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652章

作者:杏子與梨

  這種機會還是非常非常的緊俏的。

  在場的十幾位候選人中,僅僅只有一位候選人,能成為國家美協的正式成員。

  理性分析一下,顧為經覺得這個機會最終會落在他自己頭上的機率不超過3成……剩下七成?那自然是人家苗昂溫的。

  並非顧為經有意看輕自己。

  雖然宣傳的本次入會稽核多麼多麼的公正透明。

  但是嘛。

  還是那句話,苗昂溫身後站著豪哥。

  誰真信黑社會會給你講公正透明,誰就簡直傻的可愛。

  這不到三成的機率。

  有兩成半還是看在電視臺會跟蹤報道,內幕操作未必敢太露骨的份上。或許這次的跟蹤紀錄片,也是豪哥給苗昂溫鋪路的一環。

  但客觀上幫了顧為經很大的忙。

  他在藝術方面的優勢全方面碾壓苗昂溫。

  越透明,評選規則越清晰。

  他的勝算就越高。

  剩下的半成,則是國家美協畢竟是一個國家的藝術家的最高代表。

  能混到這份上的人,也都是很有社會身份的。

  你有你的人脈,我也有我的人脈。

  有人願意聽豪哥的話,那或許,也有人願意賣曹軒的面子。

  國家美協的評選委員會裡,是還有幾位算得上德高望眾,有一定國際聲望的大佬。

  關鍵是人家也不生活在仰光。

  他們未必會一定要賣豪哥這種地域教父面子的份上的。

  當然。

  這麼多因素都加起來,能有三成的機會,也已經非常不錯了。

  還是那個道理。

  苗昂溫籤的是立體空間畫廊,顧為經籤的是馬仕畫廊怎麼樣?

  給苗昂溫寫推薦信的是二線評論家,看好顧為經的是曹軒又怎麼樣?

  你說的是藝術行業的規則。

  人家可以不跟你講藝術行業的規則。

  笑話。

  對黑社會來說,拳頭大,才是唯一的規則。

  要是沒有這些有利條件,今年的評選完全是一個黑箱的話。

  顧為經覺得他們爺倆直接就可以收拾東西,現在就回家了。

  上交上交材料。

  也單純的只是盡力為了幫助自己的吳爺爺證明一下清白,能起到的作用僅此而已。

  他不知道自家老爺子為什麼那麼信心滿滿。

  反正他對入選國家美協的這件事,是比較悲觀的。

  “至於麼?把麼去掉,當然至於。”

  “如果你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入選,不像個大藝術家的樣子,別人憑什麼相信你能入選?”

  顧童祥風輕雲淡的吸了口煙,瞄了一眼孫子。

  “你還太嫩了。包裝,包裝很重要。”

  “至少,混混鏡頭也是好的。社會對藝術家的容忍度是很高的。你可以酷,你可以帥,可以拽,可以‘壞’,甚至可以有點尬。”

  “但唯一不能容忍的就是你很無聊。”

  “因為這個社會本身就很無聊,大多數人的工作本身也很無聊。他們不會期待著,在藝術家的身上,看到一個無聊的影子。”

  “都是兩條腿、兩個膊子頂著一個腦袋的人。尤其是搞現代藝術塗鴉的,一張白紙上點一個點,你覺得有多少人能看懂?憑什麼人家要花幾十萬美元來買你的白紙,不自己回家往紙上點個點來看?”

  (圖為著名極簡主義藝術家羅伯特·雷曼的油畫作品“白布”,本幅畫的紐約大拍最終的拍賣成交價格為1.3億。)

  “至少有一點,想想看,如果你是紀錄片的導演,你回去剪片子的時候,你會喜歡給一個等待時間,低著頭在那裡刷Tiktok短影片的無聊老頭子。還是會喜歡一個溫情脈脈給孫子讀海明威的知識分子爺孫多一點鏡頭?”

  “哪一種,又更加符合公眾心中對於藝術家的期待?”

  顧童祥邪魅的一笑,推了推領口打的一絲不苟的溫莎結:“小子,看在你是我孫子的份兒,爺爺教你個乖哦。在繪畫的作品上想畫出‘範兒’來,既苦又累。而在鏡頭面前,想讓觀眾覺得,這傢伙tmd真有格調,就要容易許多。所以,你就算裝,咱也得在鏡頭前裝出‘範兒’來,不怕別人罵你,罵你,起碼也有討論度。頂級大藝術家誰沒有點爭議啊?藝術行業怕的是遺忘,忘掉你了,你就真的死了。”

  “人靠衣裝馬靠鞍,所以為經,把腰給我挺直了!範兒給我端起來。拿出老子是未來的藝術皇帝,是萬千少女的靈魂導師的氣場來。我私下裡一直覺得,那位油管影片裡,那位安娜·伊蓮娜小姐,對範多恩的評價過於吹毛求疵,也過於站著說話不腰疼。”

  “《了不起的蓋茨比》裡說,當你在評價別人的時候,多提醒提醒自己,世界上不是誰都有你的條件的。那伊蓮娜小姐是誰?她生下來就是億萬富豪,住在宮殿里長大。所以她仙氣飄飄的沒有一絲煙火氣。五十億刀抬手就捐了,捐了五十億,她還是這個星球上最有錢的人之一。”

  顧童祥淡淡的嘆了口氣:“她這樣的人,是不會懂普通人想要成名的渴望與艱辛的。範多恩有什麼?範多恩的一切都是他自己打拼來的,裝腔作勢又怎麼樣了?名氣就是他最大的依仗,他當然要裝。”

  “行業裡搞皇帝新衣的人多了去了,裝的好也是有一種本事。能騙的全天下的人都覺得你是藝術界的巨星,那你就是下一個偉大的達芬奇。範多恩為了他的‘範兒’裝了二十年,那位評委小姐非要跳出來說他沒穿衣服。她不結死仇,誰結死仇啊。”

第542章 顧逼王

  “您竟然還看過菲茨傑拉德?”顧為經大感震驚。

  “竟然,什麼叫竟然?你爺爺我看過的書多了去了,你以為我只會看武俠小說麼?再說了,看武俠小說的就比看菲茨傑拉德的低人一等了麼。屁話。”

  顧童祥叼著菸捲,站在窗邊不屑的直哼哼。

  老頭斜了自己孫子一眼。

  “武俠小說高深著呢,你什麼時候能看讀武俠小說,懂了金先生書裡對國際左右派之爭的隱喻,在喬峰大戰聚閒莊裡,讀出了香江的局勢,讀出了《明報》和《大公報》之間的報業爭端,再說你讀明白了武俠吧。”

  顧童祥非常老江湖的抽了一口煙,拍了拍顧為經的肩膀。

  “小子,你太年輕,擁有的太輕易。所以你不懂。我不是說你能走到這裡不厲害,而是你十八歲時,就簽了大畫廊,就坐在國家美協的茶歇室裡吹著冷氣,喝著咖啡,所以你還是不明白那些真正苦畫家的心境。”

  “你看,咱們今天從家裡開車來這邊,用了半個小時,原來國家美協的舊辦公室,就在仰光河東邊那裡,離咱們家的書畫廊,也就十幾分鍾走路的距離。我年輕還是個小夥子的年代裡,收畫的時候,經常從它的門前走過。”

  “而我當作為受邀嘉賓,真的走進這裡的時候,我的頭都已經禿了。”

  “轉過頭去看看,別太明顯,對輕輕的——你看那邊那個穿换ň挼閭鹘y長袍)的,對,你在仰光城市裡,見過幾個穿這種打扮的在街上晃悠的?你再看看,左邊那個打扮的跟火雲邪神似的,在那裡吸著煙,晃悠著人字拖的。有病吧?這老頭就那麼熱麼?就算是熱,求求您穿雙涼鞋好不好,哪裡有趿著雙拖鞋就在這種場合轉悠的啊!”

  顧童祥微微一笑,望著這“群魔亂舞”的場面,彷彿已經洞穿了大家的心理。

  “他們是不重視這種場合麼?不,恰恰相反。他們非常非常的重視這次機會,哪怕是知道自己肯定是沒啥機會入選國家美協,是來陪跑的,他們依然穿上了自己的‘戰袍’,把範兒端了出來,把個人IP塑造的勁頭拿了出來。哪怕只是短短的幾秒鐘的鏡頭,也是他們存在過的證明。”

  “你這樣的什麼都不想做的,才是真正不重視這個場合。”

  “雖然緬甸這個國家又窮又破,雖然這裡亂的就恨不得沒停過,藝術產業根本就不太受重視,雖然……但這畢竟是一個五千萬人口的國家。我從一個小畫家,到今天坐在這裡,和你這樣的人一起喝咖啡,其間耗費的是我一輩子的時光,不光是我,這裡的很多人都是如此。”

  顧童祥拍拍禿的光亮的頭頂,鄭重其事的整理整理衣領,唏噓的吐了口煙。

  “多少年了,我都記不清,多少年前,我就盼望過,自己能出現在紀錄片裡了,為經,我也曾有機會風光過的。”

  這一刻。

  他的樣子不像是不成功的海明威老COSER,也不像是孫子揮舞著皮鞭驅趕的練畫,在那裡哼哼唧唧想跑出去玩的老頭子,反而深沉滄桑的像是退隱多年的老江湖,老劍客,時隔多年以後,再一次的提劍在手。

  顧為經看著爺爺的側臉,白色的雪笳煙氣瀰漫繚繞,好似圍了一條雪白的圍巾。

  從這個側臉裡。

  顧為經真的彷彿看到了很多年前,那個收音機裡放著《上海灘》,脖子上掛著一條毛巾,穿著黑西裝,開著新買來的二手百萬豪車,從仰光河的河堤上瀟灑駛過的那個鮮衣怒馬,意氣風發的年輕人的影子。

  那時候的顧童祥遠比今日年輕。

  那時的顧童祥,也還沒有禿。

  顧為經忽然意識到,自己對於老一代人的態度,他們的人生經驗,或許確實有一點過於輕浮了。

  顧童祥老說孫子應該多和他學著點。

  他這輩子是從吃不飽飯的最低層,一路摸爬滾打上來的。

  在藝術行業裡遠遠談不上什麼功成名就。

  但在仰光,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勉勉強強、馬馬虎虎,也能稱的上半個人上人。

  顧童祥對藝術行業的解讀,肯定不是什麼一語動徹的至理名言,或許一定程度上失之偏頗,但視角里定然充滿了個人豐富的人生經驗。

  有點類似於,黑人社會所喜歡講的那種“街頭智慧”。

  顧為經意識到,他剛剛哪裡覺得古怪了。

  “老楊”。

  他在自己爺爺的身上,隱約看到了老楊的影子。

  老楊教過自己裝逼。

  爺爺也在教自己“裝逼”。

  縱然老楊油,老顧禿,但這兩人一個個在正式場合,不管生硬與否,都在那裡裝逼裝的飛起。

  不是偶然。

  顧為經發現他印象裡,整個國際社會高階藝術圈裡的大咖們。

  一時間,他幾乎很難在腦海裡找到任何一個真正意義上“不修邊幅”的大師。

  裝的不修邊幅、看似不修邊幅和真的不修邊幅的區別是很大的。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個人形象IP。

  達米安·赫斯特,大皮衣,小鏈子,或者從頭黑到腳的定製西裝,明明是個大藝術家,早期有些採訪的現場照片,打扮的酷似施瓦辛格終結者。

  搞波普藝術的那幫人更不用說了。

  草間彌生九十多了,卻是位超級潮的老太太,潮到穿著打扮一般人接受不了的那種。

  安迪·沃荷的穿搭相對會比較的正常,但他大概是服飾穿搭對整個西方社會影響最大的一位藝術家了。

  如果是不訂男裝雜誌,不瞭解時裝行業的人,可能很難意識到。這位大咖不僅僅是波普藝術邉拥慕谈福彩菚r裝邉拥慕谈浮�

  嚴格意義上來講,他在服裝行業的地位,大約也就是頂多頂多,略弱可可香奈爾或者老佛爺一線的那種,並不會比諸如披頭士樂隊這種搖滾巨星,對整個男士著裝文化的影響要小。

  安迪·沃荷號稱小鮮肉紳士的祖師爺,你翻看任何一本常見的男裝書籍,比如說《紳士著裝聖經》、《男士風雅》、《紳士》、《服裝百年》,一般來說會分為意、英、美歐洲三派服裝文化。

  義大利紳士著裝文化的代表性人物比較雜,舉誰做為例子的都有。

  英國派將紳士服裝沿革的時候,一般繞不過去的名字就是愛德華七世和幾個勳爵,亞洲的刊物則會喜歡拿詹姆斯·邦德這種英國象徵舉舉例子。

  到美國這邊,代表性的西裝文化符號,一個是布魯克斯兄弟公司這種藤校風服裝的代名詞,另外一個,就是安迪·沃荷了。

  人家也就是死的早,否則,他如今要是跟隨風尚搞跨界服裝潮牌的話,根本就沒有範多恩這種人飯吃的。

  顧為經越是細思,越是覺得爺爺那句“畫的藝術難,裝的藝術簡單,要把範兒端起來”,很值得玩味。

  這事兒甚至都不是近代才有的現象。

  魏晉名流文士一個個寒冬臥冰,盛夏煮火,行為藝術搞的飛起,開啟《世說新語》,描述這些人有思想水平的方式,滿目都是這些人如何如何長的帥,誰誰誰號稱半夜不睡覺亂轉悠遇鬼了,誰誰誰皮膚保養白的跟神仙一樣,連皇帝都跑過去在他身上一陣亂摸,倒是清談到底真的談出什麼學術成果來了,史家記錄的反而較少。

  搞的民國期間,人家魯迅先生專門為了這件事寫了一篇很長的評論文章,非常有建設性的懷疑,這幫人一個個是不是磕五石散,磕藥把腦子磕壞掉了。

  西方社會也沒好到哪裡去。

  文壇領袖雨果的《歐那妮》在巴黎劇院上映的時候,全巴黎的藝術家和詩人都來為他站臺,按當時報紙上的說法,場面十分“群魔亂舞”,有穿的像是亨利四世時代的,有穿絲綢連體睡衣的,有打扮的像是個漁夫的……

  最過分的是雨果的好友詩人帕爾·菲爾歌蒂耶,專門找裁縫定做了一身Blingbilng的亮紅色緊身馬甲,在人群中為雨果搖旗吶喊。

  天可憐見,這麼風騷的裝扮,你二十一世紀走到大街上,別人都未必能忍受到了。

  更何況社會風氣非常保守的1830年?

  搞得往後三十年,全巴黎的市民都用“紅馬甲”來代指這位詩人藝術家。

  據傳,當時正在劇院二層貴賓包廂裡的馬蒂爾德公主,巴黎著名的文藝沙龍女主人,非常損的和閨蜜吐槽了一句,“今天,我看到了全歐洲的各個時代的衣服,在這些先生們中,我唯一沒有看見的就是一個正常人類。”

  很大程度上,藝術家的外貌投資,也是職業生涯的自我升值的重要一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