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684章

作者:杏子與梨

  聽上去,曹軒先生真是一個相當有趣的小老頭。

  “老先生專門告訴我,酒色財氣莫沾身這種東西,聽聽就好了。人是很難一輩子都拒絕誘惑的,他甚至想像不到,世界那些著名的大畫家,哪個人真的能活成沒有一絲煙火氣的神仙樣子。他自己也不行。”

  “他不喜歡畢加索的放浪行骸,可他這一生也不是個老和尚,甚至曾不止一個為了某個女人而被迷的神魂巔倒過。哪怕他老師當年在六國飯店裡,捧角兒的時候,也是一把把的金銀珠玉往上邊扔,沒比如今的明星粉絲們矜持上多少。”

  “他整天批評林濤教授戒不了酒,沒出息,可是他自己年輕的時候,也饞兩口酒,在巴黎留學的時候,威士忌喝的可兇了。後來得了一場大病,肝不好了,醫生說再喝酒就別要命,他才依依不捨的給戒了。就算如今,碰上給採訪啊,酒會呀,他還是會趁著沒人管著,稍稍抿上兩口。”

  “比起報紙上那個無慾無求的老先生,他告訴我的,這才是更加真實的他。曹老說他這輩子真的過的蠻快樂的,好酒,好錢,好名,好利,好享受,好一切漂亮的事物,有自己的小算盤。也喜歡隨心所欲。

  “他說——”

  “這才是真正的曹軒的樣子。”

  豪哥默默的聽著。

  沒有表示任何一絲的不耐煩。

  媒體總會給人加上濾鏡。

  或美化,或醜化。

  或捕風捉影,只得一鱗半爪。

  而這種話,絕對不是普通人能在什麼採訪,什麼藝術家年表裡能讀到的。

  甚至旁觀者寫的回憶錄裡,也未必會有所記載。

  大概只有真被老人家當成了親近的自家晚輩,才能夠親耳聽到這般深刻的本人自我刨析。

  如非這此機緣巧合。

  縱然他是仰光的黑道教父,此般近乎於大藝術家直指本心的回憶。

  他同樣這輩子都沒有機會能得知。

  “曹老爺子告訴我,自由,就像是在你的心裡畫上一個圈。這個圈越小,你就會越古板,越無趣,反之,這個圈越大,你的人生也就越有失序和墮落的風險。他不希望我的圈畫的太小。”

  “太小了,人就成木訥的機器了。心被釘死在樁子上,你還沒有真正的活過,就把自己刻進了墓碑裡。古往今來,他就沒聽說過哪個苦修士或者只會照本唸經的和尚,能搞的好藝術的。傳說中,懷素和尚還無酒不歡呢。”

  “沒有喝過酒的人,是不知道醉的味道的。另外,人畢竟只活這一輩子,曹老說,小小年紀真活的看破紅塵,也太虧了不是?但是,這個界限在哪裡,你必須一開始,就非常清醒的為自己框定,畫好。別交給自制力去糾結掙扎。”

  “豪哥,您剛剛說,很欽佩曹老先生的自制力。那天,曹老卻告訴我,如果那通電話裡,有什麼東西稱的上是他要對我的說教的話。那麼恰恰就是——不要相信自制力這種東西,他九十年所經歷過的事情告訴他,自制力是非常不靠譜的事情。”

  顧為經的指尖在電話後殼上輕輕敲擊。

  “您知道曹軒老先生是什麼年代生人麼?”

  “上世紀初。”

  “是的,曹軒老先生和我說,他年輕的時候,和老師去上海灘,民國時那裡的舞廳總有白俄的老妓女出沒。這些人都是一戰後逃難流落到上海的。”

  “她們中有不少,都是曾經的統治階級的貴族小姐。”

  “她們會畫畫,會跳華爾茲和小步舞,會彈鋼琴,會讀波德萊爾的詩和雨果的小說,每年秋天,她們會坐著火車的頭等包廂,從聖彼得堡出發穿過普魯士的大平原,最終正好在雨季結束後的七月,抵達巴黎。”

  “她們在那裡看戲劇,開沙龍,在麗茲酒店住上幾個星期,順便再買光夏奈爾衣帽店裡的女裝(注)。甚至法語說的比俄語還流利。”

  (注:住麗茲酒店,在夏奈爾衣帽店裡買東西,都是深受十九世紀歐洲貴族們喜愛的潮流生活的一環。)

  “這些人都曾受過世界上最好的教育,信奉非常保守的東正教。就是傳統中所謂優雅的精英階級的一環,也是那種‘生而高貴’的人。”

  “一開始,她們只是在舞廳裡給人彈彈鋼琴,然後開始陪客人喝酒,陪人看戲。再然後,如果你給的錢給的夠大方,她們也開始私下裡做些半掩門的皮肉生意。到了最後,幾乎所有在舞廳裡經常出沒的白俄女子,都是對外明碼標價的。”

  “吃一碗茶,2塊錢。跳一支舞兩張一塊錢的舞票,外加2元錢的小費。春風一度15到50元不等。”

  他把曹老告訴自己的事情娓娓道來。

  “老先生才幾歲的時候,就在大人們的交談間,見過人是怎麼樣把自己的底線一點點的向後挪,一步步的滑向深淵的。所以他從很小的時候,就知道自制力是非常不可靠的事情。”

  “人是一種很容易向慾望妥協的生物。家境,教育,宗教……這些東西在慾望面前,都並不能成為堅不可摧的壁壘。”

  自制力就似是一座用沙子堆成的泥土堤壩。

  每當慾望的海潮拍打而來,都會被悄無聲息的蛀蝕掉一部分。

  在漫長的一生中。

  慾望和靈魂的一次次對抗角力中,往往總會有轟然倒塌的那一日。

  “所以曹軒說,你不應該等到誘惑來臨的時候,再去考驗自己意制力,再去在心中對自己說,‘不過小小的退後一步,就一小步,沒有關係的。’界限一旦畫下了,就是畫下了。從此往後退一步,就是退一百步。”

  “如果你真的要越過這條界限的話,那麼你一定要明白,這樣做的代價是什麼。”

  “就像酒、色、財、氣。不是不能碰,也很難不碰。但你對待它們的態度,就應該像是健康雜誌上營養師對待冰淇凌的態度一樣——”

  “好吃但不健康,如果你一定要吃。請你確定,這是一個對你足夠重要的大日子。”

第564章 清清白白

  “所以,如果你一定決定要喝個爛醉,請確定,在舉起酒杯的時候,你現在真的很快樂,或者真的很悲傷。”

  “那麼這一次舉杯,它就是值得的。”

  顧為經笑了一下。

  “你看,這就是曹軒老先生所告訴我的,他的人生經驗。”

  “而這件事,不是不尊重金錢的力量,而是在它在我畫定的界限之外。我不想給您‘彈鋼琴’,即使這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可過界就是過界,與您給我的小費是300美元,還是300萬美元沒有關係。我已經堅持了18年,堅持18年去做一個清清白白的好人,我很快樂,每天晚上都睡的很好,很安寧。”

  “沒準再努力努力,我就也能堅持到九十歲呢。”

  “那時,哪怕是臨死前,我也能開開心心告訴孩子們,說我這輩子從來沒有主動向罪惡妥協過。世界上如果有天堂,那麼我就會去天堂,如果有佛國淨土,我就會在裡面開開心心的聽菩薩講經。如果這些事情都沒有,死後只是一團宇宙中的廢熱,那麼我這輩子也對的起自己,對的起他人,我可以坦然面對所有事情,也不需要對著誰痛哭流涕的懺悔。”

  顧為經平靜的說道。

  “我不希望這件事,成為我向自己妥協的開始。”

  “當然,我之所以敢這麼回答,是因為我覺得沒準這是一個邀請,而您有足夠的寬容給我說不的空間。”

  “只有能夠選擇,問題才有意義,善惡和道德評判也才有意義。如果這不是一個選擇題,那麼我的答案與否,就並不重要了。”

  “如果有人拿槍指著我的腦袋,我絕對一點都不任性,你要怎麼畫,要就怎麼畫。要是我們一家人都快餓死了,這事兒我也幹。甚至……如果是今年春節的時候,當時你開出這個條件,搞不好我那時也就答應了?”

  顧為經對自己反問了一句。

  “大概會吧。”

  “曹老爺子都開了10億美元,讓《油畫》雜誌收買他,我的矜持沒有那麼貴。”

  “誰能真的當一個聖人呢。一個人擁有的東西越多,收買他的價格就越高。”

  “在我們一家人都緊巴巴掰著手指的過日子的時候,300萬美元,沒準就足夠動搖我的自制力了。我可以告訴自己這是劫富濟貧,或者這單純就只是一個交易。交易是無罪的,美國政府還跟基地組織做過交易blabla的。”

  “而只要拿了這筆錢,我們家就可以住上大房子。我爺爺就可以不再工作,他可以坐著飛機商務艙去巴黎。好吧,即使我們家有了300萬美元,我爺爺應該也不捨得做遠洋商務艙的,但他會換上一身阿瑪尼的西裝,收拾的人模狗樣的撮著果汁找他二兒子說,你看,你跑了,可我們依然過的很好。”

  “切,可惜沒有你小子的份兒了。”

  顧老頭絕對是能幹出這樣的事情的人。

  想到這一幕。

  顧為經忍不住找自己笑笑。

  “人想給自己找藉口,是很容易的,而且這種事情說真的,也沒有什麼的。安迪·沃荷嗑著興奮劑給通緝犯畫過肖像,四大美院中甚至歷史會被排到第一的佛羅倫薩美院的當家才子弗朗西斯·奧圖爾,人家根本就直接就是黑社會幫派成員出身。可是……就算我給自己找一萬個理由出來,我心底終歸知道,這是不好的,明知道您是壞人,還要為了錢給您畫畫,這就是越過界限的。”

  (注:圖片為安迪·沃荷——《13個通緝犯》)

  “如果這條界限不在存在,那麼好人和壞人,還有什麼區別呢?”

  “我知道這話聽起來有點傲慢,但是,現在的300萬美元對我來說,也沒有那麼重要了。”

  “我有愛我和我愛的女朋友,我的爺爺雖然磨磨蹭蹭的不願意練習,可我知道他在工作中逐漸找到了自我價值。今天,他被評選上國家畫協成員的時候,您是沒見到,他簡直快樂的飛起,也哭的可厲害了。”

  “哪怕如今,連我的嬸嬸嘮叨起來次數,都在逐漸的變少,只是可能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就是了。”

  “您看,豪哥,就是我想要的人生啊。您問我是不是不尊重您,我覺得更好的回答是,我願意尊重我自己。”

  “我們家依然沒有那麼富裕,可一切都走在正確的道路上,錢就沒有那麼重要了。我爺爺在那裡興致勃勃的計劃著秋天蹭畫廊的福利,跑去比利時SPA小鎮泡溫泉的時候,我告訴我在為豪哥做事,幫你把溫泉旅店買下來了,他難道就會泡的更開心麼?我和酒井勝子散步的時候,我偷偷告訴他,現在有一個好訊息和一個壞訊息,壞訊息是我給一個黑道教父畫肖像去了,好訊息是……我現在好有錢了。這難道能讓我們的感情更穩固麼?”

  “這種道德方面的事情,你可以瞞過全天下的人的眼睛,可如果讓你不敢再對視你愛人的眼睛,當你死的時候,不能坦然的閉上眼睛,那麼錢就沒有滋味了。很榮幸,我遇上了不少對我很好的長輩,因此在我面臨選擇的時候,我總會想想他們是怎麼做的。不光是曹老,還有酒井太太。”

  “她家裡就很有錢的。勝子的外公是西班牙梅賽德斯的大代理商。她是從小坐著賓士有保姆送著上學的人。可當他老爸揮舞著支票讓她離開那個‘韃靼人’的否則斷了她經濟來源的時候。”

  “酒井太太一言不發的扔掉了她的賓士小跑車,家裡的大房子,香奈兒手包,以及本來家裡當成結婚禮物送給她的海濱的度假公寓,還有一隻小帆船。頭也不回的買了張機票就跑去日本和酒井大叔結婚了。她去一家廣告公司當了三年的底層職員,就為了支援自己的丈夫追求夢想。”

  “所以我一直都很佩服酒井勝子的媽媽。雖然酒井太太一開始不太看的上我,可當了媽媽,人的思想就不一樣了,老實說,天底下哪個父母不想給自己的孩子最好的呢?我當家長後,沒準也是一個德行。可當年酒井太太是那麼的勇敢。”

  “她如此清晰的知道,自己想要的什麼,牢牢抓住,不後悔,不流淚,不放手。就算站到天台上,都沒有向老爸的支票低頭過。所以,往後這麼多年的幸福都是她應得的,也都是她純靠自己贏來的。她在金錢和幸福間選擇了幸福,幸福也就選擇了她。”

  啪、啪、啪。

  “我不知道現在是否是顧先生你口中值得喝一杯的場合,但我現在確實想要喝一杯了,向有趣的曹老先生致敬,也向強大的克魯茲女士致敬。當然,也向你舉杯,不說別的,至少這一番話,有些雄辯家的氣魄。”

  電話聽筒裡,豪哥慢慢的鼓起掌來。

  “能夠拒絕20萬美元的賓利的人,屈指可數。能夠僅僅因為心中的堅持,就拒絕300萬美元的人,我會表示尊敬。”

  “說過了,我喜歡有勇氣的人。對他們,我會格外的寬容。”

  “嗯,謝謝,不過歸根結底,不缺錢的人,靈魂的價碼就會更高一點。我是個蠻小市儈的人,從利益得失的角度來說,若是哪天我真的窮的揭不開鍋了,或者因為什麼理由,真的非要300萬美元不可的話。我會去找酒井小姐要的。她真的是個超級小富婆,我也沒有那麼有男子漢的矜持,實在不行,吃個軟飯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的事情。”

  顧為經開了個玩笑。

  “是您允許我可以說實話的,我希望,這沒有冒犯到您。或者,沒有讓您讓手下拿槍爆了我的頭。如果是這樣的話,千萬別衝動,有什麼時候您感到了憤怒,我立刻就道歉,您說怎麼做,我就怎麼做。”

  “別緊張顧先生,我沒有生氣,我答應過別人,除非你主動願意,否則我是不會逼迫你,或者你的家人的。你給我一個可以接受的回答,就像你所說的……有選擇權,善惡才有意義。”

  西河會館中。

  豪哥搖了搖頭。

  “我會一直給你選擇權。”

  “我希望能對視自己愛人的眼睛,我希望能死後坦然的閉上眼睛,世界上如果有天堂,那麼我就會去天堂,如果有佛國淨土,我就會在裡面開開心心的聽菩薩講經。如果這些事情都沒有,死後只是一團宇宙中的廢熱,那麼我這輩子也對的起自己,對的起他人,說的真好。”

  豪哥重複了一遍顧為經的話。

  “你拒絕我,就是因為你認為我是一個壞人是麼。是壞人,所以你就不給我畫畫。”中年人忽然問道。

  “我只是洗錢而已,沒有做過真正的惡事。其實這個世界上,好人和壞人哪能分的那麼……”他想了想,解釋道。

  “豪哥先生。”

  顧為經第一次打斷了對方,“您洗錢洗的家財萬貫,洗錢洗的住在一座價值幾億美元的會館裡,洗錢洗成了這座城市裡說一不二的地下教父。您卻要對我講一通世界上本沒有黑白的自我洗白的大道理?”

  “Seriously?”

  “認真的麼?您難道需要我告訴您您是好人,才能獲得某種虛假的心理安慰。我還以為,您這樣的大梟,至少能夠勇敢的面對自己,至少有足夠的堅強,去當一條赤條條來去的‘好’漢呢。”

  “沒有做過惡事?您剛剛還讓一位父親替他的兒子玩輪盤賭呢。您說您的錢乾乾淨淨,清清白白。不,您的錢洗的再幹淨,經過了再多道手序,它或許是安全的,但它絕對不是清白的。”

  “人可以欺騙別人,可以用金錢買來歌功頌德,買來甜言密語,可人唯獨不能欺騙自己。先生,是您允許我可以在你面前,說實話的。”

  顧為經頓了頓。

  “而實話就是,毫無疑問,教父先生。您就是一個壞人。真正的壞人。”

  電話聽筒裡傳來沉重的呼吸聲。

  有那麼一瞬間。

  顧為經開始有點後悔。

  他一時衝動之下,說了這樣的一番話。

  對方話筒裡的呼吸聲,已經不像是即將攻擊的眼鏡蛇嘶嘶的吐信聲了。

  它粗重的簡直像是大暴雨將至前的疾風。

  不過,

  最終。

  “再見,顧先生,總有一天,我們會見面的。”結束通話電話前,豪哥只是如此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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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汽車駛過城市的街道。

  不知道是不是當年在從事VIP要員保護的時候,留下來的“快速通過”的習慣。

  阿萊大叔不是那種慢吞吞、四平八穩的節油型計程車行老師傅。

  他的車開的四平八穩,加速和減速都不劇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