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856章

作者:杏子與梨

  對方都表現的像是一位慈祥的長輩,慈祥的教父一般,站在顧為經的角度,揣度著顧為經的想法,替年輕人分析著他的心理,一條條的幫助他理清自己所面對的狀況。

  現在。

  則換成了顧為經來猜測豪哥內心最深處,最隱秘的慾望了。

  “我一直在問自己,世界上有那麼多有天賦的年輕人,有什麼是我有的,他們沒有的。您那麼有錢,有權力,有什麼是我有的,您沒有的。又有什麼東西,重要到,您甚至無法用槍口射出的子彈從我的屍體上搶走?”

  “這實在是太讓人感到難以理解了。”

  顧為經十指互抵,放在胸口,做思考狀。

  “是錢麼?別開玩笑了。”

  “仰光是一個風景優美的地方,也有著自己的美術傳統,貧窮從不代表是藝術荒漠,我相信縱使是那些世界上最苦最貧瘠的地方,也能誕生不比世界其他任何地方差的大畫家。但貧窮代表著很難開發出足夠的本地市場潛力。而現代藝術品拍賣,往往都是一些富人的遊戲。”

  “就緬甸如今這局勢,本地到底能挖掘出多少藝術市場的消費者?就算您真的把我培養成了國民畫家?您能通過我在本土賺多少錢,200萬美元?300萬美元?如果您把我推到歐洲市場,那麼問題又回去了,如果單純的玩炒作,您完全可以炒世界上任何一個人的畫,為什麼偏偏是我被選中了呢?”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要花多少年,才能讓自己的一幅畫賣到300萬美元。我甚至不知道,我這輩子的作品,能不能賣到300萬美元。就算是新加坡雙年展的歷屆金獎作品,有些還賣不到十萬美元呢。”

  “這就彷彿誰花了一百萬美元的成本去做價值十萬美元的假幣一樣,完全違反了邏輯。”

  “那麼是人脈?我確實和曹軒先生,和酒井大叔有很好的私人關係,卻也應該沒有好到,能夠通過我,去控制他們的地步。”

  顧為經點點頭,如實的評價。

  “再說,您要控制他們做什麼?和您沾上關係,對於這些大畫家們來說,也許是毀滅性的打擊。但和他們沾上關係,對您來說,也是非常大的不穩定因素。”

  陳生林一直都是一個行事風格多麼穩健,多麼低調的人啊!

  明白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錢“能”賺,什麼錢沾了就會人人喊打,是他之所以能夠走到今天,最關鍵的因素。

  他不光夠狠,他還夠聰明。

  地下世界有很多遠比造假畫師出身的陳老闆更狠更威風的人物,他們葷素不忌,什麼生意都敢碰,什麼錢都敢賺。

  這些人或許短時間內風光無限,賺了大錢,但往往很快,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就像陳生林會綁架顧林,會跟蹤蔻蔻,但除非沒的選,他根本就不會碰酒井勝子一根手指頭。

  面對酒井小姐。

  他會在電話裡笑呵呵著說:“仰光是一座很漂亮的城市,希望您能夠玩的開心。”

  他以新貴的身份,在黑白兩道的權力場上屹立不倒,聰明就聰明在了這裡。

  都不用曹老。

  人家酒井大叔連夜捆著女兒、拉著老婆,扛著私人飛機就跑路了,是因為他有老婆孩子熱炕頭,有無數小姐姐等著他畫,有無數甜甜圈和小燒鳥等著他吃,還有太平洋的小島等著他買來去曬肚皮。

  犯不上。

  人家堂堂日本前十的大畫家,美院的大教授,體面的上流人士,何必和你這種混混頭子在本地往死裡磕呢,強龍還不壓地頭蛇呢。

  真的犯不上。

  這也是酒井大叔聰明的地方。

  可你不能因為酒井大叔跑的快,就把他當成什麼好拿捏的物件,就算你是土皇帝也不行。

  你豪哥綁個勝子試試看?

  酒井一成這種“重量級”大師可不是顧為經這樣的小透明一般好欺負的。

  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

  真把酒井大叔逼紅眼了,捨出這兩三百斤,衝過來跳起來一屁股坐你臉上,玩一手豪豬騎臉,陳生林也得伸長了舌頭,半天喘不上氣呢。

  別的不說。

  人能不能救回來,這結果可能兩說,但光這件事帶來的國際輿論壓力,搞不好就足夠讓豪哥狠狠的喝上一壺的。

  也和他“低調”的行事準則完全不符。

  遊戲規則是——

  豪哥可以控制一些像顧為經這樣的中下層小畫家,把他牢牢的捏在手心中,從零開始炒作。

  這完全在他這位教父的能力範圍裡。

  他也可以去和一些金錢開道,和一些見錢眼開的大畫家合作,炒出天價來,私下裡三七分賬。

  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這也完全沒有問題。

  然而,如果豪哥想像捏住顧為經一樣,通過綁架、脅迫等手段,把那些已經成名的著名的畫家也全都牢牢的捏在手心裡。

  那麼就越過了界限。

  很可能就是強扭的瓜不甜,兩不討好,兩敗俱傷的結果了。

  “說句老實話。”

  顧為經苦笑了一下,“到了如今這個層次,您繼續做您的政治掮客、軍火商的大生意,不比賣畫賺的多了去了?您說一個在東南亞落網的地下軍火商幾年時間內,就搞出了1000億美元的盤口。這比全世界範圍內所有拍賣行、所有畫廊,所有合法的不合法的藝術品交易的總銷售額加起來還要高。”

  嚴格意義上說,整個文藝市場都是一個很小的生意。而軍火市場則是全世界最大的生意之一。

  花一百萬美元的成本造十萬美元的假幣,是不符合邏輯的行為。

  捧著金飯碗吃飯的人,非要搶捧著陶碗吃飯的人碗裡的糙米飯吃,還冒著把金碗也砸了的風險,這同樣是不明智的。

  陳生林這邊都玩上槍桿子了,幹啥非要抓著那些玩筆桿子的人不放呢。

  “總不能是因為,您懷著純粹的藝術夢想,想要控制幾位大畫家,開一場屬於您自己的個人畫展吧?這也太神經病了。我還認真的懷疑過,我是您私生子的可能性,但這也太狗血了。”

  顧為經開玩笑似的說道。

  “這個問題我真的想了很久很久,我一直都沒有想到答案。直到兩天以前,一個棒極了的女孩子,在月光下,給我跳了一齣棒極了的舞蹈。當她月光下,義無反顧,毫無恐懼跳入湖水中的那一刻,我終於得到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恐懼。”

  顧為經不是詢問,他用無比篤定的語氣說出了這個答案。

  “豪哥,你在恐懼。”

  “你快要死了,所以你在恐懼。”

  “你在恐懼死亡的到來,恐懼永恆的無聲的長夜將你吞沒的那一刻,你在恐懼未知的命摺!�

  “你既藐視命撸趾ε旅。你既不信鬼神,又敬畏鬼神。在死亡面前,多少的錢,多麼的權勢滔天都無法帶給你內心足夠的安全感。因為抓住你的不是外界的敵人,不是能夠用錢來收買的物件。抓住你的是你自己,你的內心,你最清楚的知道你自己一生中到底做過了多少的惡事。”

  “所以,豪哥你一面拼命的做好事,做慈善,燒香拜佛磕頭祈幅,迷信這迷信那。另一面,你又在不斷的和我訴說著世界上從來都沒有好壞善惡的道理,你告訴我有些時候,窮人是沒有選擇的權力的,因為路只有一條。”

  “而只有一條路的路便不再是路,而是命摺!�

  顧為經的語氣低沉而有力。

  這一刻。

  他似乎不再是顧為經,而是在替身後畫架邊的那個中年人,訴說著自己的心聲。

  “是命弑颇闳ネ担颇闳專颇闳プ龅膼菏拢@筆賬難道應該被記在自己的頭上麼?”

  “所以——”

  “你想獲得我的認可,你大概在我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想在我身上證明,當無路可選的時候,即使是最有原則最有底線的人,也會和你走上完全一樣的道路,也會向命叩皖^。”

  “如此,道德的審判就將不復存在。而您——”

  顧為經轉過頭,直視著身後男人的臉,“您就可以坦然平淡的說著Life is so beautiful,從容的死去。”

  “您想獲得我的認可。而這,將是這個叫做陳生林的男人的……最後的出價,對命叩某鰞r。”

第685章 命邥圪u贖罪券麼?(上)

  “您又想從我的身上去獲得些什麼呢?”

  年輕人側了一下頭。

  “安全感。”

  “這便是答案。”

  顧為經緩步走到陳生林的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的開口:“錢在一個已經快要死去的人心中,已經不重要了。”

  “何況是一個像您這樣有錢的人。你的錢已經多到可以買下一個議員的位置,甚至買下一個國家。可買下一個國家又有什麼用呢?從古至今,這個世界上誕生過成百上千位國王,有數不清的王候將相。而他們中的很多很多人,在面對死亡的時候,並不比一位被凍死的乞丐更加勇敢,表現的更加的有尊嚴。”

  “您花費了這麼大力氣,是想要得到一定是某種更加‘大’,更加玄妙,更加虛無縹緲的東西。”

  顧為經說:“無形的恐懼比一切敵人也要可怕。而對於您,豪哥,安全感也要比一切的金錢和財富都更加重要,它勝於任何血脈或者權柄。”

  “如果能夠買到任何在這種時候,能夠給你提供一點點溫度的東西,你才不在乎要在支票上寫多少個零,是一輛賓利還是300萬美元。”

  他點點頭:“如果拿著富蘭克林點菸當許願火柴用,便能夠給你的內心帶來一絲的熱意的話。我相信陳先生你能眉頭都不皺一下的,便能把一座小山那麼多的鈔票丟進壁爐,只為觸控到片刻的寧靜。”

  “而我,我就是那隻爐子。”

  顧為經無聲的笑了。

  大日初升。

  在他們的對話期間,太陽終於徹底從西河會館東方的群山與叢林之中,完完全全的升了上來,高掛在天空之上。

  燦爛的陽光刺破雲海。

  它照在年輕人的臉上,為他的側臉鍍上了一層黃色的光輝。

  它不是那種熔金般的光華璀璨,也不是那種高溫烈火燃燒式的橙金色。

  陽光很溫暖,也很寧靜,帶著正大平和的熱量。

  便這樣的熱量照耀了大地上一萬個一萬年,並將會繼續照耀大地下一萬個一萬年。

  就這麼一個又一個一萬個一萬年的照耀下去。

  永恆的光。

  永恆的熱。

  永恆的溫度。

  直到太陽的盡頭。

  而年輕人站在這樣的太陽光之下,光芒越過他的肩頭,照亮著畫室內的地面。陽光懸浮在他的腦後,彷彿是一枚永恆燃燒的金色法環,讓他看上去——如金剛,如菩薩……

  如蓮花座上的佛陀。

  蔻蔻的眼神無盡依戀的望著顧為經。

  對於她來說,顧為經是那個熱心、親切、寧靜又有些溫溫吞吞,黏黏乎乎的戀人,是那個小時候和她一起烤小陶杯,長大後,會送她小手鍊的年輕人。

  他當然不是佛陀。

  但對於豪哥來說,就算在這一刻,真的把顧為經當成了佛陀菩薩在人世間的化身,也不稀奇。

  十八歲的年輕人站在陳老闆面前,陽光將他清瘦的身形拉的很長,像是一尊巨人。

  豪哥或許在顧為經的影子中,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也或許在人影搖曳間,在匆匆一瞥間,望到了宏大的命咴谌耸篱g所投影下的身形。

  從光頭把那隻賓利的車鑰匙擺在他面前的那一天開始,陳生林從來不是在和顧為經對話,他從來都是在和命邔υ挕�

  面對的是顧為經。

  他是城市裡權勢滔天,富可敵國的黑道教父,他會一手拿錢,一手拿槍,如果顧為經但凡敢搖頭,就把油鍋潑到顧老頭的臉上。

  面對的是命撸椭皇且粋重病纏身,快要死去的充滿恐懼的中年人。

  他那麼強大,那麼富有,可在命呙媲埃惿忠琅f是弱勢的那個,就算他一聲令下,就有的是小弟前仆後繼的衝去殺人全家,就算他的美元賬戶裡有十位數的數字,數以十億計的金幣正在叮噹作響。

  可他怎麼能去殺命呷遥觞N能把滾燙的油鍋潑灑在命叩哪樕希�

  他只能一次又一次的燒香許願,一次又一次的耐心解釋,世界上沒有什麼好人壞人,黑道殺人,參議員也殺人,黑道和參議員都殺人,兩者沒有任何不同。

  伊蓮娜家族做惡事,愛藝術。

  他也做惡事,愛藝術。

  他和歐洲風光無限的貴族們,兩者都做惡事,愛藝術,二者之間唯一的區別只是對方比自己早發家了幾百年,所以……他們本質在道德上也是沒有任何的不同。

  幾年前。

  豪哥生病的時候,便從泰國的名寺裡請來了法師,用純金鑄造了一尊四面佛的塑像,擺在書房的神龕裡,有空閒時間,便會早晚上香祭拜。

  而西河會館裡其實有兩尊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