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他循循善誘道:“顧為經,堅強一點,告訴自己冷靜下來,這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我不希望你以後回顧我們的談話的時候,覺得遺憾或者悔恨。”
即使心中滿腔憤怒,即使這是一個很不適合發笑的場景。
顧為經還是差點被豪哥給逗笑了。
太荒謬了。
生活竟然能這麼扯淡。
這哪裡是什麼黑道大亨的口吻?
如果不是對面這個人引誘自己堂姐走上不歸路,派人綁架了對方,並且讓人寄來了勒索要挾的影片。
顧為經簡直以為,這是一個知心大哥哥在對著自己講話。
“你誘導我堂姐賭博,你設局,你綁架了她,而您……您竟然在電話裡告訴我,要冷靜一點,這沒什麼大不了的?還在那裡大講特講什麼鬼的罐頭理論。”
剛剛如此擔憂的情況下,顧為經都能努力的控制著自己不去衝撞譏諷豪哥。
這一瞬間。
這麼魔幻現實主義的對話下,他確實有點沒繃住,情緒瞬間傾洩而出。
“您自己聽聽,這是正常人能說的話麼?這和你剛剛殺了人,手上還滴著血呢,遞給旁邊的家屬一杯茶,告訴他慢點喝,有助於安神,有什麼區別?”
“嘿,要是你繼續這麼激動,我就要掛掉電話了。這麼情緒化的對話是沒有價值的,我會等你冷靜之後,再打給我。”
豪哥皺了皺眉頭,“我尊重您,所以我希望你要像一個真正的男人一樣和我講話。Man to Man,小顧先生,你現在這個樣子和那些孩子不好好學習,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哭訴都是網路遊戲害的人,如果沒有網路遊戲,沒有電影院,沒有女朋友,我家孩子就是一朵冰清玉潔的白蓮花的怨婦大媽,又有什麼兩樣?”
“我對顧林做了什麼很過分的事情麼?我有拿著槍逼迫她去賭博麼?我有給她下迷魂藥麼?我有逼著她去借錢麼?不,我什麼都沒做,我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只是送給了她六百美元。”
“僅此而已。”
“人和人是不同的,不是麼?你掙到了錢,你的第一反應是拿去給好吖聝涸旱男『⒆觽儭D愕奶媒隳玫搅隋X,第一反應是去賭一把大的。所以人和人的命咭矐撌遣煌模@才公平,不是麼?就像我說的,就像不同的罐頭。”
中年男人把手中的茶杯放到窗臺上。
“我舉這個例子,不是想要和你討論到底是人性本善還是人性本惡的哲學命題,我是想說,除非你是孤家寡人,否則當你在藝術家之路上走上高峰的時候,或許是現在,或許是三年後、五年後、甚至十年後,你總會遇上類似的事情的。藝術圈本來就是一個魚龍混雜的名利場。開情色派對的,嗑藥的,搞私人牌局的,只要你有縫隙,細菌便會落在其上,多少大藝術家他們自己或者他們的家人都栽在了這種事情上。”
“卡拉瓦喬,喬爾喬內,威廉·霍加斯……這些人哪一個不是因為賭博而變得負債累累,列夫·托爾斯泰,不朽的文豪。他從小就目睹著家人朋友——那些俄國宮庭界的上層貴族和大地主們每日糜爛的生活。”
“他們在酒桌邊就著伏特加徹夜豪賭,輸掉了自己的農奴,財產,莊園,甚至人生並且依舊為之樂此不疲,彷彿那是他們人生中唯一的意義。所以他才會在《戰爭與和平》中,寫下了多洛霍夫伯爵,從一個盧布這樣最小,最微不足道的籌碼開始玩,結果一個晚上就輸掉了整個祖上留下來位於莫斯科的伯爵莊園。”
“連托爾斯泰自己,都在朋友的帶領下,染上了賭博的惡習。他一遍遍的虔盏膽曰冢摅鬃约海瑸樽约悍趴v於慾望而哭泣,另一方面,卻又忍不住想要在賭桌上去玩上兩把。所以……他一生都為此而感受到精神分裂般的痛苦。”
“顧為經,這是你必須要面對的問題。”
“就像經常吃罐頭的人,一生中總要面對一兩顆壞掉的罐頭。”
豪哥在窗邊踱步。
他從懷中抽出一根菸。
“噠”的一聲,用桌子上的彩繪雕花的朗聲打火機點燃,輕輕抽了一口,又微微咳嗽了一聲。
“這是賭博,這不是網路遊戲。也許不是您,我的堂姐永遠不會成為您口中的壞掉的罐頭呢?也許,她離開緬甸,就能成為一名在英國留學的快樂的女大學生呢?你舉的都是很早以前的例子。在安寧平靜的地方,她可能一生都不會有機會接觸到賭博。”
顧為經輕聲說。
豪哥輕輕笑了一聲:“不,人就是人,不會有什麼改變的。而社會同樣依然是那個社會,你以為到了現代社會,玩法就有什麼不一樣了麼?不,只是玩的更隱蔽了,你不知道罷了。我就隨便說一個你肯定聽說過的人好了。”
“多洛霍夫伯爵因為賭博輸掉了多洛霍夫莊園,而我們的伊蓮娜女伯爵,哦,或者說安娜·伊蓮娜小姐,你知道她有個叫卡拉的舅舅麼?他應該是伊蓮娜小姐最後一位在世的近緣的親屬了。不過伊蓮娜家族顯然和他的舅舅並不親近,巴不得找機會把他雪藏掉,所以他並不是很常出現在藝術新聞裡。”
“不過你仔細留心的話,去年他應該跳出來過,說要搞什麼「伊蓮娜NFT數字區塊鏈」藝術品啥的。很多訊息流傳的很隱蔽,但如果經常出入一些大拍和歐洲的藝術家酒會的話,那麼,還是聽到一些大家像是樂子一樣,偷偷傳的小道訊息的。”
“據說,那位卡拉先生,他就是典型的老式歐洲浪蕩子,又據說,伊蓮娜小姐這些年來,至少為她的舅舅私下裡償還了700萬歐元以上的因為賭博而欠下的債務欠款。”
中年男人愉快的笑了。
“你看?我已經告訴你了,天底下的事情都是一個樣子的。你以為歐洲就有什麼不同麼?換個環境就能有不一樣的結局?伊蓮娜女士已經站在藝術圈裡權力的頂峰了吧?不光是藝術圈了,去掉這個修飾語,也一樣。她依然是這個星球上最有錢的那幾個人之一。可就算你到了她那樣的地步,無論她在外面看上去多麼的強大、凌厲,該被這種事情折騰的焦頭爛額,還是要被這種事情折騰的焦頭爛額的。這種家庭內部的事情,天理人倫,永遠是剪不斷,理還亂的。你威風八面怎麼樣,你依然是我的侄女。”
“小顧先生你有原則,講底線又怎麼樣。你照樣是顧林小姐的弟弟。”
“人們說,樹高千丈,落葉歸根,你們的根是連著的。”
豪哥噴出一口濃濃的煙霧。
顧為經沒有說話。
“小顧先生,如果說這些年的廝混,讓我看明白了什麼道理。那麼就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有些人生下來什麼樣,她就什麼樣子,改不了的。每個癮君子被抓住後,都宣稱這是他最後一次吸,他一定會戒毒。而每個沉迷於賭博的人,破產以後,哭爹喊娘四處借錢的時候,都會宣稱這是他最後一次賭,他一定會戒賭。”
“但我幾乎從來極少能見過毒鬼能戒毒,賭狗能戒賭,別說毒和賭了,就算是酒鬼能戒酒的,都很少很少。很多時候,身體的癮是能戒掉的,但心癮是很難戒的。只要沾了,它就會留根在心底。”
“無論拔了多少次,它們都會在夜深人靜,輾轉反側的時候,從人們內心的深處緩緩的長出來。”
“你能壓過它一次兩次,甚至十次,二十次,但只要有瞬間的稍稍鬆懈,它們最終總是會反敗為勝。”
香菸的火苗在豪哥的手頭裡明明暗暗,閃爍不定。
“我給你講罐頭的比喻,小顧先生,再說一遍,我不是在這裡和你討論人性本善,還是人性本惡。而是我想告訴你,一隻罐頭開封后,壞掉了就是壞掉了,變質了就是變質了。你無論做什麼,它都是一隻變質的罐頭,它也都不會從一隻變質的罐頭,變成一隻好的罐頭。”
“無論罐頭裡的細菌是怎麼來的,對一隻壞掉的罐頭髮脾氣,指天畫地的控訴宣稱,放在冰箱裡的時候,她明明是一隻‘好罐頭’是沒有意義的。”
“你只有兩種選擇,要麼把她在馬桶裡倒掉。如果捨不得,那麼就只能咬著牙,冒著感染自己,鬧肚子的風險,捏著鼻子把它喝掉。二選一,只有這兩種選擇才是有意義的。”
顧為經靜靜的聽著。
豪哥深深嘆了口氣。
“所以我說,你沒必要覺得憤怒。如果你希望把它倒掉,你只需要對我開口就行了。那麼Bingo,顧林就從此從你的人生中消失掉了。乾乾淨淨,不留任何隱患。當然,你會覺得痛苦,你會覺得悲傷,你的家人也會痛苦和悲傷。但是——相信我,時間終究會沖淡這一切。”
“也許當二十年後,三十年後,你反過來看這件事,就會慶幸的發現,自己曾經做出了最為正確的決定。”
“所以,你為什麼要生我的氣?我只是幫了你一個忙,僅此而已。可如果,你想要硬著頭皮,把它喝掉……哦,那就有點麻煩了。”
豪哥笑了笑。
“你知道亞洲人是多少歐洲地下賭場裡最喜歡的肥羊麼?你知道有多少地下牌局都是圍繞著亞裔面孔舍下的圈套麼?你知道他們玩的有多大,催債的手段有多狠麼?”
“這些你應該都不清楚,不過,有一點你可能應該需要知道……你知道,你的堂姐顧林欠了我多少錢麼?”
“綁匪開價是一百萬美元。”顧為經猶豫了一下,開口。
“差不多。”
豪哥點點頭。
“我估計你姐姐自己也不清楚具體的數字,或許是算不清那一筆筆欠款的總額,或許是不敢讓自己算清,或許是覺得自己下一把就能翻本,或許是天真的以為跑去英國就能躲掉。反正賭徒,借到後面,人就麻木了,都一個樣子,只要有錢,不管是什麼錢,她們都會借的。”
“我可以告訴你數字,她的純粹的借款總額是九十八萬兩千六百美元。她總共借了九十八萬美元,而我只讓她還一百萬美元?過分麼?”
“不過分吧。按您的說法,我是無惡不做的黑社會唉。這可是地下賭場,借九十八萬,還一百萬。別說黑社會了,這事兒你跑去銀行,人家都會笑你痴心妄想的。”
豪哥反問道。
“顧先生,其實我一直都對你很客氣,不是麼?”
“我只是讓你提前面對,你必須會面對的事情,沒準還是以對你損害最小的一種方式。你知道麼,如果在那些歐洲的地下牌局裡,無論你面對的是羅馬尼牙黑手黨,哥倫比亞黑手黨,還是傳統的義大利黑手黨。”
“按照行業內的慣例。你姐這一百萬美元的債務,就能吃你一輩子。”
第662章 倀鬼
“小顧先生,請不要覺得我在危言聳聽。”
豪哥沉聲說道。
“一百萬美元?這當然是很大很大的一筆錢。但是此時此刻,就在我們通電話的時候,也許你的心底還有那麼小小的一塊地方,正在對自己說——‘哦,只是一百萬美元,咬咬牙,咬咬牙,再咬咬牙,也不是真的還不上。我是要當大藝術家的人,等到了我功成名就的那一天,也許一百萬美元就是我的一幅畫錢。’”
“就這一次,就當花錢買個教訓好了,無論如何籌款籌到一百萬,把顧林換回來,從此登出她的一切信用卡,讓家人把她所有錢都管起來,讓她從現在開始,就算想要去借錢,也沒有地方能借。就像把罐頭重新扔回冰箱裡凍住。她會長記性的,這種事情不會再發生了,翻過這一頁,你們還是其樂融融的一家人。”
中年男人歪了下腦袋,在電話裡揣測著年輕人的心思。
“我幫助孤兒院的小孩子,都花了那麼多的錢,卻選擇不在關鍵時刻幫自己的家人一把,這實在顯得太冷血了,不是麼?”
“一百萬美元買的教訓,應該足夠她記住一生了。看著仰光的落日夕陽,年輕的藝術家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他在胸中這麼對自己說道。”豪哥用酷似傳記電影裡第一稱配音的心聲旁白的口吻篤定的說。
顧為經面對著桌子上的手機,手垂在袖子裡,默默的聽著。
畫室裡大家都不說話,除了手機聽筒里豪哥有些沙啞陰柔的聲音,室內再無其他聲響。
靜的讓人的心裡發毛。
「電話對面的那個人,他似乎什麼都知道」——顧為經已經不是今晚在心中第一次泛起這個念頭了。
每泛起一次,他的心就涼一分,直到整個身體裡的血脈和骨髓都被凍的冰冰涼涼,熱帶地區空氣裡常年不散的溫度帶給不了他任何的暖意。
“別在那裡自己騙自己玩了,顧先生。你要這麼想,你就完蛋了。”
豪哥輕輕的笑了。
“我不是說不相信你能籌的到一百萬美元,也不說不相信你能走到高處,有一天能一幅畫賣到一百萬美元。哦,我向來是很看好你的。就算是現在,我也認為一百萬美元,對你來說,不會是一個那麼高不可攀的數字。”
“沒準,我們的酒井小姐願意替你出這份錢。她現在也就在你身邊,對吧?”
女保鏢臉色倏然一變。
她猛的站起身。
走到窗外,拉開窗簾的一角,用警惕的目光掃向街道對面的建築。
打電話的這麼幾分鐘時間。
夕陽已經近乎於完全落到遠方的地平線以下了。
街頭巷尾有零星下白班的工人拿著雨傘緩緩的走過,街面上偶爾會開過一兩輛突突突的踏板機車。
視線的盡頭,工廠裡的大煙囪,依舊慢吞吞的冒著白煙。
女保鏢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一切似乎都平靜安寧的近乎於往日。
“嘿,別緊張,沒有人在監視你們。我只是隨便猜了一下而已,這並不難猜。仰光是一座很漂亮的城市,歡迎她來做客。”
豪哥聳肩說道,“用不著神經兮兮的去擔心安全的問題,顧先生,再說一遍,從始至終,我一直都對你很客氣的,對吧?即使你一直都很酷的不給我面子,我也沒有因此對你身邊的人做過什麼特別過分的事情。當然,在顧林這件事上,到底算不算過分,我們沒準有一定的意見分歧。”
西河會館裡,中年男人挑了挑眉頭。
“不過再說了,酒井一成的女兒和顧林可不一樣。如果非必要的情況下,我也不會對酒井小姐這樣的人下手。太敏感了,搞不好就會引來一大堆的國際糾紛,完全沒這個必要的。”
“我僅是聽說她父親最近可能要發財了,以酒井家的財務狀況,給你一百萬美元不算太難的事情。還有馬仕畫廊那邊——”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就算這些年日子過的艱難了一些,可這種洲級畫廊怎麼著也是上億歐元的資產規模,一百萬對馬仕三世來說,連個辦個大型畫展的錢都不夠。用小半個個人畫展的錢,拿來去給你一份新的買斷合約,應該還是很樂意的。”
“甚至是曹軒,人家老爺子可有錢了。他既然願意給你寫那一幅你爺爺朋友圈裡天天炫的字,或許……你要真的開口去求,賣賣可憐,沒準也能要來一百萬美元。不過比起前兩種選擇,找曹老爺子開口並不明智。”
豪哥抬起頭,摩挲著被剃刀刮的很光潔的下巴。
他彷彿在盡心的替顧為經考慮各種選擇的得失。
“人情與好感,都是越積越多,越用越少的。老人家都快要一百歲了,到了這個年紀還能有個讓他感興趣的年輕人不容易。把這麼寶貴的東西,用來換一百萬美元,實在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別的不說。”
“如果一百萬美元就能買走這份好感,或者把你從曹老爺子心裡清掉。那我想,我們的唐寧女士要是知道天底下有這種好事,肯定會拔腿就跑,連夜就從倫敦衝過來,捧著保險提箱上門,塞給你收下的。”
豪哥手指夾著香菸:“錢從來都不是問題的關鍵。至少一百萬美元並不是。”
他將菸頭在菸灰缸邊輕敲。
寸許長的的菸灰折斷,在半透明的缸底裡撞碎,成為了了幾塊帶著飄散火星的碎屑。
“我可以等這個債務金額變成兩百萬美元,三百萬美元,甚至五百萬美元,再把顧林帶走。只要我願意,這並不是難事,但我沒有這麼做。”
“我不希望這個錢會直接把你們嚇走,又希望它足以讓你鄭重的思考,感受到抉擇的份量。一百萬美元,正是這樣一個恰到好處的數字,正好卡在——‘我似乎可以承受’的金額界限之上。”
“那麼,問題的關鍵是什麼?”
中年男人神色平靜的看向窗外不斷加深的夜幕。
“問題的關鍵從不在於,人們處理一罐變質的罐頭時,到底是要把它一口悶掉,要一點點沾著麵包吃,還是拿它去搭配義大利麵,問題的關鍵只在於你是否要皺著眉頭吃掉它。問題的關鍵同樣也在於——”
豪哥的聲音頓了頓。
“冰箱從來都是殺不死細菌的。它們不能逆轉變質,只會抑制細菌的繁殖,但細菌永遠都會在存在那裡,永遠。只要在任何時候,任何地點,接觸到合適的土壤,它們就會立刻故態復萌。”
“列夫·托爾斯泰還因為賭博痛苦了半生呢,她顧林想戒就戒,憑什麼?”
“你以為還了錢,事情就過去了麼?你以為收走她的手機,收走她的信用卡,把貸款弄逾期,把信用債務弄的銀行貸款經理一眼看到就會昏過去的模樣。她就永遠也借不了錢了麼?這件事就從此翻篇了?”
“不不不。”
豪哥用手指的指節敲打著窗臺。
“顧為經,我很擔心你有這樣不切實際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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