厭用牡丹來表現雍容與富貴……
討厭那些藝術領域裡,所有約定俗成的規矩與法度。
劉子明覺得。
古往今來,繪畫、雕塑、文學或者詩歌,已經有太多太多,數不勝數的創作者都做過了同樣的東西。
一遍又一遍。
一百遍又一百遍。
一萬遍又一萬遍。
這樣無休止,無盡頭的重複用這種符號化的事物來在畫紙上來表達某種崇高的概念,它最終的結果不是把“符號”崇高化,而是把“崇高”符號化,抽象化。
春雨、秋水、芙蓉。
這些都是很好、很美的事物,尤其是在它們第一次出現在畫紙上,被藝術家們賦予別樣的含義的時候。
那一定是美術史上里程碑式的瞬間。
但當所有作品都被這樣的意象堆滿,就像是將成百上千束花滿滿當當的硬塞進一隻瓶口只有硬幣大小的細頸花瓶中。
最終。
整幅作品中將再不剩下什麼真實的概念。
只有抽象的印象在彼此擠壓,彼此碰撞。
最終。
劉子明認為,它們就像在水上作畫一樣,從虛幻的概念中孕育,又將消彌在虛幻之中。
詩歌本是世界上最為精煉的文本。
是對於美,對於情緒的萃取。
然而如果萃取到了通篇都是由愛、恨、痛苦、悔恨、喜悅、善良、邪惡……這些抽象的詞彙構成。
那麼又會變得毫無任何美感可言。
嘶心裂肺的哭泣與狂喜變得和檳榔攤的小店用大喇叭叭叭喊出的“禁止隨意吐汁,禁止隨意吐痰”的標語同樣的庸俗也同樣的無趣。
繪畫也是如此。
劉子明眼裡,如今很多先鋒藝術作品。
畫家創作的時候雄心萬丈,認為他們的畫作中將容納一整個世界,覺得他們將月亮摘下,放進了作品中。
結果。
在外人看來,他們不過是在對著一盞茶杯,想要用一根調羹撈起月光的幻影。
他們為用勺子托住了月亮而欣喜若狂。
嘩啦一聲。
撈出之後。
卻又什麼都沒有剩下,只有渾濁不清的幾點被咀嚼後的殘茶根。
他討厭做殘茶根一樣無聊的人,也討厭畫殘茶根一樣無趣的畫。
就像。
他也並不太喜歡顧為經的那幅《紫藤花圖》一樣。
畫的不錯。
很不錯。
或許這樣的畫家最終的成就也能達到很高的地步。
但終究也只是些無聊的作品……和師妹唐寧一樣的無趣也無聊。
甚至“無害”。
某種意義上,無害可能比無聊更加糟糕,就好比電視上的那些英國的脫口秀演員。
區分在臺上表演的單口喜劇演員是英國人還是美國人,最簡單的方式就是——如果他喜歡在臺上玩地獄笑話,諷刺Trump,開兒童色情玩笑,那麼他大概是美國人。
如果他在臺上開場白是聊天氣。整天說的都是那些無害無聊且無趣,散場三分鐘以後,就忘掉對方的東西。
那麼他很可能就是英國人。
劉子明只是搞不明白,年少時那種如遭雷擊的感受是怎麼回事。
他為什麼會這麼多年過去了,依然會想起那天的場景。
為什麼閉上眼睛。
只要他願意。
那麼,那位穿著藍色裙子,在人群中,追逐著自己拿著汽水快跑的小兒子的母親的臉,就會出現在他的眼前。
他一生都不知道對方是誰。
除了人海茫茫之間,那十幾秒鐘的短短一瞥,他再也沒有見過對方。
但在回憶之中,那張臉是那麼的清晰。
劉子明就像是通過一個焦距很長很長很長的長焦鏡頭回望,長到足以穿透二十餘年的時光。
在那個鏡頭裡。
熙熙攘攘的人流被虛化塗抹成了模糊的,雜色的光斑,清晰的只有那張奔跑的母親的臉,唇間不算好的口紅,眼角微微出現的小皺紋,以及身後小販推車上倒掛著的,在風中搖曳著的紅色福字。
時光荏苒,物似人非。
只有那張臉,那個倒掛的福字。
在劉子明這麼多年的人生中,依舊清晰的如同往昔。
劉子明甚至有理由相信,自己當年隔著人海,在飛掠的汽車上的匆匆一瞥,根本沒有可能能注意到這麼多清晰的細節。
這應該是在記憶、回憶、想像的共同作用下,由他的大腦以那個匆匆的影子為模板,在調和了幻想與現實之後,二次繪畫出的臉。
就像人工智慧在一張模糊的老照片填補資訊,讓它變得清晰而真實。
可劉子明不懂。
他的內心,他的潛意識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為什麼要把它修補成了一張再普通,再平凡不過的面頰呢?
當然。
這可以很簡單的解釋成鄉土情節。
用一個奔跑母親追逐孩子的形象,去象徵著某種對故鄉的隱喻,這難道不是世界上最符號化、標籤化、濫大街的東西麼。
不正是劉子明所最討厭的最“庸俗”化的意象麼?
被無數人用了一次又一次。
彷彿一隻被射過一百萬次,被放了一百萬年,幾乎和人類的歷史一樣長的鏽跡斑斑,隨時都會斷掉的舊箭頭。
它本應連一張薄到透光的宣紙都穿不透。
卻穿過了長街上的人海,準確的射中了他。
卻貫穿了劉子明四十餘年的人生,射穿了他一次又一次,將他死死的釘在了那輛年少時凌志轎車的後座上。
如光如電。
劉子明曾經拿著這個問題求助自己的老師。
“世界上有些問題是老師能夠回答的了的,有些問題是老師也回答不了的——”
曹軒聽到劉子明的講述後,輕聲說道。
正當劉子明失望的搖搖頭,覺得自己將會無功而返的時候。
他就看見老先生眯了眯眼睛,狡猾的笑了一下。
“當然,就藝術方面,我覺得自己回答不了的你的問題應該不多,至少,這個問題並不在其中。”
曹軒就是這樣一個看上去無比威嚴嚴厲,讓人望之生畏,可誰有幸真的走進對方的身邊,又會發現他卻有一種小孩子式的童趣幽默的老先生。
“不過。”
“我應該這麼跟你說。世界上有些問題是老師能夠回答的了的,有些問題是老師也回答不了的。有些問題是應該由老師回答的,有些問題,則是應該由學生自己搞懂的。”
“恰好。這種身份認同方面的問題,正是後者。我能回答你,但你更應該自己回答自己。”
“與其我在這裡居高臨下,指手畫腳的教導你你是誰。不如你自己告訴你,誰是你。”
大師就是大師。
僅僅三言兩語,就把劉公子的心情嘭嘭嘭,敲打提溜的像是十五個水桶一樣,七上八下。
“站住。”
曹軒沒有放走腦瓜子都快要開鍋了的劉子明,在身後叫住了對方。
“讓你就這麼走了,要是讓子明你心裡偷偷的覺得,老師其實心裡根本就沒有答案,只是在你面前這麼裝腔作勢的亂吹牛皮,怎麼辦?”
老先生很可愛的笑笑。
他取出信紙和鋼筆,讓劉子明在書房外面去等。
二十分鐘後,曹軒就拿著一個信封從書房裡走了出來,搞的很神秘。
劉子明伸手去接。
曹老卻不鬆手,只是看著劉子明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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