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836章

作者:杏子與梨

  然後彼此交織重疊在一起。

第673章 月下舞

  顧為經在一個經過的木板碼頭邊的路燈邊,靠著欄杆坐下。

  他把手上的速寫板放到一邊,靜靜的看著遠方。

  遠方綿延的山丘,黑漆漆的土泥,墨灰色的樹蔭。

  四周很暗,顧為經分不清東南西北,也不清楚自己視線所望著的遠方,到底是缺乏電力供應的城市,還是一整片連綿的山野叢林——只有一團朦朧的夜。

  天空倒是一點都不朦朧。

  甚至它清澈且明亮。

  碩大的月盤掛在夜幕的正上空,現在是月末,理論上應該是下弦月最小,光線被遮蔽的最多的時節。

  但它看上去真的很大,也很明亮。

  顧為經甚至可以看到,彎彎的月芽上黑色的斑點,那是月球上的環形山,看上去,卻像是印染出的石版畫。

  在月亮的四周,群星璀璨。

  沒有比在這樣寂靜遼闊的夜色中靜靜的坐著,更能讓人感受到疏離,也更能激發人們的想像力的了。

  在茫茫的天穹下,你才會意識到宇宙是何等巨大的事物。

  西河會館是他的蛔印�

  天體是這個星球上數以十億個生靈的蛔印�

  而宇宙,則是數萬億億顆星球的蛔樱B以每秒30萬公里的速度飛行的光子都無法逃脫。光子射出的那一刻,連時間都會被拉慢,放緩,可它們就算快的能夠射穿時間,卻還是趕不上宇宙不斷膨脹變大的速度。

  就像孫悟空翻了十萬八千個能翻十萬八千里的跟斗雲,在如來佛祖看來,卻不過是在自己的指尖蹦跳的頑皮小猴。

  這麼一想,人就一下子會在無盡的空虛中,得到了一種古怪的滿足感。

  一切抗爭、一切奮鬥、一切努力。

  無所謂有意義還是沒有意義。

  因為一切皆是塵埃。

  也無所謂世上的人是好人、是壞人、是善良的人、還是邪惡的人。

  因為一切皆是塵埃。

  他雖在豪哥面前,只是一粒塵埃。

  然而如果你把世界的尺度拉的足夠長,那麼縱使是如同太陽一般燃燒的、宏大的、熱烈的事物,也不過只是一粒塵埃。

  幾十億年的壽命,同樣也只是無盡宇宙中的渺渺一瞬。

  終究。

  永恆的熱寂將會吞沒這個世界上的一切火焰。

  熱寂,不是溫度的反義詞,而是溫度的歸宿。熱寂不是冷,它是寂,是滅,是——無。

  當年美猴王看向如來佛祖,大概便是此刻他差不多的心情吧?

  他感受到的不是五形山的重量,而是“無”的重量,壓在他身上的也不是金、木、水、火、土五色五脈,而是萬千須彌。

  並非金箍咒箍住了他的頭顱,是這種渺小的感覺,定住了他的心。

  原來一切皆有定數。

  只有自幼修持、苦歷過一千七百五十劫,每劫該十二萬九千六百年,合計兩億兩千六百八十萬年,才能享得玉皇大帝的福分。

  他沒有。

  所以他只是一個不當人子,初世為人的畜生。

  所以他不管多麼使盡混身解術,翻了多個個跟頭,他也註定翻不出如來佛祖的掌心。

  西天取經。

  便是他的命,他的定數。

  所以,那個曾經的齊天大聖消失了,從五指山下歸來的,是鬥戰勝佛。

  ……

  “富貴功名,前緣早已分定,為人切莫欺心。”

  ——《西遊記·第一卷·第七回:八卦爐中逃大聖,五行山下定心猿》

  ……

  奇怪的是,這種感覺也挺好。

  當顧為經感受到那種強烈的人世的疏離感的時候,他不覺冷……也不是熱,而是有一種被包裹的感覺,那種人世間一切的重量都消失了,他成為了懸浮在天地星河間的一粒微塵。

  在這種感覺下。

  你甚至會覺得世界上的所有概念都平行的完全漂浮在自己身邊。

  自己看到的是月亮,是三十萬公里以外的佈滿環形山的土地,也是九重天闕上的仙宮玉宇。

  它是人造衛星飛掠的天體,也是嫦娥仙子飛向的遠方。

  天文學上的星河和神話傳說裡的星河同時在一刻存在,在顧為經的目光望過的時候——

  彼此互相重疊。

  彼此互相交織。

  也彼此互相塌縮。

  顧為經身前的不遠處,就是一片湖面。

  星空倒映在水中。

  因此,除了想像和真實裡各有一個月亮。天上和水中也各有一個月亮。一個高掛在頭頂,光芒從無窮高的遠處落下,一個低沉在水中,月光從無窮深的底處浮起。

  它們全都漂泊的像是幻影。

  顧為經就像是漂浮在眾多的月亮之中,抬頭看著天。

  而那眾多的月亮,似也有眾多個抱著腿,身邊放著速寫板的年輕人,在抬頭凝望著它。

  月輝和月輝碰撞。

  目光和目光交疊。

  皆是寂寥、空蕩與虛無。

  顧為經輕輕的,卻又難以抑制的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他困了。

  原來寂寥空虛到了極點,是這樣的感覺,你不會感覺有實質上的寂寞,孤獨的想要自殺。

  不。

  你只會覺得很疲憊。

  你像是一粒微塵一樣,受到風的牽引。你知道路都是被人設定好的,自由只是飛翔的幻象,微塵終究會被帶去風讓你去的方向。

  因此,你無論想往哪裡跑都沒有了意義。

  因此,你停下來,你想要去完全放空自己,你想要去睡一覺。

  “喵。”

  正當顧為經眼眸微垂,覺得地面很輕,空氣很輕,自己的身體也很輕,一切都很輕,準備就這樣靠著打一個小盹兒去的時候。

  一個沉甸甸,胖乎乎的東西落入了他的懷裡。

  他感受到像是一輛重型卡車,從他的肚子碾壓而過,差別沒喘過氣來。

  顧為經抬起眼簾。

  就看見阿旺的那張圓滾滾的大餅臉,正在昂著頭,趴在他的胸口瞅著他看。

  “崽。今天晚上沒有按時餵貓知道不,沒有按時餵貓知道不!沒有按時餵貓知道不!”

  顧為經從阿旺的身體姿態中,讀出了這傢伙大概是晚上的加餐沒吃,餓了。

  他無奈的笑了笑。

  “過一會兒吧。過一會兒回去,我管那個管家要點雞肉罐頭什麼的。”

  他輕聲對阿旺說道。

  也不知道狸花貓聽懂了沒有。

  大概是聽懂了吧。

  反正阿旺大王非常人性化的揮舞起貓貓拳,扇了顧為經一巴掌,然後扭搭著屁股,跑到一邊的長椅上,趴下了。

  “呵。知道沒有餵貓,在這裡閒的裝什麼雕塑呢?小顧子,你得支楞起來啊!瞅瞅你那服務精神,本大王對你很失望。”

  蔻蔻就站在顧為經的身邊,低頭俯看著他。

  剛剛應該就是她把懷裡的阿旺放到顧為經的身上的。

  如果酒井勝子在身邊。

  大概她會勸說顧為經不要喪氣,他們只是畫家,所以……無論給誰畫畫,畫家都只需要關心自己的畫就行了。

  人世間有太多事情,是小小的畫筆所無法決定,無法改變的事情。

  所以。

  他們沒必要想那麼多,既然無能為力,那麼就去做好畫筆可以決定,可以改變的事情。

  但蔻蔻沒有勸說顧為經,沒有安慰他。

  甚至蔻蔻連說一聲“別難過”的意思都沒有。

  蔻蔻小姐在學校裡,就不是一個會把所有注意力都投入到畫板上的乖學生,她更從來都不是一個喜歡絮絮叨叨,勸過來勸過去的人。

  面對被豪哥打擊的喪氣,惱羞成怒的扇了她一耳光的父親。

  蔻蔻只會平靜的把臉送過去,告訴他:“繼續打,扇女兒一巴掌,誰不會?你今天要是能打死我,我倒反而看得起你!”

  “把你的真本事全都在我身上用出來。”

  要不然把她打死,要不然把自己打死,如果都沒有勇氣……那麼就去認真的好好生活。

  她對顧為經笑笑。

  顧為經也對她很平靜的笑笑。

  顧為經並不喪氣,也一點也不惱羞成怒,他只是很困,無力而空虛。

  “謝謝你今天來——”

  蔻蔻伸出一根手指,示意顧為經閉嘴,她不想聽這些婆婆媽媽,有的沒的的話。

  她歪著頭看向顧為經。

  “我是連續三年的菲茨的情人節舞會皇后。”她說。

  顧為經側了一下頭。

  蔻蔻小姐的思路總是跳躍的很快,他跟不太上對方的神轉折。

  她點點頭,“我看到了那張《鏡報》上的新聞照片,茉莉小姑娘說,你陪她跳過舞,跳的還不錯的樣子。”

  “今天本來肯定是第四年的……結果我並沒有去成校園的舞會,你得賠我。”蔻蔻繼續直視著顧為經的雙眼,分外認真的說道。

  賠她?

  顧為經並沒有理解,為什麼蔻蔻今年沒有當成情人節的舞會皇后,所以自己就應該要賠償她的神奇的思路。

  顧為經也懶得想這些複雜的事情了。

  他實在有點困。

  這個請求很突兀,顧為經原本不想拒絕蔻蔻小姐的任何要求,只是……他實在是有點困。

  他覺得現在這樣,就這麼靜靜的坐著,什麼也不幹,什麼也不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