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823章

作者:杏子與梨

  她說起話來嘴巴毒的跟刀子似的,刁鑽的恨不得動不動就衝上去給你的心窩子哐哐插上兩刀,玻璃心一點的,和她講上兩句話,可能都會哇的一聲哭出來。

  又有的時候。

  金髮阿姨實際上是一個心很軟的人。

  莫娜在離開仰光的那天,告訴酒井勝子,她出生時就生在熱氣球上。

  她是飄在雲端的人,所以她以前在做出選擇的時候,感受不到生活的重量,自然就可以表現的又優雅又從容,連一滴淚都不用流。

  西河會館裡,豪哥也在告訴光頭,人只有在痛苦的重壓下,才會露出他們的本來面目——

  命叩臑V網會像篩子一樣,自動篩出真的勇敢者,和裝的很勇敢的人。

  莫娜,豪哥。

  他們都是拼命的想抓著天空中垂下的藤蔓往上爬的人,差別只是珊德努小姐還在抓著豌豆結出的藤,努力的向上攀援。而豪哥很多很多年前,就已經“出人頭地”,抵達終點,住進了雲端漂浮的宮殿之中。

  所以,儘管是在不同的環境下對著不同的人說,他們所講出的人生感悟卻在某種意義上,是很相似的。

  人在被逼到命叩膽已逻叺臅r候,會突然顯露出和以往都迥然不同的樣子。

  誰也想不到。

  一向和欤瑴赝掏蹋浘d綿,肉乎乎的酒井大叔,這個最早就很看好女兒和顧為經在一起的人,卻少見的拿出了日本大家長的氣概,果斷就把酒井小姐送走了,根本不和女兒溝通,直接用最快,最乾脆的方式,把她打包發離了這個是非之地。

  反而是酒井阿姨。

  她曾經是那麼的不喜歡顧為經,覺得這樣的“無名小卒”根本配不上自己的女兒,又是對顧為經橫挑鼻子豎挑眼,又是約法三章,又是想盡辦法撮合小松太郎和自家閨女的。

  這個希望把生活的每一步都安排的井井有條,只給女兒最好的人生的心高氣傲的女人。

  此刻。

  她卻竟然會對丈夫說——算了。

  我知道不應該牽扯到這些糟心事裡去,我知道勝子要參加畫展,我知道咱家要籤大畫廊,我知道高古軒在和你談,馬仕在跟你談,大田藝廊、東京畫廊都在和你談,我知道你們準備搓一個局,進軍藝術品服裝市場,要去賺大錢,我知道……

  我知道,這些事情我全都知道。

  但是。

  算了吧。

  算了也就算了。

  這些事情也未必就有那麼重要,就算沒有辦法在太平洋上買個私家小島去曬肚皮,一家人跑到巴厘島或者普吉島去曬肚皮,也挺好的。

  雖然我一直都看顧為經不是太順眼,雖然我一直覺得他不是很配得上自家寶貝,雖然他的家世不夠好,雖然他長的不夠帥,雖然他牽扯到了這麼一大攤又麻煩又讓人糟心的事情,雖然……

  雖然我依然覺得他有些不夠好。

  可現。

  我們不幫他,還有誰能幫他呢?

  就算一開始看的不順眼,看的久了,其實也覺得蠻可愛的。

  長的帥不帥,也未必就有那麼必要。

  就算你年輕的時候,嫁給了一個體脂率12%,八塊腹肌,兼具武士般剛毅挺拔的外表和詩人一般哀婉憂傷氣質,帥的掉渣的男人,也保不齊二十年後,他天天抱著甜甜圈和小燒鳥狂啃,致力於向著相撲圈搞跨界發展,變成做上一組健身操就在地板上癱成一團,扭動的要死要活、哼哼唧唧的滾圓胖子。

  或許他還是不夠好,但小顧是個好孩子。

  在這個雨後的夜晚,顧氏書畫鋪的門外,酒井大叔和金髮阿姨分別展現出了他們性格中非常複雜的兩面。

  或許也可以說。

  人性,它本來就是這麼扭曲,這麼擰巴,這麼複雜的東西。

  就像今天晚上。

  嬸嬸其實一直都沒有說什麼。

  她沒有逼迫顧為經去找豪哥,沒有讓自己的侄子去救自己的女兒……她心裡沒準在忍不住想“三百萬美金的支票+顧林換你一幅畫?這是天大的餡餅呀,你怎麼能不答應呢?不答應你還是人麼!那是你姐!我們白養你這麼大了!白眼狼一個”。

  “救救顧林,求求你,救救顧林好不好,求求你。”

  或許她心中這麼想了,或許她沒有。

  但嬸嬸沒有說出來。

  顧為經講述這個故事的時候,他都做好了嬸嬸會撲上來拉扯自己,讓她去救顧林的準備。

  就像豪哥所說的——

  先乞求,你若不應,她就會給你磕頭,你若還是不應,她就會想方設法的威脅你。

  進門以前。

  顧為經以為這樣的一幕必定會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可是沒有。

  嬸嬸什麼命令的話都沒有對他說,從始至終,都不曾提過。

  她沒有撒潑打滾。

  她沒有說“求求你”,只是在那裡抱著抱枕把頭埋進去低低的哭,說“為什麼”。

  而爺爺。

  爺爺嘴裡說著要讓顧為經走,可顧童祥努力的站起來,梳著頭,打著領帶的時候,他透過穿衣鏡望向孫子的眼神中,未嘗沒有“求求你”這三個字眼。

  那是無聲的,哀傷的乞求。

  他說自己要去西河會館找豪哥的時候,心底的最深處,也未嘗沒有要用這個行為,去逼迫自家孫子去找豪哥的意味。

  顧為經讀懂了。

  實際上。

  酒井一成也讀懂了。

  甚至讀懂的比顧為經更早。

  酒井一成也許不太瞭解顧為經的家庭內部的複雜關係,但他是一位大畫家,畫了一輩子人像模特的頂級藝術家。

  他擅長畫小姐姐,但又不是隻懂畫小姐姐,只會對著那些纖長的大腿,披肩的長髮較勁。

  這些終究不過只是皮相罷了。

  酒井一成能走到今天那個地步,便是因為早在二三十年,大坂廢棄的高樓上,妻子提著高跟鞋站在天台之上,背對著都市的霓虹望著他。

  氣流吹的她的長髮隨風飛舞。

  在和太太目光對視的一瞬間,酒井一成就彷彿是經歷了一場七情六慾的生死輪迴,從此擁有了一顆七竅玲瓏的心。

  真正的頂級的人物畫,畫的是骨相,甚至是心相。

  用東方國畫裡的說法。

  皮相、骨相、心相,便是寫形、寫意、寫神的三重不同的境界。

  而用系統面板裡的評價標準。

  便是心有所感,嘔心瀝血,妙筆生花乃至超凡入聖,這之間的差別。

  酒井一成在看到顧童祥和顧為經對視的瞬間,就讀明白了這所有的一切,以及事情的最終結果。

  所以他才會對著懷裡的阿旺,發出那樣的感慨。

  也由於酒井一成什麼都看懂了,他才會根本就沒看顧童祥,直接把顧為經叫了出去,希望兩個人能單獨私下裡聊聊,要在勝子和他之間做出切割。

  每個人的兩面,可能本就無所謂何為真,何為假,無所謂哪面是真實的,哪面是裝出來的。

  酒井大叔的肉乎,他對顧為經的和藹和欣賞,從來都不是假的。

  他對勝子的在意,也未必就比妻子來的少。

  只是也許。

  就像曾經在家裡看歐洲美術年會的直播,酒井一成偷吃小餅乾時,對女兒所說的話。

  “勝子,你很迷人,所以你為什麼要把自己變成伊蓮娜小姐的樣子呢?”

  “她是個氣勢逼人的女皇,你只是我的小丫頭,我的小公主。一個人只有吃了很多別人不知道的苦,才能把自己逼成女皇。但當公主,只需要自己漂漂亮亮、開開心心就好了。”

  在酒井大叔的眼中,大概就是因為他把女兒看得太重要了。

  所以他才明白。

  有些苦,勝子是不必要去吃的。

  同樣,未必就是對孫子偏心了十八年的顧老頭,在今天晚上,忽然之間,他就不愛顧為經了。

  就像他對顧為經說的。

  “她是我孫女,為經,你是我孫子,她是我孫女。”

  顧童祥唸叨了一輩子傳承祖業,振興家聲,言之鑿鑿的說等到了那一天,他就算死,也死得開心。

  可真到了今天。

  他發現距離這個目標只剩下一步之遙,只是這一步,或許需要用顧林去換的時候。

  老爺子後悔了。

  等到人老了,就會覺得,沒準祖業什麼的,家聲什麼的,沒有那麼重要。

  顧家能不能出一個大畫家,其實也同樣沒有那麼重要的。

  甚至誰對,誰錯,誰虧欠了誰,也已經理不出來了。

  對於一個老頭子來說。

  孫子、孫女都回來,他們健健康康的圍在自己身邊,那才是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也許也是唯一重要的事情。

  如果顧家重振家聲的代價是他的命,他也許可以開開心心就去死。

  但如果是孫女。

  顧童祥是不換的。

  他始終都是一個霸道的東方大家長,

  誰要恨,誰要怨,就去怨他吧。

  天地人倫,七情六慾。

  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陰熾盛。

  這裡面的道理,又有誰能講的清呢?

  ……

  “你聯絡使館有什麼用?他們又沒有對咱們出手,再說,如今這局勢越來越亂,誰在乎你說什麼?政府那邊的官員,我不是也聯絡過了麼?我們都很清楚,肯定是沒有用的。”

  酒井大叔搖搖頭。

  “人家不想招惹勝子,只是懶得應付國際糾紛罷了,可就算招惹了,以對方在本地的勢力,其實也真的未必就有多在乎。對他來說,有些事情只是沒必要,又不是多麼怕了我們。”

  酒井一成望著依然在車邊站著不動的妻子。

  “唉。”他又忍不住重重的嘆了一口氣。

  生活不易,大叔嘆氣.JPG

  “阿德麗安娜,不是我不幫他,也不是我多在乎錢。”

  酒井一成叫了妻子的名字。

  “你明白的,這裡面從來都不是錢的問題。”

  “對方黑社會都願意出三百萬美元買一幅畫,難道我會捨不得這一百萬美元麼?”酒井一成看著自己老婆的眼睛,無奈的苦笑道:“我提出了想給他一張一百萬刀的支票。但是顧為經自己拒絕了。”

  “顧為經是個好孩子,他有自己的想法,他也不想讓我們和這件事扯上聯絡。”

  酒井大叔輕聲說道。

  他拉著妻子的手,“現在分開一下,也許對兩個孩子都好,至少……是暫時的分開一下。”

  酒井太太似乎終於被說動了。

  世界上終究還是有些東西,是難以被金髮阿姨的高跟鞋,踩在腳下的。

  她嘴裡嘟囔了一聲,邁步準備坐進車裡。

  忽然,酒井太太又重新站了起來,面向站在門簷下的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