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812章

作者:杏子與梨

  日本這些年來搞論文作弊,被查出來的案例並不少。

  如果不是的話。

  一兩項間接證據也許沒有足夠的證明力,這麼多項證據全都湊到一起去,那麼——

  “事情就很有意思了啊。”古斯塔夫揚了揚下巴。

  如果是柯南這種的動漫,那麼此刻博士黃棕色的有色眼鏡鏡片背後,已經開始閃出銳利的光了。

  他又把文章翻到了最開頭,從頭讀過。

  這次博士不再只是粗粗的一目十行的看,而是一個單詞一個單詞的細讀,論文裡所附帶的照片也每一張都認真的看過。

  二十分鐘後。

  古斯塔夫博士“噌”的一下,合上了期刊,轉身拖著皮鞋,就朝圖書館的大廳走去。

  他在大廳中隨便找了臺沒人用的顯示器邊坐下,拉出鍵盤來,登陸自己的郵箱。伸出兩根手指,一個字母一個字母的輸入論文附帶的通迅郵箱的聯絡地址。

  「尊敬的顧為經、酒井勝子女士/先生:」

  「非常高興能夠寫信聯絡您,我是來自耶魯大學藝術學院的古斯塔夫·奧朗德博士,我剛剛拜讀了您們在《亞洲藝術》上所刊登的論文,受益匪湥难芯苛钊擞∠笊羁蹋皇牵袔讉問題不知道是否……」

  古斯塔夫興致勃勃的用二指禪敲打著鍵盤,跟樂隊的鼓手似的,手指頭都快要敲出火星子來了。

  論文篇幅有限,只能看一個大體上的內容。

  如果誰想知道論文的寫作細節,或者深度介入到研究之中,看到一些寫論文時的一手原始資料,還是要單獨聯絡作者的。

  ……

  西班牙。

  馬德里皇家高等美術學院,穿格子襯衫的年輕學生助理正戴著耳機,隨意的翻看辦公室裡新到的論文期刊。

  他隨意的讀了兩行。

  忽然摘下了耳機,站起身:“Se?or, se?or, puede que le interese leer este documento……(老師,老師,這篇論文或許您有興趣想要看……)”

  ……

  巴黎,奧賽博物館。

  藝術史論與收藏部研究員辦公室。

  穿著黑西裝,身材微胖的女研究員一邊把一塊馬卡龍夾心餅放進嘴巴里,一邊在面前的筆記型電腦面前打著字。

  “……期待著您的回覆。”

  想了想。

  她又打字道:“另外,我希望有這個榮幸能邀請顧先生和酒井女士前來法國奧賽博物館,如果您能攜帶論文中所提到的《雷雨天的老教堂》的原作,我們將非常開心。如果不方便,我們也熱盏臍g迎您前來交流訪問。祝您在生活中美滿順利!”

  “——奧賽博物館,高階研究員娜奧米·威廉姆斯。”

  女研究滿意的按下了傳送鍵。

  ……

  顧為經和酒井勝子以前從來都沒有發表這種高階論文的經歷。

  他們不知道。

  隨著《亞洲藝術》的刊載發表,他們的論文像是往藝術研究領域投下了一顆石頭。

  如今砸進水面的也許只是巨石落下前的幾顆小小的碎石。

  然而。

  湖面上的漣漪,已經一波又一波的盪漾開了。

第657章 人間喜劇

  【小時候,姨媽請來為我教授十九世紀法語文學的維爾曼先生是巴爾扎克的粉絲,巴爾扎克的《高老頭》因為行文中大量的動物類的比喻哂茫辉u論界稱之為‘巴黎動物園’。維爾曼先生說,其實不止是《高老頭》,在巴爾扎克的任何一本書裡,都能看到類似的特點,他喜歡把國王、大臣、行政人員、教士、律師、商人、水手比喻成獅子、鹿、老虎、鯊魚、海豹、獵狗等等不同的動物。

  作家認為人從外表上來看,也許沒有區別,但是從內心來看,便如鹿和鯊魚一樣,擁有著難以跨越的壁壘,彷彿動物園裡不同蛔友e貼著不同物種銘牌的動物。

  維爾曼先生還告訴我。

  不光巴爾扎克的每一本書是一座動物園,如果跳出書籍和書籍之間的文字壁壘,那麼從宏觀的角度來看,他全部所寫的文字組合在一起,也是一座宏大的動物園。

  巴爾扎克一生所寫了91部小說,塑造了2742個人物,共計一千一百萬字。它們彼此獨立又互有聯絡,合成一體,便構成了巴爾扎克筆下的全部文字世界,被冠以《人間喜劇》的名稱。

  他筆下的每一個人物,每一個路人,都是自己故事的主角。

  “每一個主角都是動物園裡的一隻野獸。巴爾扎克無時無刻不生活在巴黎的動物園裡。”——有一天,我在上學路上聽廣播,一位我所喜愛的有著王爾德式風趣幽默的老維也納人評論家,在以茨威格式的激情縱論十九世紀時,卻也說了類似的話。

  那一刻。

  我忽然朦朧意識到,自十九世紀以來,各種評論界對巴爾扎克的解讀,與對藝術解讀的某層共同之處。

  當他們出現在自己的章節裡時,他們都躊躇滿志,雄視四方,風光無限,就像野獸在自己蛔友e踱步,在這小小的方寸之間,他們總能所向無敵。當一旦到了別人的故事裡,到了別人的視角敘述中,他們就頓時失去了所有的光環。

  有的主角在前一部作品裡巧舌如簧,野心勃勃,機敏的能使得“惡鬼上當”,但在《高老頭》裡,他便瑟縮在一間破舊的公寓裡默默的看著窗外巴黎的悽風苦雨,接著狼狽的被人出賣入獄。到了《幻滅》和《交際花盛衰記》中,他又在別人的視角中,以神父甚至巴黎秘密警察廳廳長的身份出現。

  當文字與文字的界限打破,蛔拥臇艡谏穑磺б话偃f字的故事傾瀉而出,匯於一起。所有人便從聚光燈下的主角,變成了在風起雲湧的巴黎動物園裡,艱難生存的普通動物們。

  他們不再是棗核裡的國王,領地的主宰。

  他們都既是獵人,又是獵物。

  當鉅變的大潮湧來的時候,每個人都在其中平等的掙扎起伏。

  脫離了他們熟悉的環境,大家平等的脆弱,平等的狼狽。

  長大以後成為了《油畫》雜誌的編輯,當我開始嘗試撰寫藝術評論的時候,有一天,評論家們的聲音交替的在我心中響起。

  世界是一部《人間喜劇》,我筆下的每一個名字,也都是巴爾扎克故事裡的主角。

  當藝術家們拿起畫筆時,他們就是畫布的主宰。

  當他們呆在屬於自己畫室中的時候,他們就是自由意志的國王。

  但當他們走出畫室,陽光穿透黑夜照在他們的臉上,耳邊聽見清晨公車的喇叭聲的時候,他們又變回了普通人。

  一隻普通的野獸。

  表現主義大師阿梅代奧·莫迪利亞尼是義大利人民的驕傲,1910年,他考入維也納藝術學院,當時我的祖父的祖父正好在擔任維也納藝術學院的校董。他對莫迪利亞尼的評價是,‘擁有驚人的才華的同時,也在驚人的揮霍著自己的才華和金錢’,這是一個正確的評語。莫迪利亞尼生命中的前三十年在藝術領域取得了驚人的成就,卻在生活面前一敗塗地,並在36歲的時候,死於酒精和毒品的濫用。

  就世俗意義上的成功而言,畢加索也許是古往今來最當的起“功成名就”這樣的讚譽的畫家。在整個藝術界裡,提到畢加索這個名字,大家都會在前面加以‘傑出的’、‘難以置信的’、‘光輝璀璨的’甚至是‘老奸巨猾的’這些的形容詞加以修飾。就是這樣一個老奸巨猾的長袖善舞的人,當德國的軍隊在1940年6月14日佔領巴黎的時候,他也只能默默的甚至是狼狽的縮排畫室,用抽象的畫筆,進行無聲的抗訴。

  畢加索是少數選擇留在巴黎的畫家。

  在戰前的年代,巴黎一直是西方藝術無可質疑的中心。當四十萬英法聯軍開始向著敦克爾克撤退,避免被德軍的圍殲的同時。成百上千的藝術家們也在倉皇的逃離著巴黎,他們中不乏出類拔萃的繪畫大師,在未來幾年,他們中的有些人會像畢加索一樣,在戰爭的洗禮中蛻變出更加深邃、傑出的藝術風格。

  他們中也有很多人將死於逃難中疾病,死於轟炸,死於絕望的自殺,死於集中營的毒氣室或者被折磨的面目全非——就和千萬個死於戰爭的普通人一樣。

  在畫室之內,大師們也許無所不能。

  在畫室之外,他們本就是普通人。

  一塊水晶的誕生,也許需要天造地化的靈秀,也許需要成百上千年的滋養。但摔碎它們,僅僅只需要輕輕一推就好了。

  就像獵人們隨意將準心套獵物的眉心,然後扣下扳機。沒人在乎,那是不是世界上最後一隻旅鴿。

  他們或許是藝術史上的豐碑,但當世界真正的惡意襲來的時候,他們和所有人一樣的無力。

  可我又總是在想,如果知道自己的命呷绾危麄冇謺淖冏约旱倪x擇麼?

  巴爾扎克在《人間喜劇》中說——

  “你要長壽麼?那麼你就該清心寡慾,這樣就能免去一切痛苦,憂愁,避開一切嘔心瀝血的搏鬥和失敗的苦惱,然而你的生活也就無所謂歡樂,無所謂幸福,你想快樂嗎?你有慾望嗎?那麼就以你的生命為代價去爭取吧!”

  “真有才能的人總是善良的,坦白的,爽直的,決不矜持,堅定不移的。逆境,對於那些勇敢的野獸來說,不就是命叩脑嚱鹗瘑幔俊�

  這就是我深愛他們的原因,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在胸中永遠養上一隻這樣的野獸。】

  ——視覺藝術欄目經理安娜·伊蓮娜,節取自《油畫之特別期刊——G先生與K女士》相關文章開篇的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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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晴了,真是難得。”

  顧為經將畫室角落裡一張已經晾乾的練習版的《陽光下的好吖聝涸骸窂漠嬁蛑腥∠聛恚f給酒井勝子。

  酒井小姐則把它卷好,收進一邊的油畫筒中,準備和所有這段時間練習的油畫一起,打包帶走。

  蔻蔻則在搞怪的把旁邊小咖啡桌上的黃色絲絨桌布,披在茉莉小姑娘的肩頭,提出各種建議,要把她打扮成“穿奧黛的越南少女”。

  馬上就要去新加坡了,所以下午時分,他們一直都在收拾東西,把畫室裡需要帶走的東西整理一下,不需要帶走的東西比如咖啡機什麼的,就留給孤兒院的女院長。

  顧為經把畫架挪到窗邊,抬頭看去。

  雨後的天際線像是洗過了一樣,呈現出深青色。

  院子裡的樹木的葉子上沾著潤澤的水滴,連遠方那些工廠裡的大煙囪,此刻都顯的光滑而潔淨。

  在近幾日連綿的暴雨之後。

  仰光中終於出現了一個難得的好天氣。

  嘀、嘀、嘀。

  顧為經放在窗臺上靜音的手機震動了起來,他探出頭去,瞧了一眼來電顯示的號碼。

  “是我爺爺來的電話,大概是想問我,晚上回去吃不吃飯吧。”顧為經對勝子說道。

  “一起吧。我媽媽本來就想這兩天找機會請顧爺爺吃個飯,我爸爸正好也過來這邊了,兩家人一起慶祝一下我們畫展和論文的事情,不如就今天吧。”酒井勝子笑著提議道,“把你的嬸嬸表姐什麼的,也都叫上。”

  顧為經對勝子嗯了一聲,點點頭。

  酒井勝子看見顧為經神態輕鬆的拿起手機,按下接聽鍵,放到耳邊。

  “爺爺,告訴您一個好訊息——”

  顧為經的話未說完,卡在了嘴中。

  “為經……你聽我說。”

  電話裡傳來爺爺的聲音。

  顧老頭似乎根本沒有意識到顧為經在說什麼,對方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兩張沙紙打磨在一起的那麼艱澀。

  “我和你……和你說一件事。”顧童祥艱難的喘息著,“你的姐姐,顧林,顧林她,失蹤了。”

  酒井勝子看到。

  幾乎是瞬間,顧為經的臉色就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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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分鐘後。

  蔻蔻早就拍拍茉莉小姑娘的腦袋,把她推了出去,取而代之進門的則是阿萊大叔和酒井太太給女兒請的女保鏢。

  大家都沒有說話。

  空氣裡的氣氛的冷的像是冰一樣。

  顧為經沉默的低著頭,看著面前的手機。

  事情本身並不複雜——

  自己的堂姐顧林昨天晚上接到電話,被同學約出去玩,通宵都沒有回家。

  大人一開始也沒有太在意。

  緬甸雖然亂,但仰光還算是個相對較好的城市,再加上國際學校的同學基本上都居住在治安條件很好的富人區。

  爺爺嬸嬸覺得大概堂姐是想借著出國前最後的空隙,好好的玩玩,誰也沒覺得會出什麼事情。

  中午的時候。

  嬸嬸給顧林發了條訊息,叫她趕緊回家,把行李什麼的都歸總一下。

  她等了一會卻發現訊息沒有人回,打電話沒有人接聽,便開始有點擔心。

  爺爺那邊先是聯絡同學,又聯絡老師,都沒有人知道顧林去了哪裡。

  嬸嬸心中還抱著點僥倖的心理,自我安慰說女兒會不會在外面玩的太瘋,手機沒電了也不知道。

  直到半個小時前。

  顧童祥接到了一個電話,讓他加Telegram上的賬號,加了賬號後,對方發來了一個影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