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顧為經驚訝的問道。
他還以為蔻蔻這個年紀的小姑娘喜歡的應該是如今青春正茂的當紅偶像明星或者樂隊主唱呢。
他對約翰·屈伏塔不是很熟悉。
但既然是里根總統時期的當紅影星,再怎麼是年少成名的傳奇,可在《低俗小說》裡都已經是大叔了。
《低俗小說》又是比他們年齡都大的多電影。
好萊塢的演員們再如何能夠駐演有術,想來如今,也都已經是個七八十歲。
應該是白髮蒼蒼的老爺爺了。
不見連會念著“JOHN”追憶往昔的女孩,在蔻蔻媽媽上學的年代,都已經從豔光四射的明媚女郎,變成了牙齒髮黃的胖大嬸兒了麼?
蔻蔻卻竟然將這樣的老爺爺的履歷講的井井有條,瞭如指掌的都能背了下來。
對蔻蔻這種青春少女來說,未免太過於old school一點了。
“我一直以為你是會喜歡泰勒·斯勒夫特的那種時尚歌手呢?”
顧為經望著抱貓的少女,心裡想著。
“太老了一點是吧。我確實是很喜歡斯威夫特的。”
奇妙的是。
顧為經沒有把心裡話講出來。
他總是猜不懂蔻蔻,而蔻蔻卻總能猜到他想要說什麼。
“屈伏塔不是我喜歡的那類,他的樣貌是上世紀六十七十年代美國老阿姨的經典審美喜好。我覺得他臉盤太方,髮型太老,下巴里的那一條寬寬美人溝太過刻意。”
蔻蔻淡淡的說道:“但這並不妨礙我看過屈伏塔的所有電影,尤其是《低俗小說》裡那場跳舞戲。從女主登臺後的兩分十一秒,每一幀我都能在腦海中回憶出來,那確實是有張力的好表演。”
“我總是在想,1995年,屈伏塔在昆汀的現場跳那段舞的時候,他到底腦海裡在想什麼呢?後來,當他出席柯達劇院的奧斯卡頒獎典禮的時候,他又在想什麼呢?那距離他上一次站在這裡,已經過去了整整十九年了。”
“什麼意思?”顧為經挑挑眉頭,“他不是一直都非常紅麼?”
“是他曾經非常非常的紅。記得我和你說的麼,幽靈。”蔻蔻的聲音在顧為經的耳邊迴盪,“大多數演員的職業生涯的巔峰都是不長的,如曇花一現的一瞬間。我告訴過你,每個演員第一希望的是能扮演主演,第二喜歡的是飾演和他有默契的,能夠像影子一樣吸引他的角色,他能在其中找到自己。”
“《低俗小說》情節中充斥著導演的黑色幽默,屈伏塔飾演的是一個穿著黑西裝冷酷又不乏細膩的殺手文森特,在自己為主角的時間線鏡頭裡,文森特帥到不行,殺人衣不染血,和老大的女人激情四射,又有原則又夠忠眨词箖蓚人已經產生了火花,卻在跳完一支舞后,送她回家,然後便抽身離開。在誘惑與抗拒誘惑中走著微妙的刀鋒,散發著致命的魅力。”
“他幾乎是完美的,閃閃的發光。”
“但是在別人的時間線裡,他只是一個被失敗的Loser假拳拳手,回家取東西時,隨手用霰彈槍崩掉的路人甲。死的時候,他拿著衛生紙坐在馬桶上看雜誌,一點也不酷。鏡頭轉瞬即逝,一槍打下去,他就倒下不動。”
“所有鐵漢柔情,敏感細膩,激情四射,瀟灑不羈,都沒有能讓他比普通人多挨一顆子彈。就像好萊塢片場裡每天會死兩百個的那種普通配角一樣。”
蔻蔻呼吸輕柔的吐在阿旺的耳垂上。
“我相信,屈伏塔走進片場的時候,他一定在這個角色裡,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最風光的演員,能讓整個時代都烙印下自己的印記。”
“如果好萊塢五十年代和七十年代早期,都是屬於馬龍白蘭度的,六十年代是屬於希區柯克的。那麼整個七十代後期,都是屬於他一個人的。他是馬龍白蘭度與貓王的結合。人類影視史上的歌舞片皇帝。但七十年代的最後五年,卻也已經是傳統歌舞片最後回光反照般的五年。”
“落日夕陽般的絢爛餘暉。”
“演員這一行,名聲來的快,也去的快。他成名用了不到五年,從奧斯卡獎走到金酸梅獎也只用了五年,然後就是長達十年的沉寂。一開始報紙的津津樂道的報道屈伏塔又跑去演了什麼爛片了,後來媒體都懶的報道了。因為他已經徹底是過去式了,徹底被時代所遺忘了。”
“在絢麗的歌舞配樂中,他是無所不能的國王,但離開了歌舞,他就什麼都不是,跟不上時代的人總是會被丟進垃圾桶的。就像那些在默片時代向有聲電影發生巨大轉變時,因為沒有臺詞功底,而被鏡頭所拋棄的明星一樣,這種事情永遠也是不稀奇的。”
顧為經想像著那樣的一幕。
曾經世界上最成功,最風光的好萊塢巨星,因為轉型不成功,而被時代無情的丟進了垃圾桶。
自己心中的那隻在俱樂部裡,永遠在和別人吹噓著自己往事的劇院貓,似乎突然動了動。
時代的槍聲響了。
他應聲而倒。
“我相信他在《低俗小說》的劇本里,讀到了自己的影子。他可是曾經的舞王啊!不是百老匯舞王,不是紐約舞王或者好萊塢舞王,也不是美國舞王。不需要加任何的字首,你在整個世界,說出舞王這名字,所有人都知道指的是約翰·屈伏塔,舞蹈界唯一的國王。他就是迪斯科舞的代名詞,從亞洲到非洲的角落,年輕人們全都模仿著他的舞姿,女孩們則看著他的海報情意綿綿。”
“在七十年代,他是業界巨星,酷到沒朋友。可如今已經快要千禧年了。邀請他去白宮的里根被槍擊了,和他共舞的王妃戴安娜婚姻搖搖欲墜。當年在學校禮堂,在酒吧裡跳迪斯科的潮男潮女們,已經成為了開始禿頂的大叔和有小孩的胖大嬸。這一代年輕人心目中的巨星,是布萊德·彼特、湯姆克魯斯和尼古拉斯·凱吉。家長和現在的孩子們說‘有個很酷的舞王’,他會以為你指的邁克爾·傑克遜。”
“年輕人不再跳迪斯科,也不知道他是誰。”
“連這個殺手的角色。昆汀原本希望找戴·劉易斯,不行又換成了布魯斯·威斯利,威斯利想去演更重要的那個假拳拳手,然後又換成請前幾年《再殺我一次》中飽受好評的殺手扮演者邁克爾·馬德森,結果對方又拒絕了。最後才輪到屈伏塔,這個過氣舞王。在導演選角的名單上,他是備胎的備胎的備胎。”
蔻蔻抱住了雙臂。
阿旺似乎也受到了姑娘身上蕭瑟的低氣壓的影響,也不在懷裡再鬧騰。
狸花貓伸出舌頭來,舔了舔蔻蔻的下巴。
“你很難再說屈伏塔這樣的演員不成功,在演藝界,他的人生高峰高的像是珠穆朗瑪峰那麼高,一個人即一個時代,古往今來,就沒有幾個演員能有他的好邭狻K麚碛袃|萬家財,有漂亮女友,有比佛利山莊的大莊園,有限量款跑車。甚至曾經買下過一架戰鬥機當做私人飛機。”
“這樣的人再說談什麼心酸不如意,就沒天理了,也太何不食肉糜。可他同樣也是一個被人所遺忘的幽靈。唯一的區別在於,我媽媽的老師需要念著他的名字,做為對過去好時光的追憶,而他自己不需要念任何其他人的名字,做為懷念的符號——他自己就是那個符號本身。”
“他曾經讓全世界的聚光燈都打在他的身上,所以,他無法忍受被人們所遺忘的寂寞。別人活在他的名字裡,他活在自己的記憶裡。他一部又一部的接不合時宜的爛歌舞片,再一部又一部的搞砸它們。”
“機械的像是一隻迷茫的重複著生前做過的事情的幽靈。他拼命的想要吸引觀眾的注意。這個世界已經向前走了,他還留在原地跳舞,他跳的那麼賣力,因為生活在不同的時間線裡,所以整個世界都視若無睹。”
“直到他遇上了《低俗小說》。”
蔻蔻咬了一下上嘴唇。
“我一直覺得,論深度《低俗小說》其實不如《辛德勒的名單》和《阿甘正傳》,但屈伏塔這個過氣舞星演的卻要比湯姆·漢克斯與連姆·尼森兩位影帝都要好,最少更能讓我感到共鳴。”
“在《低俗小說》這個犯罪電影裡的插曲歌舞片段裡。”
“在那短短的兩分十一秒。”
“當導演喊下Action的一瞬間,當Disco的音樂聲響起。幽靈便活了過來,屈伏塔又變成了曾經的那個舞王,又回到了那個他扭扭頭,一個眼神,就能讓世界為之瘋狂,為之尖叫的七十年代。幽靈般的演員,在幽靈般的角色中,找到了真實的自己。”
蔻蔻伸手摘下老槐樹的一片橄欖型的枝葉,把它遞給顧為經。
“後來,他靠著《低俗小說》一夜之間翻紅,轉型成功,又連續的拍了《變臉》、《斷箭》重新回到了媒體的聚光燈下,成為了好萊塢的頂級大咖。那是他職業生涯的第二春,就像白蘭度在70年代初靠著《教父》捲土歸來一樣。但這不是重點,少之又少的演員能開出自己的第二春,第三春。”
“但無論開出了多少個春天,大多數花都終將都會有一天會枯萎,被人所遺忘。就像我剛剛和你提到他的名字時,你其實已經不知道他是誰了一樣。變成幽靈是演員的宿命,區別只是在於,有些人活著就變成了幽靈,有些人,足夠幸撸屈N他真正死後才會變成幽靈。”
“只有少數中的少數,萬分之一裡的萬分之一,他們的角色永遠能散發著生命力,他們便能像是有些樹木一樣,四季常青。”
蔻蔻低頭逗弄著貓兒。
所有的演員都一樣。
風光如約翰·屈伏塔,是一隻幽靈。
媽媽的老師,那個曾經的百老匯女舞娘,是一隻幽靈。
她的媽媽,她雖然連那個舞娘都不如,胖阿姨還曾在花園劇院裡豔光四射過,她媽媽連真正登臺的機會都沒有得到。
可她同樣也是一隻幽靈。
僅僅只當她和自己講述那些有關舞蹈,有關跳舞的記憶時,她才會變得正常起來。
她的一生也就活在年少時的夢裡。
第616章 安娜的偵探貓養成改造計劃
顧為經望著蔻蔻。
這是他在這個女孩身上第二次的看到“悲傷”這種情緒。
第一次是在那家廉價的民宿客房中,她抱著自己哭的時候。
她在為那些劇院裡的舞者而悲傷?
還是為自己媽媽而悲傷?
顧為經不知道。
這種悲傷和上次那種感覺不一樣。
上次在那家月色下的小店裡。
蔻蔻的哭彷彿是月光的銀粉屑揉進了眼睛裡,連眼淚中都是少女的溫軟和細膩。
但現在的蔻蔻,她站在那裡,看著頭頂的枝葉。
她的悲傷同樣細膩,卻更加宏大,又帶著一種滄茫的蕭瑟,她一滴眼淚都沒有流,靜靜的看著前方的槐樹。
看到了繁盛,想到了衰敗。
看到了生,便想到了死。
顧為經捏住了蔻蔻遞過來的樹葉。
此刻。
女孩遞過來的似乎不是一片此刻鮮綠的樹葉,而是一片多年後的幻影。
時空交錯。
彷彿很多年很多年過去了。
美豔的舞娘變成了臃腫褶皺的胖阿姨,風光無限的美男醜了,長滿了白髮,夢想著成為舞蹈家的少女走了、瘋了、死了。
你忽然之間。
在書頁撿起了一片枯萎萎縮的枝葉。
透過發黃的脈絡,恍惚間,似乎又看到了它曾經漂浮在鮮綠的海洋時的好時光。
劇院演員離開了舞臺,就像是樹葉離開了枝頭。
她們的藝術生命已經結束了。
剩下的風光,剩下的嫩綠,都是過去殘留下的幻影。
都不過只是虛幻的幽靈。
顧為經此時想的不是畫畫,不是思索筆下的角色。
甚至也不是和蔻蔻搭腔,說一些不要錢的開解人的話。
他想到了不久前曾讀過的一則故事。
樹懶先生是一個對於作品原書文字的理解要求很嚴格,文學素養很高的人。
先談理解作品,再談創作作品。
她在社交軟體上專門給顧為經建立了一個共享書單,用做佈置“課堂作業”。
在畫《小王子》插畫的時候。
這個書單上除了《小王子》本身以外。
還多了聖艾克絮佩裡的《南方郵件》、《夜航》,以及1981年文學評論界的雜誌頂流《巴黎評論》與馬爾克斯對談採訪時,馬爾克斯提到的關於對康拉德、聖艾克絮佩裡兩位作家的作品的見解與對他個人寫作影響的那部分。
到了為《熾熱的世界》畫插畫稿的時候。
這個書單更以極為迅猛的速度,變成了超級長的一大串。
上完樹懶先生的戀愛小課堂之後,又增加了阿蘭·德波頓的《愛情筆記》、《藝術的慰藉》和韓炳哲的《愛慾之死》……等戀愛情感分析類的書籍。
世界是不乏有些傑出畫家。
他們完全脫離了書本,缺乏系統的優秀教育和專業的學科背景,純粹依靠身體本能和畫筆嗅覺天馬星空的作畫。
類似教皇烏爾巴諾四世的御用畫家克洛德·諾蘭。
他改行畫畫以前,就是一個連字母都認不全的糕點廚子。
這種感覺就像——
上世紀南美有些球員連他們的名字都不會寫,十以內的加減算不清楚,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踢野球長大。
但人家就是有一種精靈般的直覺,擁有天馬行空般的足球靈感,能把歐洲一大票從小到大到上著專業足球學校,由一大堆助教和體能師圍著用速記本刷刷刷,嚴格計算每一次傳球角度和跑動距離的精英家庭出身的體系球員按在地上打的抬不起頭。
無需諱言。
不是所有藝術家都是必需坐在皇家美院的圖書館裡,穿著體面而紳士,談論文學和詩歌的型別。
有些畫家就是野蠻生長的天賦流的。
但這其中的區別在於。
前者是能培養出來的,後者是很難培養出來的。
人無法控制自己生長出恰到好處的野蠻嗅覺,卻能用堅持和努力培養自己養成讀書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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