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老貓蜷縮在馬路邊,安寧的曬著太陽;圓滾滾的胖子貓在餐廳裡吃著米飯布丁,一隻戴著單片眼鏡的狡猾橘貓藉著上菜做為掩護,準備偷走盤子裡的龍蝦;老婦人貓在教著耗子們編制毛衣;少女時離家多年的野貓正在盯著月光,她的眼角帶著警惕,也帶著倔強……
伊蓮娜小姐一張又一張的翻動著眼前的插畫集。
這日光下的,月光下的一切——
跳躍的光線,流動的色彩,舞蹈的貓咪,搭配上精美絕倫的筆法,最後便形成了亦真亦假的繪畫環境。
它們不是凝固的作品,而是旋轉的,流動的貓咪派對。
貓咪們在紙張上獨舞,又在一幅一幅作品間互相串門,追逐打鬧。
最為重要的是,它們也不是由人類演員帶上貓咪面具僵硬的扮演出來的演員貓,而是好似真的有一群貓。
它們一夕通靈,便有了人的喜怒哀樂。
貓的靈動加上人的情感……就彷彿是從艾略特筆下的詩集裡跳出來的一樣。
安娜一幅一幅的看過去。
策展人唐克斯看畫的時候,喜歡模仿毒舌評論家的口吻,在那裡一個人唸叨叨的大呼小叫。
伊蓮娜小姐就是唐克斯想要模仿的那種毒舌評論家。
她是正統的評論家出身,不帶情感傾向的客觀來講,安娜噴起人來時,嘴巴真的挺毒的,下筆更是和刀子一樣。
然而。
安娜在看畫的時候,她總是很安靜。
尤其是在看她喜歡的作品的時候,更是如此。
伊蓮娜小姐輕輕的笑了一下。
歷史書上說,奧地利和德國的主要人種接近,哈布斯堡家族的王室來源於日耳曼人的一支,這也是小鬍子合併奧地利時,會有2.2萬名奧地利人齊聚在英雄廣場山呼慶祝的原因。
但實際上愛結婚的奧地人幾乎是中歐民族構成最複雜的國家之一。
長袖擅舞的伊蓮娜家族在歷史上,從遠東的俄國,到亞歐之交的土耳其,再到西歐北歐,各個大家族幾乎都聯姻了個遍。
他們也不是純粹的日耳曼血統。
那位卡拉所殘留下的自畫像上一角上,就著有很明顯的希臘式的金紅色頭髮。
而安娜的頭髮又不一樣,是栗色的。
大體上呈暗色,仔細看才發現微微有一點相似的紅,和眼睛一個顏色,她的皮膚又皚皚如白雪。所以伊蓮娜小姐每次笑起來的時候,都是一瞬間的冰川解凍,眼波流轉,玫瑰色的暗紅鮮花開放。
真的很漂亮。
安娜望著螢幕上的作品,彷彿是從很遠的地方,從一個世界穿過螢幕,看向另外一個流動的世界。
冰冰亮亮的月光、溫溫熱熱的陽光、姿態各異的貓咪,搖晃著或滄桑或萌動的尾。
明徹、幹靜、清新。
這樣的作品不像是一張畫,而是一個獨立的世界,是孩子們床頭所擺放著的那種封印著冬夜的雪景,有白鬍子的聖誕人和拉雪橇的麋鹿,會放《Merry Christmas》歌曲的水晶許願球。
每當她們從早上睜開眼睛。
就能看見水晶球裡的世界旋轉著跳舞,帶著夢幻的旖旎。
真有趣。
伊蓮娜小姐覺得沒必要再去尋找什麼啟迪了,啟迪正大大方方的展示在她的眼前。
每當她猶豫糾結的時候。
偵探貓的作品,總是能帶給安娜一種信念,這些畫都像是在無聲的說——
她的選擇從來都沒有錯。
安娜合上電腦螢幕,從旁邊的桌子上拿起那頂帶著輕薄面紗的小紗冠戴在頭上。
轉身推門而去。
……
“替我告訴新加坡雙年展的米卡·唐克斯先生。”安娜在樓下見到自己的私人秘書的時候,第一句便吩咐道,“我會到時候出現在新加坡雙年展的展覽現場的,不過,是以第三方評論者的身份,而非展覽評委的身份。”
聽到安娜的話,秘書小姐明顯愣了一下。
“新加坡雙年展,您確定麼?高古軒那邊,連社交晚宴都訂好了,他特意包下了廣場飯店的一層,希望您能致歡迎詞。”
雙年展、藝博會期間,舉辦各種派對和社交晚會,算是光榮傳統了。
不光各大畫廊會舉辦自己的宴會。
新加坡雙年展也有自己的官方藝術家晚宴。
能在紐約包下非常有影響力和政治意義的老牌酒店廣場飯店,就是籤《廣場協議》的那家,用做畫廊私人宴會的舉辦地。
錢很貴自不必說,更貴的是人脈。
它也是高古軒畫廊向外界展示實力的一部分。
“告訴他我很抱歉,我想高古軒先生總是能找到合適的致歡迎詞的人選的,不是麼?”伊蓮娜小姐淡淡的回答道。
“難道,您覺得,今年的新加坡雙年展要比紐約藝博會更受關注麼?”
安娜搖搖頭。
當一個人真正被打動的那刻,各種利弊的衡量就已經不重要了。
曹老看到那張《陽光下的好吖聝涸骸返哪强蹋屠蠗钫f,獲獎或者不獲獎已經沒有意義了。
他並不覺得比起崔小明的作品,顧為經的畫在評獎方面更有優勢。
但在他把這張畫交到自己面前的那刻,他得獎了,會是自己的學生,沒得獎,他也會是自己的學生。
與曹老不同的是。
當安娜走出房間的時候,她堅定不移的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就是本屆新加坡雙年展的金獎作品。
但這個判斷對還是錯,紐約藝博會或者新加坡雙年展誰更受關注。
這些問題也已經不重要了。
偵探貓已經把它最好、最優秀、最華麗的那一面,展現在了安娜的面前,她所需要的做的只是靜靜的看,微笑,然後鼓掌。
“恭喜你,我已經沒有什麼意見可以提了,美好的藝術品自會發聲。讓它自己去展臺上大聲歌唱吧。我不知道它能不能打動雙年展的評委,但是它打動了我。”
安娜給偵探貓發了一條簡訊。
……
仰光,好吖聝涸骸�
顧為經正坐在酒井勝子身邊不遠處,看著她畫畫。
他感受到自己的手機震動了兩下。
他掏出手機,點亮螢幕看了一眼,忍不住露出微笑。
“謝謝您。”
顧為經點擊發送。
他又對著螢幕猶豫了片刻。
他會去新加坡雙年展,但不是以偵探貓的身份。
顧為經不知道樹懶先生會不會到場。
雖然他們約定好了不探聽彼此的身份,可如果能在展廳的人群中擦身而過,也是蠻奇妙的一件事呢。
安娜也在盯著螢幕。
她會去新加坡雙年展,但不是以樹懶先生的身份。
伊蓮娜小姐不知道偵探貓會不會到場。
雖然她們約定好了不探聽彼此的身份,可如果能在展廳的人群中擦身而過,也是蠻奇妙的一件事呢。
“新加坡雙年展的時候,我有事不能去,請問您能替我出現在展覽現場麼?”
“新加坡雙年展的時候,我有事不能去,請問您是會去展覽現場的,對吧?”
兩條一模一樣的資訊幾乎同時出現了螢幕上。
沉默的兩秒鐘後。
千里之外的兩個人,又同時嘆了口氣。
第651章 《清幽·空寂·神秘》
顧為經坐在二樓小畫室的窗邊。
他收到樹懶先生的訊息時,時間已經過了中午。
太陽昇起來後,氣溫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升高,雨卻還沒有停,時下時不下的掉著點。
陽光將窗外一小部分水泥地面炙烤的發白發乾,緊接著又會有新的雨水將它打溼,然後雨水蒸發,再次帶走空氣的溫度。
這場陽光與雨雲的持久僵持,目前還看不出分出勝負的影子。
它只是讓窗外的水汽似乎變的更重了,更加繚繞朦朧,像是一座巨大的迷霧森林。
房間裡放著宮崎俊的電影配樂。
宮崎俊的電影總是帶著典雅、清新、自然的氣韻,像是在平滑的鏡面上用畫筆信手塗抹上的流雲,很有印象派的韻味。
仔細去看的時候,又總是有著那種說不出的神秘的、清冷的、淡淡的空寂感覺。
他用鮮亮的色彩所刻畫出的近乎於悲憫,又分外頑強的情調。
一種混合著自然清幽的冷香。
畫室裡的背景音樂是酒井勝子選擇的。
她正在畫著的作品,也是一幅森林色調的印象派作品——《清幽·空寂·神秘》
這個名字看上去就很有著那種先鋒主義繪畫作品的抽象感了,乍聽上去像是某種純粹藝術元素在紙面上的抽離與堆積。
不過與這個走“高概念”流的名字相比。
勝子所畫的畫,畫面本身卻一點都不抽象。
幽綠的森林環繞著畫面,陽光從高的好像是《傑克與碗豆》的故事裡,能一直連到雲上去的喬木和藤蔓間滲了進來,把畫布照的半明半暗。
密林原始又幽靜,彷彿隨時都會有虎、鱷甚至棕熊從林木搖曳的縫隙間慢慢爬出,用審視的眼光盯著你,又彷彿這裡除了樹木之外,根本空無一物,沒有鳥獸,甚至連昆蟲都沒有。
它不是森林。
而是一座巨大的,空寂的森綠色殿宇。
畫面的側方的枝葉間露出了池塘的一角。
那像是一座巨大的翡翠玉石切面的一部分,水面上連一絲風吹過的波紋都沒有,連反射的陽光似是無痕。
從斑駁繁密樹葉藤蔓交纏的森林,到平滑如鏡的池塘,畫面風格在此快速的過度變換。
筆觸從極繁到極簡。
從凹凸變換到光滑流暢。
這種畫面的過度太迅速,以致於像是像是畫面一下子從三維塌陷到了二維,形成了一種空間上的缺失,氣質上的空寂。
從搖曳的森林到空寂的湖面,兩者只有一個實質的交點——
一位女人坐在池塘邊的樹枝上,腳尖輕輕的點點著湖面。
她恰好處於這幅畫的視覺分界點,整個人一半暴露在陽光中,一邊隱藏在陰影中。
赤裸的腳趾輕觸水面,點出了這個湖面上唯一的漣漪。
她側臉的初看嫵媚,細看則清冷。兩種氣質感覺在她的身上交錯,就像照在她身上的光與影、四周環境中的簡與繁,在她的身上倒影染出了不同的色彩。
女人的整個人像是鑲嵌進了樹葉與湖水之間的背景之中。
幽綠色的樹木,如鏡的白金湖光。
肉粉色的人。
這幅畫的視角似是迷路的旅人從遠方的搖曳樹影中,看向湖邊的驚泓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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