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646章

作者:杏子與梨

  顧為經的腦海裡很清明,很寧靜。

  前所未有的清明,前所未有的寧靜。

  他整個人不是燒得噼裡啪啦的爆竹,而是一隻在燃燒溫度下逐漸融化的蠟燭,一滴一滴的滴入了姑娘的胸口。

  他胸口的那顆剛剛覺得有些凝滯、遲鈍的心臟。

  忽然似是合上了酒井小姐的心絃,重新有力的跳動了起來。

  似乎手掌感受到的那不是酒井小姐的心跳。

  而是老僧用一隻重錘狠狠的敲打在了他的胸口,於是,他的胸口發出洪鐘大呂般清亮的巨響,做為迴音。

  這一刻。

  顧為經覺得藝術家用“心”去感受世界,這句話真的不是什麼空洞的虛言。

  在酒井小姐的心跳下,在勝子小姐的熱度下,顧為經覺得到兩個人宛如是連線到了一體。

  明明他的心跳如雷鳴。

  明明勝子的心寧靜而又安穩。

  可兩個人似乎都在以同樣的心律跳動,是男聲和女聲的和絃,是一首樂章裡高音譜和低音譜互相回應的兩個部分。

  這一刻。

  像是有什麼無形的桎梏被打破,包裹著他的那層“殼”,像是敲碎一枚雞蛋一樣被輕鬆的打破。

  學走路的小鴨子覺得自己回到了鴨媽媽的身體。

  顧為經則彷彿覺得,自己接入到了一個巨大的感受器官之中,前所未有的細膩多情。

  白色的落花,綠色的落葉,橘色的貓貓和藍裙子的小姑娘。

  陽光是沒有重量的輕紗,披在這一切的身上。

  在他和勝子畫畫的這一小會兒功夫,阿旺似乎打了個小盹,恢復些許的精力,又開始它的跑路大業。

  阿旺的跑路計劃就像是推石頭的西西弗斯。

  總是會在最接近成功的時候,從頭再來。

  它已經悄咪眯的溜達到了長椅的邊角,正在弓起身,準備往樹上跳的時候,被茉莉拎住了一隻後腿。

  阿旺無比悲憤的“喵”了一聲,又被拖回去,重新陪玩營業了。

  他能聽見茉莉管教貓兒的聲音,能聽見阿旺鬍鬚顫動,無能狂怒的喵喵聲。

  甚至在萊雅達區逐漸被新開設的製造業工廠所包裹的今天,站在院子裡的時候,能隱約聽見遠方鋼鐵工廠開工時,好像用扳手敲擊銅管那般尖銳的金屬碰撞的轟鳴聲。

  這個世界是如此的喧鬧。

  這個世界又是如此的寧靜。

  寧靜是一種力量。

  它如同洪流一般從他被酒井勝子敲開的“缺口”中灌入。

  它可以將噪音馴服於心靈,它可以讓環境融化於你的意志,就像他讓自己的心靈融化滴入勝子小姐的胸口一樣。

  可以將胸中永恆的火焰像是被琥珀所包裹一樣變為凝實的色煙,將狂躁憤怒的弱雞變為平和慈悲的野獸。

  顧為經相信,此刻他正感受到了,酒井勝子所感受到的一切。

  連那隻鬧趑的小肥貓。

  顧為經原本覺得這貓在家裡越發把自己當大爺了,他正斜眉冷眼的想要瞧瞧,這傢伙能把自己吃成多像小豬的樣子。

  現在。

  似乎把它抱在懷裡,給它哼哼搖籃曲,拿一隻大盆,放一點熱水,撓它,逗它,哄它洗澡,都是那樣的可親可愛。

  頗有一種為人父,為人母的幸福感。

  瑣碎煩躁的噪聲可以變的寂靜無聲,髒兮兮拽乎乎的小野貓也可以變得輕軟可愛。

  這一切不關乎世界,只關乎於你的認識。

  藝術是人世的通靈術。

  顧為經相信,李賀在悽清的夜空下,寫下“天河夜轉漂回星,銀浦流雲學水聲”的時候,一定在耳邊聽到了星河好像震耳欲聾的轟鳴。而文徵明夏日睡起,在新畫好的畫卷角落處,大筆一揮題上“一鳥不鳴心境寂,此身真不愧羲皇”的時候,也許夏蟬正在頭頂的樹葉間,叫的正歡。

  勝子是比他更好的聆聽者。

  能聽到世界的喧囂,也能聽見世界的寂靜。

  恰到好處。

  很奇怪。

  甚至不需要打開面板。

  顧為經知道,在這一刻,他知道自己的情緒表上的指標,應該已經越過了心有所感的極限,在向著嘔心瀝血的層次拔高。

  這不是他自己的繪畫狀態,只是被勝子按在她胸口的手掌像是一根連結靈魂的電線。

  他只是被引導的,短暫的感受到了她的喜悅與她的寧靜。

  天賦這種東西,真是藝術行業的第一要素。

  他千難萬難才能達到的狀態,女朋友在陽光下稍微站了一會兒,輕輕鬆鬆就達到了。

  顧為經人生中第一次察覺,情緒的深度是分為很多種的。

  嘔心瀝血並非真的一定要通過字面含義理解,和練了一拳七傷,七者皆傷的七傷拳一樣,一筆一滴淚,一畫一啼血。

  它可以不需要像是一場迷幻的童話之夢般,在《小王子》的世界裡穿梭。

  不需要那麼多的憤怒、那麼多仇恨、那麼多苦痛進行堆積。

  只需要靜靜的,一個人站一會兒。

  你的心律,你的呼吸,和上了環境的脈搏,當你接入世界這個無限延伸的巨大軀體的時候,一筆一畫,便可以既有巨人的厚重,有又飛鳥的輕盈。

  “你問我,為什麼不等等也許畫法更加成熟的時候,再去下定決心畫一幅投稿參展的作品。”

  酒井勝子輕聲說道。

  職業教育很重要。

  她知道自己的男朋友,不似她出身頂級的藝術世家,從小就受到父母的培養,有自己的一整套關於面臨生涯選擇時的理念。

  國際畫展對以前顧為經來說,可能是一個相當陌生,也是相當遙遠的概念。

  沒有經驗是正常的。

  “顧君,那我想要問問你,你有想過,什麼樣的畫,什麼樣的技法,才是你覺得滿意,可以最好的拿去參加畫展的作品麼?”

  酒井勝子反問道。

  “自然是最好的作品,能夠獲獎的作品。”顧為經幾乎是完全不加思索的回答的。

  “不,這不是一個有效的回答,你在逃避答案。”

  酒井小姐少見的嚴肅搖搖頭,直接表達了她不滿意顧為經的答案。

  “‘我想要最好去的參加畫展,所以我要拿出最好的作品來’,‘我想要在畫展上去獲獎,所以,我要拿一張能夠獲獎的作品去參加畫展’。這麼回答當然沒有問題,可也沒有任何價值。只是對問題本身的同義反復,不會對你的選擇有任何幫助。你越是這麼想,你就越焦慮,越糾結。”

  勝子停下了腳步,直視著顧為經的雙眼。

  “你要問問自己,什麼樣的畫,才是你心中最好的作品。或者,直接一點,你是否永遠覺得——只有下一幅作品,才會是你最好的作品?”

  顧為經愣了一下。

  “這有什麼問題麼?”

  “當然有。”

  “顧君,你太在乎這次畫展了,這讓你變得不像自己。”

  酒井勝子送開他的手,認真的看著顧為經。

  好像一眼把他望到了心底去。

  “我一直都覺得你太棒了,有努力,又有靜氣,能承受到了打擊,又能重新收拾好心情,再次出發。我超級喜歡你,因為顧,你真的是一個很純粹的人。但是,在畫展這間事上,我能感覺隨著時間的靠近,你正在變得越來越緊張,越來越糾結。”

  “抱歉,諏嵉膩碚f,我不騙你,勝子,我真的很想要在新加坡雙年展上獲獎,所以我覺得自己應該準備的更加充分一點。”

  顧為經有點羞愧說道。

  “不要道歉,你一定要明白。我此刻並不是在指責你,我非常能理解你此刻的感受,你想要獲獎,我想要獲獎,會跑來參加畫展的每一個人,都是想要獲獎的。沒有人是真正的沒有慾望的聖賢。沒有成名的畫家想要成名,成名的畫家想要獲得更大的獎。”

  “就算是曹軒老先生,別聽他說,什麼威尼斯雙年展的評委有偏見啦,審美層次不行啦,拿到銀獅獎已經足夠滿意啦……騙人的。這話不僅曹軒說過,赫斯特也說過。我偷偷告訴你,他們一定不滿意。他們這樣行業頂峰的大師,參加威尼展的時候,一定是奔著獲大獎去的。”

  酒井勝子拉起顧為經的手。

  “不是銀獅獎,不是銅獅獎,更不是什麼最佳創意獎或者什麼最佳環境選擇獎……他們一定是股著勁兒,奔著最大的金獅獎去的,只要沒拿到,他們照樣會不滿意,會遺憾,會像生氣的家庭主婦一樣,發牢騷。身價一億美元的大師,想要獲獎的慾望,和你此刻的慾望,沒有任何的不同。”

  “你為什麼要道歉?誰又比誰清高。有想要獲獎的慾望有什麼丟人的?”

  酒井勝子笑了一下。

  “連想要獲獎的念頭都不敢想,才是真的丟人的。這很好。但你要明白,有一點到沒有錯,通常情況下,組委會不會因為你想要獲獎而給你頒獎,只會因為你值得獲獎,才給你頒獎。”

  “你得給自己畫下一條界限出來。”

第537章 信念

  “在任何時候,保持練習,保持進取,都是非常必要的。”

  酒井勝子踮起腳尖來,摸摸顧為經的頭頂。

  “有些人以為天賦可以取代努力,以為大師們可以心不在焉的畫畫,就能取得成功,以為只有你的繪畫功底足夠高深,就可以魂不守舍的畫畫,一邊狂亂的創作,一邊想著不管作品怎麼樣,只要按照合約丟給畫具商,明天這個時候,就可以挑選一棟位於馬其它的帶泳池的別墅,而不會讓筆下的作品跟著他的胡思亂想而錯漏百出。”

  “大錯特錯。”

  “堅持不懈的品德,是一位創作者所能具備的最好的美德。功成名就的畢加索,也要為了一幅他心中重要的作品,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一遍遍的努力。”

  酒井勝子微微勾起嘴角,半玩笑,半認真的說道:“同樣,功成名就的畢加索,在為了快速變現,應付交畫的合約時,也畫了很多非常糟糕的畫作出來。你看,這種事情,從來不會因為你叫畢加索,還是顧為經,有所差別。”

  “聲名可以造假,評論家可以說謊,但你每一次練習,每一次試錯,都會在畫布上留下痕跡,這是最騙不得人的東西。雙年展和個人展不一樣,留給一個人展現給觀眾,讓評委認識他的位置,只有大展臺上的一兩處位置,至多兩三處。這意味著一個畫家,在幾個月、一年、兩年……在很長的一段籌展週期裡,只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有限的幾張作品上。”

  勝子小姐指著院子中央,豎立在陽光下的那個畫架。

  “通常來說,縱使是非常追求原始靈感,喜歡不加修飾筆觸的激情畫家,也不總是大袖一揮,一拍腦袋,就把畫作交上去生死由命。”

  “對畫面反反覆覆的調整,練習,反覆的試驗是難以避免的事情,至少,長久而嚴肅的思考,是在這個過程中很必要的一環。”

  “一幅繪畫作品,就是在這個過程中快速完善,走向成熟的。這也是我們都在做的事情。”

  “但是,你不能永遠告訴自己沒有準備好,告訴自己,再等等,下一幅會更好,沒關係,下一次的這裡的處理,我能處理的更好。唉,無所謂了,反正這不是最終交給組委會的作品……”

  “如果你不把彩排當成真正舞臺表演,那麼彩排就失去了練習的意義。練習是讓我們把最好的那一面拿出來,而不只是機械性的重複,如果彩排沒有一個截止日期,那麼你永遠也你不可能覺得自己準備好了,你真正全神貫注投入的那一刻,也永遠不可能會到來。”

  酒井勝子認真的看著顧為經的雙眼。

  淡淡的眉毛,纖細如畫。

  眼神清澈如水。

  “我總共畫了六幅《為貓讀詩的女孩》,你比我畫的更多,畫的更賣力,目前總共畫了多少幅呢?”

  “21幅了。”

  顧為經手指交叉:“準確的說,21幅半,還有半張昨天晚上打了個底稿沒有收尾。”

  “真厲害,也真努力。”

  酒井小姐輕輕在胸口前鼓了鼓掌,眼神認真,看不出半分嘲弄。“這是很厲害的事情,但你有沒有想過,你到底要練多少幅,才願意告一段落麼?”

  “我原本希望的是畫上20幅,但我發現,20幅這個時間節點來的比我想像的要快。全部熟練以後,一幅厚塗法的油畫能壓縮到三個小時左右。我覺得沒準是30幅?如果來得及的話。”顧為經猶豫了一下。

  “你看,這就是問題所在,20幅畫完了想畫30幅,我相信你能畫到30幅,但畫到30幅以後呢?”

  酒井勝子拉著顧為經的手。

  “相信我,你還是會覺得自己沒準備好,想等等技法再提高,去畫四十幅,去畫五十幅。但這是一場雙年展,你不可能像電視劇裡莫尼卡的男朋友一樣,等到畫到”顧為經No.865’(注)的那一天,拍拍胸脯,才覺得自己準備好了。”

  (注:美劇《老友記》中人物,矽谷富豪,研究網際網路程式從‘摩斯no.1’、‘摩斯no.2’……一直失敗,直到“摩斯no.865”號程式,才大獲成功。)

  “哪有這麼誇張,總歸是一場雙年展,最多不過是一兩個月的事情。”

  顧為經搖搖頭,笑道。