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酒井勝子的油畫底子比顧為經要好。
而且對色彩敏感的讓他驚歎。
他昨天需要發動書畫鑑定術才能調配好的顏色,酒井勝子光憑著對畫面色彩的直覺,就調了個八九不離十。
問題是,酒井勝子色彩調的太好,用筆的控制太過精準,反而缺少了變化。
印象派強調變化,有時每一筆的顏色都在變。
雖說只差了那麼一絲絲的變化,反而失去了印象派那種肆意灑脫的精髓。
顧為經敢用腦袋保證,
當初那位叫做卡洛兒的原畫家,也一定是在一個大雨夜中,對著翻滾的雷雲實景畫的。
想到這裡,顧為經突然意識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酒井大叔,您聽說過這位卡洛兒的女畫家麼?”
在繪畫界,自己的見識和酒井大叔沒有可比性,或許對方聽說過那位神秘的女畫家卡洛兒的來歷也說不定呢。
“沒有,如果聽說過的話,剛剛就告訴你了。”
酒井大叔搖頭否認,“大概是某個不走叩亩兰o的女畫家吧,你們也清楚,女畫家得到的機會會少很多,如果是早一個世紀,大概連我也不會同意讓勝子學畫。”
“不是二十世紀,這幅畫的創作時間應該是十九世紀,甚至在十九世紀八十年代或者更早。”
“什麼?你確定?為什麼這麼說。”
酒井教授的臉色一下子就認真了起來,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印象派本身就是19世紀後半葉才剛剛誕生的藝術。
那個年代連莫奈都才剛剛畫出《日出·印象》不久。
他看這幅作品的技巧很成熟,還以為是二十世紀以後的作品。
“大機率是這樣的。”
顧為經說出了自己推測的原因。
“這就很有趣了呀,小子。”
酒井大叔像是嗅到美味的位元犬一樣,抖了下巴上的肥肉。
“雖然我依然不知道卡洛兒女士是誰,但能在這個年代創作出作品的女畫家,一定不簡單。你願意不願意聽聽我的建議。”
“您說?”
顧為經示意自己洗耳恭聽。
“這麼好的機會,你為什麼不發一篇文章問問呢?”
酒井大叔瞧著一邊畫框,建議道。
“發一篇文章?你指的是報紙和雜誌,或者類似《油畫》?”
“美術報紙?哼,他們也配。”
酒井大叔冷笑:“《油畫》雖然影響力不小,但他們不接受公眾投稿。而且這種題材發普通的美術雜誌就太浪費了。”
“您的意思是……”
一邊顧童祥老爺子突然瞳孔深深的收縮了一下:“專業的論文期刊?”
“對,發現了一位未知身份但藝術風格成熟的十九世紀印象派女畫家,尤其這幅畫還是少見的深色背景。這種發現至少可以發一篇ssci,但我覺得甚至不訪試一試A&HCI。”
酒井大叔斷言。
他口中的SSCI美國科學資訊研究所建立的社會科學引文索引,收錄了有關藝術、哲學、法律等五十八個子門類,是理工類的國際核心期刊SCi的姊妹篇。
這是世界上最權威的藝術類專業論文期刊,含金量十足。
文科類期刊和理工類不同,文科類發論文要是水的話會非常水,但是要是專業的話,則非常的難。
尤其是一些冷門的藝術風格研究,很可能是一個教授十幾年就發一篇文章。
一個好的理工類專業,碩士生畢業前可能需要發上數篇SCI。
而按照華夏四大美院藝術類博士的畢業標準,只要能發上一篇SSCI,就絕對算得上是優秀的畢業生了。
如果換成國內的核心期刊的話,想要畢業則至少要三篇甚至五篇。
至於說A&HCI,全稱則是《藝術與人文科學引文索引》,涵蓋的期刊數量比SSCI還要少百分之七十以上,一直被譽為藝術類專業皇冠上的明珠。
“能發論文,而且還是A&HCI,這真的可以麼?”
剛剛面對六萬美元,顧童祥還能保持著鎮靜,可此刻聽到或許能夠發一篇專業的論文。
老爺子瞬間不淡定了。
不提東亞自古書畫圈就有士大夫情節,推崇的是文人型畫家,要是隻會畫畫沒有文化,就成了下九流的匠人。
就說現代社會,站在藝術圈子最頂點的畫家,是什麼樣的畫家?
如果說開宗立派的藝術大師是藝術國度的皇帝的話,專業的學者類藝術家就算不是皇后,也得是嬪妃或者宰相。
他們或許收入沒有福布斯名人富豪榜上的那些畫家多,但是社會地位卻一點不遑多讓。
畫家這條路的不確定性真的太多了。
三分看自己,七分看貴人。畫的好永遠只是成功的底線,而專業學者卻有決定自己命叩哪芰Α�
一篇A&HCI,不僅可以輕而易舉的敲開世界上任何一個美院的大門,甚至將來歐美那些大學像是金子一樣寶貴的終身教職,都可以想一想。
畫家的職業生涯一般就係在一根畫筆上。
有些畫家和鋼琴家一樣,甚至會給自己的手上保險,生怕有一天拿不了畫筆。
而自己的孫子顧為經如果能有一篇A&HCI,別的不敢說,這輩子就餓不死了。
就算畫畫不成器,去個私人美術館,熬個十幾年,熬上個館長,也是很可能的。
“看情況吧。”
就算是酒井大叔如今的地位,他也不敢保證能發一篇A&HCI,只能用不確定的口氣說。
“如果有專業的指導的話。大概可以,我不敢確定,可以試試《亞洲藝術》,或者《泰勒美術》,我幾個月前在泰勒美術上看到一篇《阿納格尼地下室中的觀賞性和視覺糾纏》,主題就是一張壁畫而已……這幾年女藝術家相關的領域一直是學術熱點,一名未知的女性印象派早期畫家和稀有的冷色調的印象派作品,光是這兩個內容就足夠引起審稿人的興趣了。”
與理科不同,很多文藝類雜誌的研究難點不在研究,而在於沒有研究的材料。
可能深埋在塵土中的一座雕像,一張遠古時期的壁畫……發現後,只需要短短幾個月就能圍繞著它們誕生大量的論文。
但是發現它們,卻需要十幾年,二十年的相關的考古工作。
這一點,可能更像在天文臺拿著價值幾十億美元的天文望遠鏡觀星的天文學家,找到恆星只是發表論文的最後一步。
就這麼說吧,你要是能有本事找到梵高畫畫時記錄內心情感的日記,你稍微把內容摘錄整理一下,就可以隨便投稿了。
但你找不到。
如果不是顧為經曾經去過好吖聝涸海赡苁澜缟显僖矝]有人能發現這張畫的秘密。
第88章 安娜的麻煩
“酒井教授,不知顧為經能不能幫的上您的忙,查查資料,跑跑腿什麼的?”
顧童祥這話說的很有水平。
能在緬甸這種混亂的時局中,經營了半輩子畫廊,老爺子或許不懂學術,但他懂人情世故。
酒井大叔的原話是——如果有人指導的情況下,發一篇好的論文不難。
但老爺子說的依然是,請顧為經幫幫酒井教授的忙,而不是請酒井教授指導一下顧為經。
後者就太貪心了,誰應該是主,誰應該是次。
顧童祥老爺子心中分的門清。
一篇文科類專業論文,動輒長篇累牘幾十萬字。
要是出版社感興趣的話,很多藝術類的博士論文都可以直接整理成一本書出版了。
這種關於十九世紀的神秘印象派女畫家的題材,固然可能找到畫要比寫論文更難。
但簡單也是相對的。
就算是一篇SSCI,顧為經同樣根本沒有獨自完成這個這篇論文的本事。
不僅僅是文章深度的問題。
A&HCI這種量級的文科論文都是有標準的格式的,要求的是專業性的表達和地道的英語遣詞造句。
日常英語和學術英語是兩種不同的概念。
有點類似華夏封建時代的科舉考試。
想要在頂級的文學期刊上發表,不僅要求文章具有深度,而且要求寫得漂亮,詞句文雅。
用詞不對,人家審稿的大牛看都懶得看。
別說顧為經是個生在仰光,遠離前沿藝術領域的中學生了,
這個要求連很多專業的教授都達不到。
因此以在非英語母語的國家,能發一篇A&HCI的人,比能發一篇更加強調實驗資料說話的《Nature》相關子刊這類理科頂級論文的人都少。
如果真能誕生這樣的文章,主要功勞和努力肯定是人家酒井教授的,顧為經最多是在論文的最後掛一個名字。
還別不服氣,
人家酒井教授願意讓你掛個名字,你其實就已經算是撿了天大的便宜了。
換一個小氣些的學者,聽說這幅畫的秘密後,早就把顧為經一腳踢開,自己私下寫論文去了。
“這篇論文不用寫的太長,這種主題也寫不了太長。估計頂多頂多也就幾千個單詞,甚至就一兩頁紙也是可以的。能不能發還要看邭狻!�
在一篇A&HCI的誘惑面前,酒井大叔都猶豫了片刻。
他最終還是下定了決心,搖搖頭:“顧為經來寫就好了,我可以提出指導意見,只有一個要求?”
“您說?”
被天上掉下的餡餅砸中,顧童祥樂壞了。
此時酒井大叔就算是想要這張畫本身。
只要論文能發出去,
老爺子都一百個樂意。
幾萬美元固然很多,
可幾萬美元發一篇可以吃一輩子的A&HCI,就太划算了。
文科類論文不像理工科論文那樣動輒花個幾千萬上億美元來做實驗,但別說六萬美元,就算是六十萬美元的經費,能出一篇A&HCI,那些頂級的院校也是做夢都能笑醒。
別的不說,光一位名校終生教授每年的基礎薪水至少也要十幾萬美元,這和科研經費相比,還只是毛毛雨。
這幅畫如果真的是十九世紀印象派早期的作品,應該價值不止六萬美元,但一般也就幾十萬美元就到頭了。
而且藝術拍賣行情是說不準的。
連火了二十年的安迪·沃荷和波普藝術,這幾年都頹勢難掩,在收藏家群體中開始變的冷場了。
到底真能賣多少錢,
天曉得。
這哪有一篇看的見,摸得著的論文來的實在。
“這幅畫既然是年輕人發現的,就讓年輕人來寫吧,第二作者就讓勝子來擔任,顧老您看如何呢?勝子其實對藝術的潮流的把握和學術的專業性很棒,足以勝任這些查閱資料和文字性的總結工作。”
酒井大叔指了指自己的女兒。
“我?”
本來一直盤腿坐在畫板面前心無旁虻难芯款伭系木凭畡僮樱牭竭@裡還有自己的事情,吃驚的抬起頭。
“勝子,這是你的機會。”
酒井大叔摸著女兒的頭,臉上的笑容配合圓溜溜的身體,像是一個準備發禮物的聖誕老人。
他之所以提出發文章的建議,就是為了這個要求——給女兒一篇重量級文章的署名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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